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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大帝的谈判   几天以 ...

  •   几天以来,糯米糍感到十分困惑。它的生活出现了种难以理解的新规律。爸爸妈妈依旧很忙,妈妈有时候会一整天待在书房里对着块发光板子写写画画,爸爸还是很晚才带着外面的气味回来。但每隔那么几天,在它睡完午觉、舔完毛、正思考是去阳台看鸟还是去挠沙发角时,就会被装进不太喜欢、有透明窗户的猫包里。
      一开始,它以为是去看“猫大夫”以及“猫太医”,但路线不对,去的也不是屿海医院。
      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房子前,空气里有好多陌生猫味,还有各种它没见过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爸爸妈妈提着猫包走进去,然后它就被放出来,来到一个明亮宽敞、有许多架子、隧道、软垫和奇怪玩具的空间。
      这里总有几个穿着统一衣服的两脚兽,被称为“老师”。还有别的猫,有些和它一样毛茸茸的,有些则很短毛,体型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用好奇或警惕的眼神打量它这个“新来的”。
      这就是“Paws & Think”宠物行为与认知发展中心,简称“猫猫学校”。
      在肖清鹤高效率决策和周朗的推荐下,糯米糍大帝,正式开始了它的“求学”生涯。
      第一次“入学”,是沈伊珞和肖清鹤一起送它来的。沈伊珞还特意给猫戴了个绣着它名字的浅蓝色小领结。
      糯米糍当时在包里扒拉透明窗,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正式去见一群陌生猫。
      “糯糯,要听老师的话哦,好好和同学们相处。”沈伊珞隔着猫包安抚它,又对接待的老师——有动物行为学硕士学位的苏琪老师——交代糯米糍习性、喜好和“前科”(重点强调它对纸质印刷品,尤其是财经类刊物的特殊关注)。
      “肖先生,沈小姐,请放心。我们采用的是正向引导和丰富化环境教学,会根据每只猫的性格特点设计活动。糯米糍看起来是只很聪明、探索欲强的布偶,我们会留意引导它的好奇心到合适的玩具和活动上。”
      肖清鹤颔首,环视教室,看到监控屏、恒温恒湿控制及分门别类的教具,勉强算是认可了这个地方的“专业性”。
      然后,就是分离的时刻。
      糯米糍被从包里抱出来,放到铺着软垫的“社交探索区”。沈伊珞和肖清鹤则被请到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教室情况。
      起初,糯米糍是僵硬的。紧贴着墙根,耳朵竖着,尾巴低垂,冰蓝色眼睛快速扫视整个空间和远处几只或趴或走的猫。
      它拒绝靠近中心放益智喂食器、漏食球的“工作区”,也对老师拿过来沾了猫薄荷的小老鼠玩具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像在家那样立刻扑上去。
      一只活泼的美短凑过来,用鼻子嗅它。糯米糍立刻哈气,伸出爪子虚拍了一下,把对方吓退了。它用行动表明:朕心情不好,莫挨老子。
      观察室里,沈伊珞担心地抓住肖清鹤的手。“糯糯好像很紧张,会不会不适应?”
      肖清鹤看着屏幕上自家猫“儿子”那“生人勿近”的戒备模样,反倒觉得有点好笑。“它需要时间建立领地感。看,糯糯在观察。”
      果然,僵持了大约十分钟,在确定没有两脚兽会强行抱它,也没有猫敢再靠近后,糯米糍的胆子大了一点。沿墙根慢慢走动,鼻子耸动,收集空气中里的复杂气味信息。
      它发现墙角有一个用瓦楞纸做的、带有很多圆洞的“隧道”,就把头探进去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钻进去。
      隧道里藏着几颗冻干,糯米糍用爪扒拉出来,吃掉,耳朵动了动。
      接着,目光被一个“初级解谜盒”吸引。那是个木质盒子,上面有可以拨动的木栓、可以按压的按钮,以及需要拉动的小绳子。
      盒子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小撮它最喜欢的鹌鹑冻干。在家,它的冻干都是放在碗里或者直接喂到嘴边的。
      糯米糍围盒子转了两圈,伸出爪子扒拉了下木栓,没反应。又用鼻子顶了顶按钮,盒子发出“咔哒”一声,但冻干没出来。
      它似乎不耐烦,发出咕噜声,用更大的力气拍了一下盒子侧面。
      这时,苏琪走了过来,拿起另一个同样的盒子,在糯米糍视线可及但不构成威胁的距离外,慢动作演示:先用爪子拨开木栓,再用鼻子按压按钮,最后轻轻拉动绳子——“咔哒”,盒子的一个小抽屉弹开,冻干掉了出来。
      苏琪把冻干吃掉,然后走开了。
      糯米糍盯着她刚操作的地方看了几秒,又看看自己面前纹丝不动的盒子。它犹豫了一下,模仿刚看到的动作,先是用爪子扒拉木栓,木栓松动了!似乎受到了鼓励,又用脑袋顶按钮,按了几次,才听到“咔哒”声。最后,它看到那根绳子,试着用牙齿咬住,往后一扯——
      “咔!”小抽屉弹开,两三颗金黄的冻干掉了出来。
      糯米糍愣了下,随即迅速低头,把冻干全吃掉了。
      吃完后,它用爪子又拨弄了下那个打开的抽屉,歪着头,好像在想:“这东西,有点意思。”
      观察室里,沈伊珞差点欢呼,被肖清鹤轻轻按住了肩膀。
      “它学会了。”
      首次课程就在磕磕绊绊的探索中结束。放学接猫回家时,糯米糍看起来有点疲惫,一上车就跳到沈伊珞腿上,蹭她的手,然后打了个大哈欠,蜷起来,一路上都在睡觉。
      但沈伊珞发现,它的爪子偶尔会无意识做出拨拉的动作。
      第二次、第三次……课程在继续。
      困惑在减少,新奇和挑战在增加。
      糯米糍开始熟悉这个地方的节奏。每天有不同的“主题活动”。“气味追踪”课上,老师会把沾了猫薄荷或木天蓼粉末的小玩具藏在迷宫般的隧道和障碍物后面,它需依靠嗅觉把它们找出来。这对糯米糍来说不算太难,总能很快找到目标,然后得意叼着战利品,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空旷处,放下,再舔舔爪子,仿佛在说:“轻而易举。”
      “初级指令学习”则让它有点烦躁。
      坐下、握手、击掌……这些动作它在家偶尔也能被美食引诱着做出来,但在这里,老师要求更明确,而且周围还有其他猫同学看着!
      它可是“大帝”,怎么能像小狗一样听令行事?
      所以当老师拿着零食,发出“坐”的指令时,糯米糍通常会选择高冷地别开脸,或者干脆走开,用屁股对着老师。除非……除非零食是它最近疯狂迷恋的鲣鱼条。
      “喵星人茶话会”是最让糯米糍感到“有失身份”的环节。其实就在一个放有舒缓音乐、铺软垫、有各种猫抓板和攀爬架的房间里,让几只性格相对温和的猫活动,学习共处。
      糯米糍通常选择最高一个猫爬架顶端,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偶尔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试图爬上来,都被它一记不轻不重的“喵拳”或者冷淡的凝视给劝退。
      不过,大帝倒记住了几只猫:总是睡觉的胖橘,对逗猫棒毫无抵抗力的银渐层,和它一样是布偶、但胆子很小、总躲在角落的蓝双色弟弟。它不跟它们玩,但也不会主动攻击它们——只要它们不侵犯它的“领空”。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沈伊珞和肖清鹤发现糯米糍在家捣乱的频率似乎真的降低了。不再执着于把肖清鹤的拖鞋藏到匪夷所思的地方(改成偶尔叼到猫爬架下,比较容易被发现),对财经杂志和书籍的啃咬兴趣,部分转移到“猫学校”带回来的、各种材质和形状的“作业”玩具上。它尤其喜欢一个需要拨动转盘才能掉出零食的“益智盘”,常常能自己玩上好一会儿。
      甚至学会了一个新把戏。有一次沈伊珞在书房整理资料,不小心把打印纸碰散了,撒了一地。
      糯米糍原本在飘窗晒太阳,见状跳下,走过来,没像以前那样试图去扑纸页,而是用鼻子和爪子,将散开的纸往一起拢了拢,虽然拢得歪歪扭扭,但意图很明显——它在帮忙收拾。
      沈伊珞惊讶地叫肖清鹤来看,两人看着糯米糍一脸认真(还带着点“看朕多能干”的骄傲)地把纸张拱到一堆,然后蹲在旁边,仰头看他们,仿佛在等待表扬。
      肖清鹤沉默几秒,弯腰捡起纸,摸了摸猫脑袋。
      “做得好。不过下次不用了,小心纸边缘划伤爪子。”
      语气平静,但眼底有笑意。
      沈伊珞则把猫抱起来,亲了一口:“我们糯糯真棒!是去学校学了‘整理术’吗?”
      糯米糊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用脑袋顶她手心。
      当然,“大帝”本性难移。
      当它觉得无聊,或觉得爸爸妈妈注意力不在它身上时,还是会搞点小破坏,或故意在肖清鹤想亲近沈伊珞时横插一脚。但为了发泄精力或表达不满的捣蛋似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有目的性”的调皮。比如会故意把益智盘推到肖清鹤脚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意思是“零食没了,给朕装满”;或当沈伊珞打电话时间稍长,它会走过去,用爪子轻轻拍她的手机屏幕,仿佛在说:“别说了,看看我。”
      变化不止发生在猫身上。
      每周两次的“接送”和偶尔的“观察课”成了肖清鹤和沈伊珞繁忙日程中一个固定带着点轻松趣味的交汇点。他们会一起在观察室看糯米糍上课,看它如何“霸凌”玩具,如何对其他猫“爱答不理”,又如何被老师用零食“诱惑”完成指令。他们会低声交流,笑着点评,像所有关心孩子在学校表现的父母一样。
      “你看,它那个不屑的小表情,跟你开会时听到废话的表情一模一样。”沈伊珞有一次指玻璃里对“握手”指令嗤之以鼻的糯米糍,小声对肖清鹤说。
      肖清鹤挑眉:“我有吗?”
      “有。”沈伊珞肯定点头,模仿他微抿的嘴角和略显冷淡的眼神。
      肖清鹤眼底笑意加深,揽住她的肩。
      “那可能是遗传。”
      “明明是跟你学的!”沈伊珞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
      苏琪有时会在课后跟他们简单沟通,说糯米糍的“课堂表现”和“进步空间”。
      提到糯米糍“非常聪明,学习能力强,但自主意识也很强,不太愿意服从它认为‘无意义’的指令”,“社交方面比较被动和高冷,但并无攻击性,属于慢热型”,建议“在家可以多进行一些互动游戏,强化正向行为”。
      于是乎,家里多了更多专门给猫的益智玩具,沈伊珞和肖清鹤也会抽时间陪它玩“找零食”、“闯关”的游戏。肖清鹤让人定制了个微缩的、印有“K线图”和“财务报表”图案(但材质绝对安全可抓咬)的猫抓板,放在书房一角。
      糯米糍果然对新玩具表现出浓厚兴趣,经常上去磨爪子,偶尔还会对那些波浪线“研究”一番,然后趴在上面睡觉。
      一个周五下午,肖清鹤提前结束工作,自己去接糯米糍放学。
      到“Paws & Think”,苏老师带笑迎上,但笑容里有点欲言又止。
      “肖先生,糯米糍今天……表现突出。”
      肖清鹤疑惑,“怎么了?”
      苏老师引他来到观察室,调出一段稍早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正是“初级指令学习”课。其他猫在老师零食的诱惑下,或多或少完成了“坐下”或“握手”。轮到糯米糍时,老师照例拿出零食。但今天糯米糍似乎对零食兴趣缺缺,它蹲坐着,尾巴尖摆动,看着老师。
      老师发出“握手”的指令,并伸出了手。
      糯米糍看了一眼老师的手,没动。反而伸出右前爪,不是放在老师手里,而是……在铺软垫的地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师,清晰而绵长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那姿态,像在……提出要求?或者说,在示意什么?
      老师愣了愣,尝试再次发出指令。
      糯米糊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个让肖清鹤都惊讶的动作——它转过身,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旁边它已经玩得很熟练的初级解谜盒,几下操作,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冻干,用爪子把冻干推到了老师脚边。
      接着又转回来,再次伸出爪子,在地上按了按,看着老师,又“喵”了一声。
      这次,它的目光在老师和冻干间移动了一下。
      苏老师暂停录像,看肖清鹤,“肖先生,我们通常用正向强化,也就是奖励期望行为来训练猫。但糯米糍今天的行为……更像是在尝试与我们进行‘交换’,或者表达对当前课程难度的‘不满’。它非常聪明,甚至可能试图建立更‘平等’的互动模式。这在宠物猫中非常罕见。”
      肖清鹤看着定格的画面里,猫“儿子”那镇定自若、甚至还带着商量意味的小模样,沉吟片刻。
      伊珞总说,糯米糍聪明得毛都快秃了,担心它在外头傻乎乎被欺负。
      此刻看来,这担心实在多余。
      “它可能觉得,用冻干‘贿赂’你,能换来它想要的。”肖清鹤推测,话里带着类似“我儿子真会来事儿”的微妙自豪,虽然这自豪的对象是只猫。
      苏老师苦笑:“看来是。我们尝试了几种方法,最后发现,如果给予它一定程度的‘选择权’,比如让糯米糍在两样零食或两种玩具中选一个,再进行指令训练,配合度会高很多。但它对‘坐下’、‘握手’有些厌倦了。”
      肖清鹤点头,表示理解。
      别说猫,他开会听到车轱辘话也会烦。
      “课程可以调整吗?增加些更有挑战性的内容?”他问。
      “当然可以。我们正打算和您沟通。鉴于糯米糍的学习能力和……嗯,‘个性’,我们建议将它的课程升到‘中级探索’阶段,内容更侧重问题解决、环境适应和更复杂的互动游戏,减少基础指令重复训练。当然,社交部分还是会循序渐进。”
      “可以。”肖清鹤同意,又问,“糯糯今天推给你的冻干……”
      “我收下了,作为‘友好交流’的象征。”苏老师笑道,“然后给它更喜欢的零食作为完成新指令的奖励。它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肖清鹤听着,想起谢洧安在糯米糍入学第一天发来的消息,祝大帝学业有成,早日成为猫界巴菲特。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一笑了之。
      现在……这逆子,商业头脑没有,谈判架势倒是摆得挺足。
      他眼底掠过笑意,对苏琪道:“就按你们的方案调整。糯糯需要挑战。”
      “好的,肖先生。”苏琪点头,顿了顿,补充,“另外下周会有一个小型‘阶段性成果展示’活动,算是期中观察吧,不复杂,就是让家长们看看孩子们在‘社交茶话会’和简单指令互动中的表现。如果方便的话,欢迎您和沈小姐一起来看看。”
      “好,我们会安排时间。”肖清鹤应下。
      接到猫时,糯米糍看起来心情不错,在猫包里安分许多。
      肖清鹤提着猫包走向停车位,听到包里传来满足的细微呼噜声。
      他拉开车门,将猫包放在副驾座位上,自己坐进驾驶位,侧过身,隔着透明罩子看里面。
      糯米糍也抬起头,隔罩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汪静谧的湖水。
      “听说你今天在学校,跟老师谈条件了?”肖清鹤问,轻点罩子,恰好对猫的鼻尖位置。
      糯米糍耳朵一动,伸出舌头,隔着塑料舔了舔他指尖点过的地方,然后“喵”了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邀功似的意味。
      肖清鹤失笑,发动了车子。
      回家路上等红灯时,他给沈伊珞发了条语音,简单说了今天苏琪反馈的情况和课程调整的建议。最后补了一句:“你家聪明毛少的猫,今天用冻干收买老师,要求升级课程难度。”
      沈伊珞大概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和震惊的表情包,然后发来语音,声音里满是笑意和不可思议:
      “天哪!我们糯糯还会谈判了!那苏老师答应了吗?有没有被它吓到?”
      肖清鹤按下语音键:“老师很专业,顺势调整了教学方案。看来以后得给它准备点更有挑战的‘作业’,免得糯糯觉得无聊,在家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腾我的书。”
      沈伊珞又发来语音,说了几句,背景音似乎有同事在叫她。“我这边还有点事,晚上回去听你细说!给糯糯带个它最爱的罐头,奖励它今天‘英勇谈判’!”
      肖清鹤回了“好”,放下手机。
      红灯还有十秒,他看了眼副驾上蜷着睡的糯米糍,小家伙大概真是动了不少脑筋,睡得格外沉。
      回到洛水湾,陈嫣已备好晚餐。肖清鹤将猫放出来,开了个沈伊珞指定的罐头。猫吃得格外香甜,尾巴尖愉快地晃动。
      晚上沈伊珞回来,一进门就被扑上来的糯米糍缠住,蹭腿蹭手,叫声又嗲又委屈,仿佛分别了三天三夜。
      沈伊珞抱着它好一通安抚,又仔细问了肖清鹤白天在学校的事,听得啧啧称奇。
      “看来我们真得认真考虑一下它的‘教育投资’了。”沈伊珞抱着糯米糍坐在沙发上,对旁边看邮件的肖清鹤说,“别哪天糯糯觉得家里的玩具和游戏太幼稚,自己研究怎么开保险柜,或对你的股票账户指手画脚。”
      肖清鹤从屏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她怀里正用爪子勾她毛衣扣子的糯米糍,平静地说:“它要是真能看懂K线图,我倒不介意让它试试水。不过,”他顿了顿,“保险柜密码得改复杂点。”
      沈伊珞噗嗤一笑,揉了揉猫脑袋。
      “听到没,糯糯?爸爸对你寄予厚望。”
      糯米糍“喵?”了声,什么厚望?有罐罐厚吗?
      窗外,繁星渐次亮起,注视着人世间,万千灯火中,最为温暖寻常的一盏。
      NocMur灯光迷离,徐洛初一身黑吊带长裙,握着杯清酒,目光落在吧台后陈列的各色酒瓶上。
      落在斜后方卡座的秦沐风眼里,便成了另一种风景。
      海城秦家幺子,含金汤匙出生,在娱场是横着走、名字当VIP卡的主儿,家世显赫,皮相上乘,会玩也舍得玩。
      他今晚是来等人的,等一个有点上心的模特,但此刻,模特的脸在脑海里已经模糊成一团,只剩下吧台边那道黑色剪影。
      像玫瑰。
      特别像母亲花园里那些珍贵的厄尔尼诺黑玫瑰,花瓣厚重如丝绒,颜色是接近黑的深红,在夜里几乎看不真切,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冷冽又勾人的暗香。
      秦沐风心里一动,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没见过她,至少在他常混的圈子里,没这号人物。
      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搭讪,哪怕只是认识一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搭吧台上的左手。
      左手,无名指。
      一枚铂金戒指,中间嵌着颗不大但火彩极佳的钻石。
      至少是代表稳定承诺的对戒。
      在热恋中,或者……已婚。
      秦沐风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噗”一下被浇熄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么对胃口的女人,居然名花有主了?
      不过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摘下长在峭壁上的黑玫瑰?能让她甘愿套上象征归属的环?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是成熟稳重的商业巨子?还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或是他无法想象、但必定足够强大、才能让她甘心停留的类型?
      脑海里闪过可能人选,又都被否定了。
      无论哪种类型,和眼前这个女人的气质搭在一起,都差了点什么。
      就在他思绪飘忽时,酒吧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熟稔的招呼和压低的笑声。
      秦沐风下意识抬眼看去。
      迎面走来的,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铁磁——只见贺璟珩那厮穿着酒红色丝绒衬衫,脸上春风得意、恨不得在脑门写上“老子有主了”的笑容,正大步流星地朝吧台这边走来。
      身后跟着几个相熟的朋友,嘻嘻哈哈,但贺璟珩目标明确,视线直勾勾锁在吧台边的黑色身影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傻气得让他觉得眼疼。
      秦沐风:“???”
      看看贺璟珩,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吧台边的黑裙女人,再看看贺璟珩那“归心似箭”的德行,脑子里“嗡”地一声,某个荒谬的念头炸开。
      不、会、吧?!
      娱场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港海小霸王贺璟珩不知吃错什么药,突然“收心”,浪子回头金不换,天天“下班”回家报道,酒局能推就推,身边干干净净,一副“从良”架势。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说他“老婆”管得严,是位厉害角色。
      秦沐风听了只当是笑话。贺璟珩收心?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差不多。肯定是新鲜感还没过,或者又琢磨什么新玩法。
      可现在……
      看着贺璟珩几步走到那黑裙女人身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侧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人似乎早察觉他靠近,侧脸抬起手,用手背拍了拍他凑过来的脸。
      那动作,亲昵,熟稔,是纵容的嫌弃。
      而贺璟珩,笑得更傻了,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然后在旁边高脚凳坐下,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
      秦沐风:“…………”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锣鼓齐鸣,又像是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这朵让他一眼惊艳、觉得像厄尔尼诺的女人,竟然是贺璟珩“收心”的对象?!
      不是,哥们儿!以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豪言壮语呢?那些“婚姻是坟墓,傻子才跳”的论调呢?合着不是不跳,是没有遇到能心甘情愿躺进去还美滋滋的棺材……啊不是,是水晶棺!
      两人间流淌的氛围,熟稔,亲昵,透着外人难以插入的紧密。贺璟珩嘚瑟又宝贝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秦沐风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有“自家猪会拱顶级白菜”的微妙欣慰,也有“顶级白菜看起来能一蹄子踹死猪”的隐隐担忧。
      他该过去打个招呼吗?
      会不会被灭口?
      毕竟他刚用“观赏”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人家老婆……虽纯属欣赏,但被贺少那护食的狗脾气知道,少不得要挨两下不轻不重的肘子,附带一箩筐嘚瑟又欠揍的炫耀。
      就在秦沐风内心天人交战、犹豫是悄悄溜走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时,一阵香风先到,然后是娇软带笑的嗓音:“秦少,不好意思,路上堵车,等久了吧?”
      秦沐风转头,是他约的那个模特,叫Lily还是Lucy来着?穿得清凉,正挨着他坐下,手臂自然挽上来。
      若是平时,秦沐风少不得要调笑几句,享受美人投怀送抱的惬意。可此刻,他觉得这香风有点呛,这亲近有点……碍事。
      他下意识瞟了眼吧台方向。
      贺璟珩没注意到这边,正侧头跟怀里的女人说着什么。女人偏头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噙着抹笑意,在迷离的灯光下,柔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峭。
      “没事,我也刚到。” 秦沐风收回视线,对身边的女伴扯了个不算太走心的笑。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边。
      贺璟珩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那女人抬手拍了下他手臂,贺璟珩就立刻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让秦沐风简直没眼看。
      他认识的贺璟珩,是港海耀眼也最捉摸不定的风。笑起来能把人魂勾走,冷下来也能让人退避三舍。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能把贺小霸王治成这样?
      秦沐风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一样。借着和女伴说话的空隙,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她坐高脚凳上,背脊挺直,是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习惯。
      危险,但迷人。
      “秦少?” 身边女伴察觉到他心不在焉,晃了晃他的手臂,“看什么呢?那么入神?有熟人?”
      秦沐风回过神,对女伴笑了笑,“看到了一个朋友。走,过去打个招呼。”
      他终究还是决定过去。一来,躲着不是办法,贺璟珩眼睛毒,八成早就看见他了;二来实在太好奇了,不亲自过去确认一下,今晚怕是睡不着。
      他端起酒杯,对女伴示意了一下,起身朝吧台走去。
      贺璟珩正跟徐洛初咬耳朵,徐洛初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贺璟珩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秦沐风走到近前,恰好看到这样一幕,脚步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咳,璟珩。”
      贺璟珩和徐洛初同时转头看过来。
      贺璟珩看到是他,挑了挑眉,脸上笑容未收,但搂徐洛初腰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些,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沐风?这么巧。一个人?” 贺璟珩语气如常,但秦沐风愣是从中听出了“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谈恋爱”的不耐烦。
      他心里骂了句“重色轻友”,脸上却堆起笑容:“跟朋友一起。” 他指了指自己卡座的方向,然后目光转向徐洛初,“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贺璟珩低头看徐洛初,眼神软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八度:“洛初,秦沐风,我发小。沐风,这是徐洛初,我女朋友。”
      徐洛初对秦沐风颔首,脸上是标准社交笑容,疏离但不失礼。
      “秦先生,你好。”
      声音清泠,像玉石相击。
      秦沐风心莫名漏跳一拍,但很快稳住,举了举酒杯:“徐小姐,久仰。璟珩这小子,藏得可真严实。”
      他说着,目光在徐洛初脸上飞快掠过,又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半秒。是情侣对戒,贺璟珩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枚同款男戒。
      刚才灯光暗,竟没注意到。
      原来不是已婚,是热恋中。
      但看这架势,离“已”,恐怕也不远了。
      “他比较低调。” 徐洛初淡淡接了一句,拿起酒杯抿了口酒。
      贺璟珩在旁嘿嘿一笑,凑到徐洛初耳边用能让秦沐风听到的声音说:“主要是我们徐par太忙,没空应付闲杂人等。”
      秦沐风:“……” 你才是闲杂人等!你全家都是闲杂人等!
      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决定不跟陷入“恋爱脑”晚期的人计较。
      转向徐洛初,试图找点话题。
      “听口音,徐小姐不是海城人?”
      “京市。” 徐洛初言简意赅。
      “哦,京市好地方。我在京市也有生意,做点投资。” 秦沐风试图拉近距离,“徐小姐在海城是……”
      “律师。” 徐洛初答。
      律师?秦沐风愣了下。想象中的“贺璟珩收心的对象”,可能是某个家世相当的千金,或是特立独行的艺术家,甚至是娱乐圈背景干净的小花……但律师?
      还是京市的律师?
      他下意识看向贺璟珩,贺璟珩正一脸“我女朋友超厉害”的表情。
      “律师好啊,理性,冷静,逻辑性强。”
      秦沐风干巴巴地夸了一句,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贺璟珩找了个律师女朋友?还是京市的?这组合……贺璟珩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直接找了个能管住他、说不定还能把他送进去的?
      “沐风,你朋友等你呢。” 贺璟珩瞥了眼秦沐风卡座方向,那模特正频频往这边看。
      秦沐风会意,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他举起酒杯:“行,那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徐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聊。璟珩,回头约。”
      贺璟珩敷衍地摆了摆手。
      秦沐风转身走回自己卡座,不禁在想,得,顶级黑玫瑰找到了她的园丁,虽然园丁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显然,玫瑰自己乐意。
      作为朋友,他应该……祝福?
      行吧,贺璟珩,算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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