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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树金光   元旦前 ...

  •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港海天空是被雨水洗刷过后的、近乎透明的蓝。
      宋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紫檀木门无声滑开。
      宋鹤眠走了进去。空气中是熟悉的混着陈年书卷、顶级茶叶的气息。
      这间办公室俯瞰大半个港海,视野开阔却总透着股不容置疑、旧式权威的压迫感。
      宋老宋思源临窗而立,背对门口。穿着中式盘扣上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近七旬,背影依旧挺拔,不见丝毫老态。
      “阿爷。”宋鹤眠开口。
      宋老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以及远处蜿蜒入海的海港。半晌才缓缓道:“海城个边落咗成个礼拜雨,今朝先放晴。浅水湾道啲木棉花,跌到成地都系。”(海城那边下了整整一周雨,今天早上才放晴。浅水湾道的木棉花,落得满地都是。)
      宋鹤眠没接话,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静待下文。阿爷叫他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聊海城的天气和木棉花。
      果然,宋老慢慢转过身,目光如实质地落在宋鹤眠脸上。“听讲,你最近,对个女仔几上心?”(听说,你最近,对那个女孩挺上心?)
      宋鹤眠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边个咁得闲,传啲咁嘅话到阿爷耳仔?”(谁这么闲,传这种话到阿爷耳朵里?)
      “国源前两日来过海城探我。”宋老不紧不慢地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温着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佢个仔,叫关既明,系港大嘅高材生,同你留意嗰个女仔,好似系一对?”(国源前两天来过海城看我。他儿子,叫关既明,是港大的高材生,和你留意的那个女孩,好像是一对?)
      宋鹤眠嘴角极扯了下,像冷笑,又像是无所谓。“阿爷消息灵通。”
      “唔系我消息灵通。”宋老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抬眼看他,“系关教授为人老派,教出个仔都系书呆子脾气。以为个仔受咗委屈,做老窦嘅,梗系要出面。”(不是我消息灵通。是关教授为人老派,教出的儿子也是书呆子脾气。以为儿子受了委屈,做父亲的,当然要出面。)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佢同我讲,话你个宋大少,最近好似对佢个仔个女朋友,有啲‘特别关注’。问我系唔系有咩误会。”(他跟我讲,说你宋大少,最近好像对他儿子的女朋友,有点‘特别关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宋鹤眠听完,眼神冷了下去。
      关国源……居然找到阿爷这里。关既明那个书呆子,比他想象中要“有骨气”一点,没直接找上门,而是迂回通过父亲,搬出了阿爷这尊佛。
      “误会?”宋鹤眠重复着,“我同个女仔,有咩误会需要关教授亲自去同阿爷你讲?”
      (我和那个女孩,有什么误会需要关教授亲自去跟阿爷你讲?)
      “鹤眠。”宋老的声音沉了些,“国源同我几十年交情,佢个仔,我细个都抱过。后生仔女拍拖分手,好平常。但系如果涉及到用啲唔见得光嘅手段,或者以势压人,就唔系几好睇。”(鹤眠。国源和我几十年交情,他儿子,我小时候都抱过。年轻男女谈恋爱分手,很平常。但是如果涉及到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或者以势压人,就不好看了。)
      他顿了顿,“尤其系你而家同沈家个女仔嘅关系,都未理得清。呢个时候为咗个背景咁复杂嘅女仔,惹上一身骚,值得咩?”
      (尤其是你现在和沈家女儿的关系,都还没理清楚。这个时候为了个背景这么复杂的女孩子,惹上一身骚,值得吗?)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极其严厉的敲打。
      “我明白。”宋鹤眠沉默片刻开口,“知道点做。”(知道怎么做。)
      宋老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孙子心思深,未必轻易罢手,但话已点到,再多说无益。他转开话题聊公司事务和时局,半小时后,便让宋鹤眠离开了。
      走出公司,午后的阳光刺眼。
      “去Gulpot。”宋鹤眠坐进宾利的后座,吩咐老陈。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阿爷的话却在脑中回响。关国源竟为儿子出面,找到阿爷那里。看来关既明并非全然懦弱,懂得迂回也懂得借力。这倒让他对书呆子高看一分,但也仅此而已。以势压人?不好看?宋鹤眠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在港海,宋家的势就是最大的“理”。
      至于沈凌薇,想起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心头还未被抚平的滞涩又隐隐浮现。麻烦。都是麻烦。
      Gulpot下午场刚开始,灯光晦暗,音乐慵懒。宋鹤眠径直上了三楼专属区域,进了间临海的静吧。这里人更少,碧海蓝天透过落地窗扑面而来。
      他点了杯单一麦芽,加冰,然后便坐在角落阴影里,看窗外的海港。游艇、货轮、帆船点缀在蔚蓝海面,远处青山如黛。
      酒喝了半杯,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承旻没打招呼,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杯酒。
      “一个人喝闷酒?听说关教授前几天去了海城浅水湾道。”
      消息传得真快。
      宋鹤眠眼皮都没抬,“嗯。”
      “老爷子发话了?”
      “几句闲话而已。”
      陆承旻了然地不再追问。
      宋鹤眠不想说的,问也白问。他换了个话题:“阿珩在海城乐不思蜀,昨天发消息说徐par松口答应跟他去冰岛看极光了。”
      宋鹤眠哼笑一声没接话。贺璟珩花孔雀似的“示爱”,他懒得评价。
      “对了,”陆承旻像是忽然想起,“你让我留意关既明项目组最近的动静。收到消息,吴院士似乎对项目进度很满意,可能会提前申报下一阶段的经费。关既明是核心成员,如果项目成了,他在学术圈的地位就稳了。”
      “这么快?”宋鹤眠晃酒杯的手顿了下,看陆承旻。
      陆承旻意味深长,“嗯,运气不错,关键数据提前跑出来了。看来关公子情场失意,职场倒是得意。这下,关教授找老爷子说道的底气,怕是更足了些。”
      宋鹤眠眼神一沉。关既明前途越光明,他再对陈昭宜“特别关注”,落在旁人眼里,尤其阿爷和关国源,就越是“以势压人”、“不光彩”。
      这确实有点麻烦。
      他讨厌麻烦。
      “来的路上,阿珩说,你要是真对那女孩有心,关家那边,他去找关既明聊聊。”
      陆承旻将贺璟珩说得轻巧的话转述,他现在看什么都带粉红泡泡,仿佛“聊聊”就能解决一切。
      宋鹤眠没接话,转而问,“承旻,沈凌薇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在巴黎,进了很有名的工作室,看样子是打算长待。社交账号更新不多,但看起来状态不错。沈家那边……没什么特别动作,似乎接受了她的选择。”
      “接受了?”宋鹤眠嗤笑,不知他是嘲讽沈家,还是自嘲。
      他和沈凌薇的三年,最后“好聚好散”,沈家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头就接受女儿远走他乡。
      感情也好,联姻价值也罢,在这些人的眼里,大概都是可以随时权衡、轻易放下的筹码。
      包括他自己,不也一样?爷爷的敲打,核心无非是“价值”和“麻烦”的权衡。陈昭宜的“价值”目前看来,远小于她带来的“麻烦”。
      他是该“放下”了。
      不是放不下,而是权衡利弊后,觉得不值。阿爷说得对,为背景复杂、牵扯不清的女学生,惹上一身骚,不值得。
      况且关既明前途越光明,他若继续“特别关注”陈昭宜,落在关国源和阿爷的眼里,就越是不依不饶、吃相难看。
      主意已定,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然后放下。
      “关既明那边不用管。至于那女孩……”
      陆承旻挑眉,等他下文。
      “书咖工资给她结清,多预支半年薪水,算解雇补偿。她母亲医药费之前怎么安排,照旧。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
      陆承旻点头,处理方式符合宋鹤眠一贯风格——干脆,利落,用钱划清界限,同时也算“仁至义尽”。
      “陈盼山那边……”他补充,“我过两天去澳城,顺路‘招呼’一下?”
      宋鹤眠看他一眼,没说话。
      陆承旻笑了笑,明白这是默许。“放心,我有分寸。利永的财运不是人人都接得住。”
      话点到为止,两人心照不宣。
      所谓的“树金光”,是利永最负盛名也最邪门的“吉祥物”。一株数米高、通体由纯金叶片打造的“发财树”,每隔几小时,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炫目灯光中升起,金叶旋转,金光璀璨,号称能给人带来泼天富贵。
      天花板上对应着十二生肖的浮雕,据说是为了“镇住”过于霸道的财运,免得某些人接不住,反噬自身。
      “你看着办。”宋鹤眠只说了这四个字。
      又坐了会儿,宋鹤眠起身离开。陆承旻在他身后慢悠悠说了句:“阿珩在海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徐par松了口,他正忙着规划行程,连元宝的宠物护照都办好了。”
      宋鹤眠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算是听见了。
      走出Gulpot,午后的阳光更刺眼了。他坐进车里,对老陈道:“去砚池。”
      老陈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子驶向宋氏集团大楼。在砚池书咖前停下。这个时间点,书咖客人不多,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
      陈昭宜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艺术画册。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身上镀了层柔边。
      宋鹤眠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
      陈昭宜下意识抬头,看到是他,整个人僵了下,手中画册差点滑落。她慌忙扶住,垂下眼睫,低声说了句:“宋先生。”
      宋鹤眠“嗯”了声,算是回应,径直走向他常坐的那个靠窗角落。
      林经理闻声从后面出来,见到宋鹤眠,立刻上前,恭敬问候,询问是否需要咖啡或其他。
      “不用。”宋鹤眠坐下,目光落在陈昭宜身上,“让她过来。”
      林经理会意,对陈昭宜使了个眼色。
      陈昭宜放下画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站着,像等待训斥的学生。
      “宋先生,有什么吩咐?”
      宋鹤眠只是看着她。在书咖的“工作”,似乎让她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青黑。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息,却没被这里浸染,反而更明显了。
      “在这里做得习惯吗?”
      陈昭宜怔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习惯。谢谢宋先生。”
      “习惯就好。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陈昭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错愕、惊慌还有……如释重负?
      “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的工作到此为止。薪水会结清,林经理会多支付你半年工资,作为解雇补偿。”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你母亲的医药费,之前怎么安排,之后照旧。直到她痊愈,或者……不需要为止。”
      陈昭宜脸色白了又白,手指无意识绞紧围裙边缘。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比之前的逼迫更让她心慌。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玩腻了?
      “宋先生,我……”
      “陈昭宜。”宋鹤眠连名带姓叫她,“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体面’。拿着钱,照顾好你母亲。”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住她,如同无形的枷锁。
      “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
      这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昭宜心上。看走了眼?看错了什么?看错她的“清高”?还是看错她的“价值”?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鹤眠不再看她,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林经理道:“带她去办手续。”
      “是,宋先生。”林经理应下,对陈昭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昭宜最后看了眼宋鹤眠。他侧着脸,看窗外,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处理无关紧要的公事。
      她转身跟着林经理走向后面的办公室。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解脱了吗?
      也许是。
      但为什么心里很空,还有更深的不安?
      预支半年工资是笔不小的数目,林经理很快办好,将一张卡和信封递给她,态度比以往更客气,甚至带着点……怜悯。
      “小陈,这是工资卡,补偿金和本月薪水都打进去了。这是解雇通知书,你看一下,签个字。”
      陈昭宜机械地签了字,接过卡和信封。
      “宋先生吩咐,你今天就可以下班。东西慢慢收拾,不着急。”林经理补充道。
      陈昭宜点点头,脱下身上的围裙,仔细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走了出去。
      经过阅读区时,她下意识看那个角落。
      宋鹤眠已经不在那里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几天后的周五晚上,陆承旻去了澳城。
      利永VIP包厢,烟雾缭绕,筹码碰撞的声清脆冰冷。
      陈盼山被“请”来时,眼睛还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瞟——这辈子都没进过这么个地方,
      陆承旻没露面,派了个手下“招待”他。
      起初,手气顺得不可思议。陈盼山面前堆起小山似的筹码,他眼睛发红,觉得自己时来运转,终于要翻身了。
      然后,“树金光”表演的时间到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响起,炫目灯光闪烁,纯金打造的巨大“发财树”从舞台中央升起,金叶旋转。
      陈盼山看得痴了,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真的看到了财神降临。
      表演结束,赌局继续。
      他的手气急转直下。
      之前赢的筹码,以更快的速度输回去。
      他不信邪,押上更多,输得更快。
      然后开始借钱,眼睛赤红,状若疯魔,嘴里不停嘟囔“金光……金光护体……下一把一定翻盘……”
      没有人拦他。
      借据签了一张又一张,直到输光借来的最后一枚筹码,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嘴里喃喃“金光……”
      负责“招待”的人摇了摇头,阴影里的人便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陈盼山“扶”了起来。
      “陈先生手风不顺,不如先回去休息。”
      陈盼山被半拖半架带离赌桌,穿过喧嚣大厅。经过中央舞台,“树金光”已经降下,只留下空荡荡的台子和天花板上俯视众生的十二生肖浮雕,在变幻的灯光下格外森然。
      陈盼山忽然剧颤起来,手指着天花板,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凸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金光……跑了……生肖……在吃我……在吃我!” 他嘶哑地喊叫起来,手舞足蹈,涕泪横流。
      周围负责打氧、维护“树金光”的人见怪不怪,投来漠然或嘲弄的一瞥。
      在利永,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
      被“树金光”晃花了眼的人,陈盼山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手下冷冷看完,转身离开。老板的意思清楚,给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陈盼山以后听到“赌”就腿软,看到金色东西就发抖,但别闹出无法收拾的后果。毕竟他的女儿……似乎牵扯着宋少那边一丝未彻底断清的线。虽然宋少说“最后一次”,但下面的人办事,总得留点余地,这是规矩。
      至于陈盼山是废了,还是“老实”下来,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被扔在利永后巷垃圾处理区。瘫在湿滑油腻的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地抽搐,眼神涣散,嘴里不断重复“金光……跑了……它们来了,在吃我……”,手指神经质抠挖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不远处,两个刚换班、出来透气的荷官靠在防火门边抽烟,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又疯一个。”年轻的那个朝陈盼山方向努努嘴。
      “这个输得不多但借得狠。”年长的荷官吐了口烟圈,“‘光唔系人人都接得住(金光不是人人都接得住。)赌红了眼的人,最后一口气散了,人也就废了。”
      “谁带他来的?看着不像有本钱能进VIP厅的。”
      “谁知道。总有人‘好心’,专给这种人递梯子。”年长的掐灭烟头,用脚尖碾了碾。
      “走了,回去‘伺候’下一批‘财神爷’。”
      两人转身推门进去,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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