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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都在变“好” 港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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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海,砚池书咖打烊的铃声清脆响起。
陈昭宜迟缓地收拾柜台,将最后一本被客人翻乱的画册插回原处。
玻璃窗外,港海暮色正浓,霓虹一盏盏亮起,将砚池书咖的三面落地窗映成流动的光河。
明天是8月31日,关既明的生日。
她本该早早计划好,订个温馨的蛋糕,选一件他会喜欢的礼物——也许是支好用的钢笔,或者他念叨很久的专业书。然后等他结束实验室工作,在他们租住的公寓里点上蜡烛,看他推开门时惊喜的表情。
可现在呢?
陈昭宜垂眼,看自己因长时泡水而微皱的指尖。书咖工作确实不累,薪水高得超乎想象,母亲最近的检查报告指标在好转,妹妹上周在电话说买了新画笔。甚至关既明,也在前两天欣喜告诉她,吴院士对他的课题格外重视,额外拨了笔经费,足够支撑未来半年的研究。
一切都在变“好”。
只有她陷沼泽里,越挣扎,沉得越深。
甚至不敢主动给关既明打电话,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怕他听出端倪。
每次他打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借口总“在忙”、“有客人”。关既明体贴,从不怀疑,只是叮嘱她别太累,要按时吃饭。
可那些关心就像刀子,割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明天……她该用什么理由推脱?说书咖临时加班?说母亲需要陪护?每一个借口都让她更唾弃自己。
“小陈,还不走啊?”林经理锁好后面的储藏室,拎包出来,见她还在柜台后发呆,温和地问。
陈昭宜回过神,勉强扯出笑容:“马上,林经理您先回吧,我来关灯锁门。”
“行,那辛苦了。明天见。”林经理不疑有他,拎着包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渐渐远去,被自动门开合的轻响吞没。
书咖灯光调至夜间模式,本该是个让人心安的地方。
可陈昭宜只觉得冷。
她慢吞吞脱下的工作围裙,挂好。拿起自己边缘已起了毛边的帆布包——这是高中买的,用了好几年。关既明说过几次要给她换新的,她都拒绝了。不是不喜欢新的,只是觉得还能用,没必要浪费。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坚持多么可笑。
在真正的“浪费”面前,一个帆布包又算什么?
包里放着手机,还有个盒子。她迟疑着还是掏了出来。
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巴掌大小,朴素得没有任何logo。
打开,里面躺着对银质的袖扣,是书籍翻开的形状。这是她用上个月在书咖领到的第一笔“高薪”买的。不算贵,但对于以前的她来说,已是奢侈。
关既明做实验、写论文时习惯性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袖扣用得少,但她总觉得,他戴上会很好看。
像他这个人,干净,纯粹带着书卷气。
可现在看着这袖扣,陈昭宜只觉刺眼。她用沾了污秽的钱,买了件礼物,要去送给一个干净的人。
窗外,宋氏集团的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顶层几扇窗户尤其明亮。那个人可能还在,或已经离开,去往她无法想象的奢华场所。
他和她,活在两个世界。
可这俩世界的边界,正被他用金钱、用权势、用她无法拒绝的“帮助”,粗暴撕裂、搅混。
她被硬生生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塞进这个精致玻璃缸,供他观赏,或许还有别的目的。
她不知道宋鹤眠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身体吗?可他至今没碰过她一根手指,甚至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羞辱吗?可他给予的“工作”体面轻松,薪水丰厚。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只是“给她机会”?
陈昭宜不信。
在Gulpot那晚,他落她身上的目光不是看一个“机会”,而是看件物品,看一个……猎物。
越想越乱了。她将首饰盒收回最里层,拉好拉链。
关掉书咖最后一盏灯,锁好门。
晚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身上的开衫,走向地铁站。
明天是关既明生日,她不能再找借口。至少……得把礼物送出去,陪他吃一顿饭。就一顿饭,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她需要点正常的生活气息,哪怕是自欺欺人。她需要从“陈昭宜”这个名字里,汲取一点真实感,来抵抗无处不在、身为“宋鹤眠所有物”的窒息。
第二天,8月31日。
陈昭宜向林经理请了晚上的假。林经理很爽快地答应了,并叮嘱她好好休息。
下午,她提前离开书咖。回了趟公寓,洗热水澡,换上牛仔裤和浅灰色连帽卫衣,将长发扎成马尾。
看着镜中不施粉黛、眼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至少比穿工作服更接近“自己”的女孩,她轻轻吐了口气。
出门前给关既明发信息:「既明,生日快乐。晚上老地方见,我给你带了礼物。」
地铁穿行在城市地下,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和黑暗的隧道壁。
陈昭宜抱着包,盯着对面玻璃窗自己的模糊倒影。周围的乘客或闭目养神,或低头刷手机,表情麻木而寻常。她多希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为柴米油盐、为学业工作烦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走向一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沦陷的约会。
关既明说的“老地方”,是他们学校附近一家很小的粤菜馆,名叫“阿婆靓汤”。
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是他们最常光顾的“奢侈”场所。
陈昭宜到的时候,关既明已等在那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壶茶水。穿着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臂,头发理过,短而清爽,戴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手机,眉头蹙着,大概是在看文献或实验数据。
陈昭宜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画面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也让她心脏抽紧。
这是她曾经拥有、并且以为会一直拥有下去的生活——简单,却充满希望和温暖。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身上仿佛还带着书咖冷气,带着那男人的影子,与这里格格不入。
“昭宜!” 关既明似有所感抬头看到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朝她挥手,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是毫无阴霾、发自内心的喜悦。
陈昭宜压下喉头的酸涩,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在他对面坐下。
“没,我也刚到。” 关既明拿起茶壶给她倒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眉头蹙了下。
“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是不是书咖工作太累了?要不……还是别做了,我再想办法多接两个项目……”
“不累,真的。” 陈昭宜连忙打断,端起茶杯,掩饰不自然,“就是可能最近没睡好。新工作,总要适应。” 她从包里拿出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生日快乐,既明……看看喜不喜欢?”
关既明的注意力果然被礼物吸引过去。他拿起盒子打开,看到银质书形袖扣,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扩大,眼底漾开暖意。
“很漂亮。” 他拿起一只对灯光看了看,指尖摩挲纹路,“我很喜欢。让你破费了。”
他知道女友的经济状况,这份礼物对她来说,绝不便宜。
“你喜欢就好。” 陈昭宜看他高兴,心里松快了些,但沉甸甸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这份“心意”,并不纯粹。
关既明收好袖扣,然后从随身书包掏出包装得很用心的纸盒,递给她,“给你的。”
陈昭宜一愣。“给我?今天是你生日。”
“嗯。” 关既明点头,“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陈昭宜鼻子一酸,慌忙低头掩饰情绪,拆开包装。里面是条细银链子,坠子是一枚镂空的书本形状吊坠,和她送他的袖扣,是同一个系列。
“我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你。” 你总是说喜欢看我读书的样子,其实你安静看书的时候,也……很好看。” 最后的话,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陈昭宜的耳朵。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一片。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哽咽。
“昭宜?你怎么了?” 关既明慌了,连忙抽纸巾递给她,手足无措,“是不是不喜欢?还是我哪里说错话了?你别哭啊……”
“没有……很喜欢……” 陈昭宜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努力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就是……太高兴了。既明,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如此不堪的时候……还给我这样纯粹的温暖和爱意。
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关既明松了口气,虽觉她反应有点大,当是被感动。他握住她放桌面上的手,掌心温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做实验留下的。
“我们不用说这些。” 他顿了顿,看她的眼睛,认真道,“昭宜,再等等。等项目做出点成绩,等吴院士那边稳定,我就有底气。到时候,阿姨的医药费,柠柠的学费,还有我们的将来,都会好起来。你别累着自己,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她多希望……一切真的能“有他”,能像他承诺的那样,靠他们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向光明的未来。
可……她还能等到那天吗?她还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分享“将来”吗?
菜上来,是常点的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菜心,还有一盅老火靓汤。关既明帮她布菜,将鱼肚子上最嫩又没有刺的肉夹到她碗里,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实验室趣事,哪个师兄闹了笑话,吴院士今天夸他思路清晰,项目进展顺利得超乎预期……
陈昭宜安静听着,吃碗里的饭菜。
熟悉菜肴、人和环境,这些都让她得到短暂的舒缓。强迫自己沉浸片刻“正常”里,不去想宋鹤眠,不去想砚池书咖……
饭吃到一半,陈昭宜放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条短信,来自没有存储、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
内容简短到冷酷:「在哪」
没有称呼,也没有标点,是宋鹤眠一贯的风格。
陈昭宜呼吸一滞,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 关既明停下筷子,“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没、没事。” 陈昭宜几乎凭本能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轻响。
她抬起头对上关既明疑惑的目光,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扯出了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是……是书咖的林经理,问我明天……明天排班的事情。突然想起来,有点急。”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
关既明不是傻子,看她骤然苍白的脸,慌乱的眼神,以及突兀的扣手机动作,眉头紧蹙。
“昭宜,” 他放下筷子,语气严肃,“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陈昭宜心里涌起巨大荒谬和悲凉。
能想什么办法?对抗宋鹤眠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把他也拖进无底深渊。
“真的没事!” 她急急否认,声音不自觉拔高,引邻桌客人侧目。
“工作上的事烦心。林经理人很好,就是要求比较严格。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做事不认真。”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关既明的眼睛。
“既明,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关既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颤抖,良久,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好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但是昭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别一人硬扛,知道吗?”
陈昭宜哽咽着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手机在掌心下屏幕朝下,安静躺着,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必须立刻回复,必须立刻离开。
“既明……” 陈昭宜艰难开口,“我突然想起来,书咖那边还有急事,林经理催我回去核对一下库存……得先走了。”
关既明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还有被掩饰得很好的受伤。
他沉默了几秒,才道:“这么急吗?饭还没吃完。”
“对不起……” 陈昭宜不敢看他的眼睛,慌乱起身,拿起自己的包,“礼物……希望你喜欢。生日快乐,既明,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匆匆说完,逃离般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凌乱,甚至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椅子。
“昭宜!” 关既明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反而走得更快,推开餐馆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关既明坐在原地,看对面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和还在冒热气的汤。她碗里的鱼肉,还完好放着。他送的项链盒子,被她慌乱中碰倒,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盒子,轻轻拍了拍上面沾了一些的灰尘。
玻璃窗外,陈昭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黑暗中,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
关既明独自一人坐在喧闹餐馆里,周围是食客们谈笑声,碗碟碰撞声,电视嘈杂的综艺节目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味道依旧,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结账时,老板娘认得他,笑着问:“小关今天生日吧?怎么就你一个人?小陈呢?刚看她还在这儿。”
关既明勉强地笑了笑:“她……临时有点急事,先走了。”
“哦,这样啊。年轻人工作忙。” 老板娘塞给他一个苹果,“拿着,平平安安。生日要开开心心的啊。”
关既明接过苹果道了谢,走出餐馆。
陈昭宜直到拐进相对僻静、路灯昏暗的小巷,才停下来,背靠砖墙,颤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还是那条短信,
她咬着下唇,在回复框输入:
「在外面和男朋友吃饭。现在回去。」
发送。
几乎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新的消息进来了。
还是那个号码。
内容更短,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问号。
没有更多的文字,却比任何长篇的斥责都更让她心惊胆战。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眼泪汹涌而出,无声浸湿裙摆。
巷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呜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那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铃声在寂静的巷里格外刺耳,锲而不舍像催命的符咒。
陈昭宜盯着屏幕,没有接,也没挂断,只是任由它响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再次响起。
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终于在铃声第三次响起时,陈昭宜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按下接听键。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电话那头,背景里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沉稳规律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诡异的沉默在电波中蔓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话那头,传来了宋鹤眠的声音。
透过电波,他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低,像大提琴最低的弦被轻轻拨动。
“十一点前,到砚池书咖。”
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更没给她任何质疑或拒绝的余地。
只是一个命令。
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回应,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忙音传来。
陈昭宜维持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硬靠在墙壁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十一点前,到砚池书咖。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从她这到砚池书咖,即使打车,最快要四十分钟。
他没说去做什么,没有说为什么,甚至没有说她如果迟到会怎样。
但正因如此,才更令她恐惧。
未知的惩罚永远比已知的更加折磨人。
出租车停在宋氏集团大楼下时,是22:52。
比宋鹤眠规定的十一点,早了8分钟。
陈昭宜付了钱推开车门。宋氏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永不疲倦的钢铁巨人,而位于一层的砚池书咖,此刻却亮着几盏轮廓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书架深沉的影子。
门没锁。
她轻轻一推,玻璃门便滑开。
室内空调温度开得低,冷气扑面而来。
书咖只有最深处靠近落地窗角落,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像舞台上唯一的追光,笼着一小片区域——一张单人沙发,和沙发旁边的小圆桌。
以及,坐在沙发上的人。
宋鹤眠。
他穿着深灰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清晰锁骨。没有了白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闲适。长腿交叠,身体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线装书,正垂眸看着。
暖黄光线柔和了过于锋利的轮廓,他看得专注,翻动书页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是深夜在此阅读的普通客人,周身散发着与世隔绝的沉静。
可这平静之下,是能将人吞噬的深海。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书咖里格外清晰。
宋鹤眠似乎没有听见,头也未抬,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
陈昭宜停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她攥紧了挎包带子,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当时钟指针滑向十一点时,宋鹤眠看完那一页,合上书,将书脊朝上,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陈昭宜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阅读灯的光,她看清了书的封面——《校雠广义》。是大学专业古典文献学的核心课程用书之一,一本关于古籍校勘、版本目录学的专业,冷僻,绝不该会出现在宋鹤眠这样的商业巨子手中,更不该在深夜的砚池,被他如此随意地翻阅。
他……在看这个?
为什么?
一个荒谬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窜进了脑海——他在了解她的专业?
用这种近乎侵入骨髓的方式?
宋鹤眠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朝她投来。
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
陈昭宜觉得自己像被钉标本上的昆虫,在他目光下无所遁形。从她慌乱苍白的脸,到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再到她手里寒酸的帆布包。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宋……先生。我……我来了。”
宋鹤眠依旧没说话,偏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落向窗外夜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
笃,笃。
然后,开了口,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坐。”
陈昭宜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挨着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攥着放膝上,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宋鹤眠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他视线划过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最后定格在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
“玩得开心吗?”他问。
陈昭宜浑身一颤,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她想解释说点什么,但眼眶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被拼命忍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宋鹤眠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身体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却让压迫感倍增。
“关既明,”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港海化工研究院,吴永谦院士的得意门生,很有前途。”
陈昭宜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一滞。
“他今天生日。”宋鹤眠继续,“你送了他一对袖扣,书本形状的。他回赠你项链,同系列。在‘阿婆靓汤’,吃了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菜心,还有一盅老火靓汤。你提前离席,理由书咖有急事?”
他每说一句,陈昭宜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透明。
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最隐秘的心思,都像摊开在阳光下的地图,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宋先生,我不该……不该未经允许就……”
“未经允许?”宋鹤眠挑了下眉,那表情觉得这个词很有趣,“陈昭宜,我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人身自由?”
陈昭宜愣住了。
“我让你在书咖工作,去哪,见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只不过好奇,既然是你的‘自由’,为什么看到我的信息,像见鬼一样逃跑?为什么坐我对面,抖得像风里叶子?”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甚至带上了漫不经心的探究。
“你在怕什么?”
陈昭宜咬住下唇。
怕什么?她怕的太多太多了。
怕他动动手就摧毁关既明的前途,怕他断掉母亲赖以续命的医药,怕他将她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怕他……那深不见底、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兴趣”和“惩罚”。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色浓稠。
砚池书咖的落地窗外,街对面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关既明,以及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林闻溪。
关既明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像被钉在原地。
死死盯着书咖内孤零零的阅读灯下方才发生的一切。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那画面已足够清晰——
陈昭宜坐在那男人对面,低着头,肩膀颤抖,显然在哭。
那个男人递给她手帕。
那个男人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说了什么,然后离开。
陈昭宜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攥着手帕,良久没有动弹。
那个男人……关既明认得。虽然只远远见过一次,在某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或者在港海本地新闻里惊鸿一瞥。
宋鹤眠。
港海宋氏集团掌门人,活在传说里遥不可及的人物。
昭宜……怎么会和宋鹤眠深夜单独待在打烊的书咖里?
她为什么哭?
那个男人对她说了什么?
他们是什么关系?
无数问题像沸腾岩浆,在胸腔里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一个顶级豪门的掌权人,一个在深夜、员工早已下班的时间,独自出现在自家集团楼下、格调高雅的书咖,等着出身寒微、在这里“兼职”的女学生。
而那个女学生,是和他相恋多年、家境清贫却努力上进的女朋友。
这幅画面,任谁看了,都会产生最不堪的联想
他下意识想冲进去质问,想把陈昭宜从那个冰冷压抑的空间里带出来。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拉住了。
“既明哥!”林闻溪压低声音,“别冲动!”
关既明回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林闻溪。
“你放开!我要去问清楚!昭宜她……”
“问什么?怎么问?”林闻溪打断,手上用力,看了眼书咖失魂落魄坐着的陈昭宜,又看了一眼关既明,心里掠过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快意和“果然如此”的笃定。
她就知道。王婧妍“无意”中透露给她的消息是真的。
陈昭宜这出身,能进宋氏集团楼下书咖工作,还拿到那么高的薪水,果然不简单。
原来是攀上了宋鹤眠。
“你看里面的情形!深更半夜,只有他们俩人。宋鹤眠什么人?陈昭宜又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可能有交集?除非……”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关既明身体晃了晃,像被重击了一下。他知道林闻溪暗示着什么。可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那是昭宜啊,干净、像山涧清泉一样的昭宜,她怎么会……
“我不信……”他喃喃,“昭宜不是,她有苦衷,是被逼的……我要去问她……”
他说着,又想往里冲。
“苦衷?”林闻溪冷笑,“什么苦衷需要她深夜单独和宋鹤眠在一起?什么苦衷能让她在宋鹤眠面前哭?既明哥,醒醒吧!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要不是自愿的,宋鹤眠那身份的人能看得上她?能跟她在这里‘谈心’?”
她说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是啊,宋鹤眠那样的人,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何须用强?陈昭宜若不是自愿,或者半推半就……以宋鹤眠的地位和手段,怎么可能深夜与她在此“私会”?
那手帕……那递手帕的动作……关既明只觉得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她母亲重病,她父亲欠债,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林闻溪继续说道,“而宋鹤眠最不缺的就是钱。既明哥,这世道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做出一些选择……也情有可原,不是吗?”
关既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夜风卷起地上落叶,打着旋悄然无声。
林闻溪喜欢关既明,从小就是。关、林两家是世交,父母亲都是港海有名的学者,门当户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关既明是顺理成章的一对。
直到陈昭宜出现……除了脸清秀,其余一无是处的女人,凭什么?
凭什么得到既明哥全部的关注和爱意?
就凭她那点可怜兮兮的遭遇?
林闻溪不服。自认比陈昭宜优秀百倍,家世、学识、样貌,哪一点比不上?
王婧妍透露给她的“消息”,简直像上天送来的礼物。她本可以更直接告诉关既明,但她偏不。她要让关既明自己“发现”,亲眼看到陈昭宜的“真面目”。在生日这天撞破,虽然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
她是为了既明哥好。
现在既明哥看清了。
接下来,就是她的时间了。
在关既明最脆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慢慢抚平他的伤口,让他看到谁才是真正适合他、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至于陈昭宜……既明哥最恨的就是欺骗和背叛。
而你,两样都占全了。
攀上宋鹤眠那样的高枝,恐怕再也不会回头,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