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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流年 命运的收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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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延始终没有记起他发疯奔走那天的事,只知道房天意在奶奶松口之前、在春天到来之前从他们栖身取暖的房子离开,消失了。
痛苦但暴起的分手结束,房天意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在去妈妈家的路上反复告诫自己:没办法了,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只要熬过阵痛,他和丁延都将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没有做错。
可是一到妈妈家楼下,外公冷着脸指点全家人的画面闯入他脑海,房天意前所未有地抗拒上楼,这感知让房天意又一次痛苦。
这次上去,他还要再失去些什么?
长大后的房天意见外公第一面,他就在指责妈妈对他教养不当,只不过当时外婆还健康,房天意还能游刃有余地打哈哈混过去。
后来外婆的生病让外公失去了他与外界冲突的缓冲带,一切都往崩坏里走了。
至于妈妈,妈妈是高阶的、隐蔽的、更难对抗的外公。
连丁延都可以放弃,他还有什么不能放弃?
房天意没有犹豫,凭着一腔子被痛苦催出的热血,迅速注销用了一年多的微信号,扔掉电话卡,转身去了高铁站。
*
“房天意?”
冷不丁有人叫他,房天意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孩正推个大箱子站在他面前。
房天意艰难回神,又逃不开,只好打招呼:“陶海亮?你放假了啊?要回家吗?”
“对啊,就是买不到票,只能赶着年三十回来。”陶海亮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此刻仍搓着双手说,“老家可真冷啊,对了,你这是回家还是去哪?我刚瞅你半天了,怎么一脸的不高兴?”
“我……”房天意讷讷开口,“我和丁延分手了。”
“分手,我C!”陶海亮这一嗓子喊出来,立马惹得周围好几个人投来不善的眼光。
“为啥啊,他欺负你啦?”陶海亮不在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给他打电话,我现在就骂他,肯定是他不干好事!”
房天意赶紧挡住他往外掏手机的口袋:“别打!没谁有错,就是该分手了。”
陶海亮被他一拦,急了:“什么叫该分手啊?到底是为什么啊?知道该分手,为什么要在一起啊?你俩玩呢!”
“我要出国,以后也不知道在哪里,”房天意坦白讲,“不分手怎么办,非得扒着他,耽误他?”
他也只这一个理由能说出口。
陶海亮也是留学生,听见这话便不吱声了,安静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其实你不是突然想要出国的吧?”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这理由任谁都能想得到其中关窍:要么是他说谎了,要么他在耍人玩。
“要是能重来,我绝不会招惹他,”房天意说,半途而止的爱情对丁延的伤害甚过自己百倍千倍。
“不招惹你也招惹了,”陶海亮气得不轻,“我回去见了他咋说啊?说在高铁站看见你了,你正开开心心准备出国?”
出国?对了,只有丁延清楚地知道房天意正在国外开心生活,才会死心,才能往前走。
“陶海亮,你是丁延发小,你肯定凡事想要为他好,是吧?”房天意终于理清思绪,鼓足勇气,“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
大年初一,房天意拎着他的行李箱出现在了距离荣城2000多公里的南方城市。
街道上有花车巡游,房天意无事可做,站在人群中和他们一起等待。
这一辆花车装扮得盛大又华美,车上有女演员表演“天女散花”,一朵粉白的芙蓉恰好落在房天意怀里。
边上站着位女孩子,因为没抢到心仪的芙蓉花而不高兴了,拧着眉毛问房天意:“帅哥,你大年初一拎着箱子,离家出走啊?”
“对啊。”房天意累极了,随口应付。
“那你身上有钱嘛?这里消费可高啦。”女孩又问他。
房天意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摇了摇头。离开荣城那天,他担心丁延跟奶奶犯轴没钱盘店,把30万转到他俩的“未来基金”里了,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下几千块。
“没钱?找个工作就行了哦。”这女孩很见过些世面,热情地给房天意出主意:“但是你要先找好落脚处,过几天华富街那边有招聘会。”
房天意看着这个热情的女孩子,勉强朝她笑了笑。
可能笑得像哭,女孩又解释:“你别害怕,我不是骗子,我们都在那一片打工,地址你要吗?”
就这样,陌生女孩的善意让压在房天意心中的“离家出走”变得轻如鸿毛,一阵风刮过去消失了。
很快,房天意拿到了本市最便宜旅馆的信息,有了落脚处。放好行李,房天意下楼,在四周锣鼓喧天的新年氛围中,买了份肠粉吃。
就从这里开始新生活吧。
*
丁延缓过来后,第一时间赶去了医院。
信哥在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如今满身管子,人却没清醒。
医生直言此刻抢救已毫无意义,嫂子终于还是狠下心来,表示希望病人自然临终,要放弃之后的强效干预和所有有创操作。
“到这地步,也就一两天的事。你哥自己不愿意从家里走,说不能影响房子。”嫂子含着泪啜泣,“他想得周到,却要我来做坏人。”
丁延沉默地看着信哥被医护人员撤走所有仪器设备,突然想问一句,真的有人如信哥这般洒脱、什么都可以放下吗?
丁延你也能做到吗?
丁延在医院待了很久,直到嫂子强行把他赶出去。
丁延不想再看见那间出租屋,只好先回陶塬镇,看着奶奶一脸惊慌,终究于心不忍。
“他妈妈给他安排好了明年要出国,以后聚少离多的,只能先分手了。”
“出国?”丁奶奶显然不太信,“出国了为啥非分手,你看人小陶子,三天两头往回跑,跟以前一个样……”
“奶奶!”丁延强忍着几近崩溃的情绪打断她,“求您别说了。”
*
大年初五,房天意早早起床去找工作。
林木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终于在昨晚联系到了他,说要过来接他回去。房天意已经对妈妈这诈尸一样闯入自己的人生一通乱搞,然后不负责任离开的教育方式极度厌恶,于是再度爆发,说了很多这辈子从没说出口过的狠话,说了讨厌那个家的所有人所有事,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许久,林木兰说:“也好,只要我们不再影响你。”
房天意针锋相对:“你别再骗自己,也别试图表演母爱,你找过来我将更恨你。”
那天女孩传授过经验,所以房天意只看包吃包住的工作,大多是进厂。经过一上午互相挑拣,房天意剩下两家工厂待选,一家做摄像头,一家做锂电池。
房天意神使鬼差般想起丁延说的“以后电车会很火爆”,终于选定,搬进了锂电池工厂的宿舍。
房天意摊在陌生的小床上给自己打气:加油吧房天意,没有过不去的坎!虽然没了家、虽然分手,虽然被持续的心痛困扰到夜夜失眠。
*
初十,信哥的后事办完了。
丁延去银行取奶奶给的30万,发现那张“未来基金”卡里多了30万,转账人就是房天意。
这又算什么?分手补偿?
丁延没管这笔钱,取了奶奶的30万拿给嫂子:“我想接手信哥的店。”
“你用不着继续牺牲。”嫂子通红着眼睛,像信哥生前那样瞪着丁延。
“要不算我入股,以后赚钱了给您分红。”
嫂子瞪他:“你拿我当三岁?这店根本不值这么多,还要给我分红?多掏钱还白给我打工?”
“信哥拿我当弟弟,我有义务照顾您。”
“我不会拿。”
“店归我名下,钱您就必须收,以后我能挣到您就大胆收着,挣不到了您也记着接济我。”
嫂子明白丁延是真心感念信哥,也是真心要帮她,忍着悲痛收下了:“年纪轻轻一套一套的,以后不知哪个小姑娘要遭殃……”
*
五月,房天意终于适应了工厂的工作和生活节奏,还因为踏实努力被升了小组长,午休时刷手机,看到他送给陶海亮的小号上发了一张午餐的照片。
照片入镜的只有食物,没有人影,也没有地标等任何信息,但看照片就知道吃这份午餐的人此刻很开心。
房天意也开心,他知道丁延会看见。
丁延的确看到了照片,原来房天意连分手后都在教他正视差距,好让他快一点从这场美梦里清醒。
丁延不再抵触那意义不明的30万,修车铺走上了正轨,他还通过学校老师认识了一个拆车厂老板杨志元。
老杨知道丁延有一家修车厂后,就对他不加掩饰地赞赏,顺便骂一骂自己不争气的废物侄子。
“我托人费劲巴拉地给他搞了个汽车的区域代理权,结果人家嫌弃这牌子垃圾,不愿意弄,直接把我架起来了。”老杨越说越生气,“国产咋啦?十八线咋啦?是跑不起来还是没路权啊?要不是我分不了心,自己就接手了。”
“您这授权多少钱接的啊?”丁延起了心思。
“也就2、30万,小牌子嘛,咱们这小地方基本是卖一辆结一辆的钱,就是辛苦。这小子吃不了苦,能吃苦的人不知道这里边的门道……”
当晚,丁延决定了拿这30万卖车,开始了他学校、修车铺和销售点几头跑的忙碌日子。
丁延每天忙得像个流浪汉,到了晚上就随便在哪个地方展开一张行军床就能休息。越累丁延越劝自己坚持住,现在他拥有的这些所谓的事业,都是他和房天意之间磨不断的连结。
钱花完了,丁延期盼房天意上门讨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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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房天意彻底爱上了这个明快又务实的城市,并且在厂里人力资源部的帮助下联系到了本市一家愿意接收自己学籍的普通大学。
房天意很开心:“谢谢领导帮忙,只是能不能给我留着实习岗啊,我周末和节假日都可以过来上班,也攒点生活费。”
自立的过程不易,房天意比之前活得更坦然了。
“行啊,随时欢迎你过来。”
这半年来,房天意的精神好了很多,不像刚开始那样总失眠。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每天的辛苦劳力和规律作息,还是因为坚持去见精神科心理医生。总之,房天意现在终于敢理性地思考他和丁延的事。
终于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生活会不会在某处留着给他的奖励?
终于,房天意攒了几天假,买票回了荣城,然而等他到丁延的出租屋敲门,从里边出来的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你找谁?”女生问他。
“丁延,原来住在这里的。”房天意鼓起勇气。
“不认识,我搬过来已经半年了。”
丁延已不在这里住,他遂了自己的心意,向前走了。
阴差阳错,物是人非,房天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被击碎了。
房天意没有犹豫地选择了返程,他需要去工作、去上学、去看医生……
他不要再一次被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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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房天意半工半读的生活古井无波,日常爱好是去看陶海亮装模作样帮他发的“房天意留学日常”,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连想象一下丁延看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这件事都很少做了。
丁延的修车铺踩着风口变成了修车厂,汽车销售公司逐渐走上了正轨,他听从老师和杨志元的建议开始整合名下产业,延信科技正式注册。
2022年,陶海亮告诉房天意,他发的照片里不小心拍到了地标,之后又疑似在那里看到了丁延。房天意说他喝多了眼花了,没有问陶海亮是否知道丁延的现状。
2023年,房天意顺利毕业,还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澎宇科技的高管徐贤,并经过他介绍,破格拿到了澎宇工厂的offer。
2024年春,丁延经过和风投公司的好几轮磨合,终于开始推进他看准的锂电池回收业务,延锂回收正式落成试车。
夏天,房天意调任澎宇总部循环事业部,正式搬到深圳。同时丁延开始接触澎宇,双方探讨未来合作可能性。
冬天,老徐手下原定出差人员有事请假,房天意好心救场,出差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