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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差错 我们说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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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拖车的时间里,出租车司机叫的另一辆车先到了。等新车把房天意送到家洗好澡,已经是夜里11点。
房天意人躺在床上,魂魄恍惚还留在那条应急车道上,他没有想到当一个人四下里无路可走时,连好好接通电话都是奢侈。
事到如今,房天意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太擅长逃避主义。李扬的厌恶打到脸上他只能躲到陌生的小镇,意识到对丁延的情感失控他只会想着逃到另一个城市,叔叔拿断亲逼迫分手时他像只鸵鸟般埋头不愿意面对,反抗妈妈超纲控制的办法是恢复一切假装无事发生,而丁延奶奶让他放过丁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躲在这间小房子里熬。
可是熬什么?熬到丁延无路可走众叛亲离,熬到感情消逝爱侣变怨侣,或者熬到丁奶奶死了给他让路?
房天意没想过爱也会让他面目狰狞。
如果和丁延的爱情是迦南美地,眼前这个小房子就是他的障,他做不到自身难保还说爱。
不能再睡了!
*
房天意逼自己起床,收拾这间房子时才发现属于这里他的东西实在太多,几乎充斥了房间的角角落落。
刚刚被放到奶奶家寄养的房天意有些傻乎乎,每天只顾着和小区的男孩子们疯玩,有大人偶尔用怜悯中带着探究的语气问他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小时候的事还记不记得,房天意能听懂又没听太懂,回人家一句“没有爸爸妈妈,我家是叔叔婶婶和奶奶”,又开开心心玩去了。
迷茫又浑沌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奶奶从旧房子那边带过来一包衣服,房天意从里边翻出来一张旧合照,房天意立刻叫喊:“爸爸和妈妈。”
原来大家为了避免伤心,刻意收起了所有属于爸妈的东西。但是从那天开始,房天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悲惨出生,那张照片也被他贴身带着,直到因为磨损厉害而不得不放下。
但是他再也回不到当初傻开心的时候。
房天意从小就知道的道理,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一切都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房天意的衣服鞋子、书本杂志、攒了好久的各种小玩意……都被他大清早喊来的收破烂大叔搬干净了。
房天意站在门边,房内整洁到几乎简陋,门框上是他亲手贴好的春联:千里春光同此夜,一家欢笑共良辰。
房天意没敢多看,拎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去。
*
这次回家,丁延试图说服奶奶接受房天意,可惜俩人都犟,次次聊起次次不欢而散。
丁延又一次冷着张脸回了房,被奶奶追进来骂:“我就不明白了,做好朋友不行吗,非要在一起?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你们?你能受得了还是他能受得了?”
“您同意就行,这也不关别人的事。”丁延说着话,头却没抬。
“嘿,还恨上我了?谁给你的胆子?”丁奶奶气笑了。
“没有,”丁延过来推着她回房,“您快去睡吧啊,有什么气您明天再撒。”
丁奶奶被推得不耐烦,咬牙恨恨:“反正我不管,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俩就不可能在一起。”
听见这话,一向沉稳听话的丁延竟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您这话跟我说没事,千万不能跟小房子说啊,他心思重,该气坏了。”
“哼!”丁奶奶想起那天小房子回给她的消息,这孩子也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好吗,“你就这么确信你真的遇到了对的人?万一以后你后悔了……”
“不会的,如果没有房天意,我打光棍好了。”
“滚蛋!越说越离谱……”
吵归吵,奶奶似乎没有一开始那样激动抗拒,好歹能心平气和地听他提起“和房天意谈恋爱”,丁延认为这也算一种进步。
丁延和房天意通过电话,心情也好了些,下决心不管怎样,软磨硬泡也好、求情撒泼也好,一定要让奶奶同意他和房天意的事。
第二天年三十,丁延早起打电话,房天意没有接。想到他可能和家里人在一起不方便接电话,丁延逼自己忍住别打,转头把各个屋子的对联和窗花全部贴好。
肉丸子炸好了,排骨炖上了,奶奶从手机上学的几个精致冷盘也备好菜了,丁延还是按捺不住又给房天意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又是无人接听……
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的冷漠台词让丁延心慌了。
*
丁奶奶得空闲下来,想起昨晚孙子说的那些话,没有房天意他就一辈子当光棍,忍不住又在心里替他难受,因为她明白这是丁延能干出来的事。
事实上她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什么离奇古怪没见过?一个男人不愿意娶老婆,非要和男人过日子,这种人以前叫“二椅子”。说的难听,但没谁会当着人家面叫,都是人,都要脸面。
归根到底,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大家都忙忙碌碌地土里刨食,谁又能天天关注谁?
有的是这样的人做着出格的事、受着不大不小的委屈,也好好地活到老、活到死了。
怎么样不都是一辈子?
只是一想到这样的人里有丁延,她就止不住地心酸。丁延从小受苦,好不容易长大了能自立门户了,却又要因为这个,受不知多少人的背后指指点点。
可是她还能再活几年啊,她死了丁延还不是又要走老路,有什么意思呢?她又折腾个什么劲呢?
何况在她冷眼旁观的几个月里,丁延和小房子在一起是真开心。
或许小房子真就是丁延口中的“对的人”吧。
最开始不就是为了让丁延开心吗?
想通了这一点,丁奶奶又一次进了丁延的房间:“小延,我……”
丁延慌里慌张地从屋里冲出来,转眼出了小院,只留给她一句“晚上别等我……”
*
房天意的各种电话都没再打通过,丁延一路忐忑地回了出租屋,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新对联,红彤彤的喜气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或许只是电话坏了。
然而一进门,房天意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为什么?
丁延心乱如麻,桌上有一封明显留给他的信,过了很久他才敢拆开看。
“丁延:
对不起,我还是决定要出国念书了。
出国后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一切都说不准,我不能自私地吊着你耽误你,所以还是利索点分手算了。
我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所以你不需要太长的戒断时间,只需要努力地向前看,好好生活,总有一天会忘记我的。
再一次向你道歉。
房天意”
丁延看着这字里行间的客气礼貌心头火起,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要出国要分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为什么不敢当面说?害怕什么呢?
*
丁延不知道房天意去了哪里,市里唯一有关房天意的地方就是他叔叔家。
凭着记忆找到了小区,丁延在楼下看到房天瑜正带着妹妹在楼下玩,对方一看见他便跑过来叫丁延哥:“怎么你一个人来了?我哥呢?”
丁延疲惫地问:“你哥没在家吗?我来找他。”
“他怎么可能来,我爸好像知道了你俩的事,回来不是挨骂嘛!”房天瑜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丁延表情异样,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你不知道他在哪吗?吵架了?”
丁延没回答,只苦笑着转身要离开:“我走了。”
“哥你再找找啊,我哥长这么大除了我家就是你那里,没其他地方可去的。”房天瑜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丁延恍惚只听到一句:没其他地方可去。
*
丁延行尸走肉般去高铁站买了去省里的车票,可是省城大得过分,要在这里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丁延记起曾经拍过和房天意一起照顾外婆的照片,外婆穿着一件她女儿律所的文化衫,循着这条线索摸到了林木兰工作的地方。
丁延没有想到大年三十林木兰依然在工作,林木兰也没有想到儿子的小男朋友会找到这里。
“你们这么快就分手了?”林木兰平静面容发出的疑问里满是成功的喜悦,这让丁延摆不出恭敬长辈的模样。
“如你所愿,阿姨。但是我想任何一个正常母亲都做不到强迫孩子从辛苦考出来的学校里退学。”
“你懂什么!”林木兰撇撇嘴角,“你以为我逼他退学是因为他和男人谈恋爱?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所以被分手的原因并不是性别?
“我根本不在意什么同性恋异性恋,我只是要他进步,要他远离火坑罢了。”
因为他丁延被预见到了此生不可能成功?
不!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丁延冷笑:“可是他怎么没来找你呢?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我们分手了?”
林木兰终于慌了,她立刻打电话,发现她竟和丁延的一样无人接听,又给家里打,得知房天意今天根本没来过。
林木兰迅速把房天意的消失理解为闹情绪,于是又恢复了之前的泰然自若:“小意只是需要整理几天心情,毕竟分手嘛,他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那个意思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他无路可去。
丁延冷漠转身,没再看林木兰的刻薄和伪装。
*
丁延是在高铁站过的年。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他正缩在大厅椅子上等待七个小时后回市里的车。
因为嫂子发来信息说信哥呼吸暂停,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估计这一次挺不过去,丁延彷徨无依,只好说他一早就过去。
半个小时前,奶奶今天第一次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又松口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希望他俩好好的。丁延说他们好着呢,叫奶奶不要操心。
一分钟前,丁延想起这是他认识房天意以来的第二个生日,他们还没来得及给对方正经过一次生日。
电话依然无人接听,微信消息石沉大海,丁延不得不渐渐接收到那封信上的信息:房天意要和他分手,要出国追求他新的人生。
丁延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空荡荡的大厅来回走,分手这个事实迅速分裂并占据了他整个思维。
丁延不死心地再一次打房天意的电话,终于在听见冰冷女声的那一秒,应激似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飞出去好远,丁延的耳边却仍嘈杂,头痛到他脱力般摔在地上。
有值班员迅速过来,趴在他耳边说话,丁延费尽力气张口,却连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这人好像在发烧……”
*
再醒来,丁延发现自己在医院,身边放着摔坏的手机,手机壳上贴着房天意的照片。
房天意?房天意要跟他分手,家被搬空了,然后他……
然后他怎么了?挽回了?还是答应了?丁延迷迷糊糊地想,然而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就是记不起来、看不清楚。
丁延懊恼地猛拍头,被刚好进来的护士厉声阻止:“再拍就傻了,知不知道你烧到了40°!”
……
出院回家,丁延又一次看到了那封分手信,彻底浇灭了他一路护在胸腔里的微弱火苗。
他的男朋友房天意因为出国对他说分手。
丁延再一次痛苦地倒在地板上,再一次痛苦发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