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狗前任开智后》程玛芬

43、雨夜 前路难行

　　房天意正准备“拷问”丁延，突然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丁延奶奶？

　　房天意忐忑地加上，还没说话，对面发过来一大段语音。

　　丁奶奶的声音没有以往的中气十足，更谈不上热情或和蔼，她只是小声又急切地，来来回回重复着几句，让他行行好，放过丁延。

　　房天意触电般扔掉了手机，嘴角迅速瘪下去。

　　曾经给他炖排骨的丁奶奶在求他，求他放过丁延。

　　*
　　暑假那会儿，房天意曾经聊天聊嗨了，问起丁奶奶丁延房间里那些女性化的装饰是怎么回事，丁奶奶的解释让他当场愣住：“其实我有过一个女儿。”

　　“女儿长到了十八，又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我和她爸开心极了，争着抢着要去送她报到，被他爸争赢了。

　　他俩一走，我计划着把以前的糖糕手艺重新捡起来，摆个摊开个店什么的，也给孩子攒点钱。”

　　房天意预感到这故事后来的残忍了，不忍再问。

　　可丁奶奶像被打开了尘封的记忆：“我刚置办好摆摊的家当，医院的电话就来了，说孩子和她爸在学校门口被车撞了，孩子进了重症监护室……

　　等我赶过去，只赶得上为他们爷俩火化，我倾尽全力打官司拿到赔偿，村里人却拦着不让进公坟，说横死的要埋在外面……”

　　丁奶奶断断续续的声线带着鼻音，房天意跑过去抱着丁奶奶，帮她擦掉眼泪。

　　“没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丁奶奶挤出一个笑，“当时我根本不想活，拎着砖头干了一场架，他们却又愿意了，之后我索性拉着家当出去摆摊了。”

　　“后来呢？”房天意轻声问。

　　“后来，我跟着别人赶流动集市，那村里教堂住着很多孤儿，有个小男孩天天来我的摊子前晃悠，我给他糖糕他揣怀里就跑，后来我知道这是老天要赔我一个孩子。”

　　“就是丁延。”

　　“就是他，之后我带着他回了村里，念书务农，转眼他就长成个大人了。”

　　房天意说：“奶奶你苦尽甘来，他们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丁延是我命里的缘分，分不开的。”

　　当时的房天意沉浸在这个悲惨往事里心疼丁奶奶和丁延，此刻他却清楚地知晓了这对祖孙注定要相互取暖的既定命运。

　　那么他以前明示暗示地要丁延走出去见识世界，到底对不对呢？

　　回想以前，房天意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丁延的想法，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愿不愿意离开家、愿不愿意被他拐上歧路。

　　想来丁延根本没说过他不喜欢女生。

　　房天意往后仰躺着摔在床上，心又一次往下坠。

　　*
　　烤肉店里，丁延在忙活，房天意坐在一旁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不高兴？”额头被丁延猛地弹了下，房天意回过神来，追着丁延还了好几下。

　　“睚眦必报，”丁延笑着给他夹过来满满一碗烤好的牛肉，“快吃，补蛋白质。”

　　房天意吃一口牛肉，直夸好吃。

　　“信哥爱吃，老让我帮他用电饼铛烤，我都练多少回了。”丁延语气臭屁，表情却透着忧虑。

　　“信哥有事？”房天意随口一问，没预料丁延接下来会说出惊天噩耗：癌症终末期。

　　“信哥的店开不下去了，正在找人接手。”唏嘘过后，丁延把心里的打算和盘托出，“我想着盘下信哥的店，再给嫂子留点股份，以后她也有个生活来源。”

　　“需要多少钱？你又哪里有钱？”

　　“30万，本来奶奶说，”丁延说着说着欲言又止，“奶奶说她会借给我，你别担心。”

　　房天意敏锐地想到丁延或许还在和奶奶胶着，因为他俩“不分手”。

　　房天意提议：“奶奶年纪大了，攒点钱不容易，我这里刚好有三十万……”
　　“不用，奶奶说了借给我。”丁延拒绝得干脆利落，好像根本没人逼着他分手。

　　房天意忍不住低着头苦笑，可丁奶奶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让她养大的孙子做个普通人。异地而处，房天意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得更好。

　　房天意没有拆穿丁延，一颗心越来越空，身体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人却越来越沉默。房天意知道丁延和他一样在夜里辗转反侧。

　　林木兰整个人陷入应激，根本不听房天意说话，而他早在手术完就发给叔叔的微信也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房天瑜初三住校，手机被没收了，好不容易等到周末联系上，房天意终于知道家里此刻还算风平浪静。

　　房天意不想打给奶奶她们，硬着头皮继续给叔叔发信息，谁知一句“叔叔”发过去，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立刻出现在页面上。

　　没一会儿，房天瑜说她和房天意的对话被叔叔抓了个正着。

　　房天意一点也不惊讶，他明白叔叔不是在跟他说气话。

　　丁延和家人，二选一。

　　房天意想，原本开开心心的恋爱，怎么如今似要走上绝路？

　　*
　　腊月28，快过年了，房天意的伤口终于也好得差不多了。

　　丁延拉着房天意一起去探望信哥。嫂子还算平静，叫他俩放心，他们也要收拾着回去过年了。

　　到了这个地步，周围人其实已经在接受现实了。

　　从医院出来，丁延本打算顺路回家，突然非要叫房天意陪他一起回去。丁延知道奶奶以前那么喜欢小房子，一见面说不定就心软同意了。

　　信哥的样子还在眼前，丁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爱的人互相煎熬上。

　　房天意却罕见地执拗：“你自己回去吧，她最想见的肯定是你这个大孙子。”

　　“可是我也想见你，”丁延磨磨蹭蹭不想上车，把他堵在角落里赖叽。

　　“我就在市里，你回来就能见到啦。”房天意把手伸进丁延宽大的外套里，抱着他的腰亲他下巴，“我到时候去接你。”

　　丁延很容易就被哄好了，临走前又问：“你叔叔家过年肯定很热闹吧？”

　　房天意没回答，整个人贴在丁延怀里，“让我再抱抱你，下一次见面就是明年了。”
　　丁延拿衣襟裹住他，温柔答复：“抱吧，还能抱5分钟。”

　　送走丁延，房天意去了趟超市，准备一个人在出租屋过年。叔叔不松口，他回去了也是惹人不开心。

　　收银员说拿小票可以去超市外广场上换购礼品，房天意便拎着超重的袋子过去，换到了一套福字和对联。

　　不值什么钱，房天意还是开开心心带了回去，贴在了家门口。

　　*
　　腊月29，陆江和突然打来电话，说他爸爸和学校领导约了晚餐，想着能不能请人通融一下，帮他恢复学籍，叫房天意也过来吃饭，当面聊。

　　听到这个消息，房天意长久以来隐着阴霾的心总算见到点光，立刻答应过去。

　　时间紧张，加上临过年，房天意没有买到高铁票，好在去省里还有客车可以坐。

　　房天意紧赶慢赶到了约好的餐厅，领导还没到，他和陆叔叔闲聊，陆叔叔没忍住对林木兰的不满，说没见过这么自作主张的家长。

　　“没事叔叔，”房天意说，“能解决就行。”

　　“就怕这领导也拿不了主意啊，尤其是现在大学这块的退学又复学的操作已经被很多人玩坏了。如果高考的录取院校不够理想，那家里有关系的就能通过退学来试错，先去找关系联系好学校嘛，成功了就转学，不成功再回来复学，啥也不耽误。”

　　什么意思呢？房天意心凉了。

　　陆叔叔喝一口茶，继续说：“教育部早知道这种情况现在太多，因此出了文件，很多学校巴不得呢，立刻把这个口子堵了个结实，你也是撞在枪口上了。”

　　房天意问：“这样说，我复学的事可能没希望了？”

　　“难办啊，”陆叔叔叹气，“我给你说句真心话，事已至此，你不如就出去念书……”
　　房天意试探：“我妈说还没定好学校。”

　　陆叔叔疑惑：“我明明……”

　　陆叔叔说了一半反应过来，立刻停下不说。

　　但是房天意已经完全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领导，根本就是陆叔叔来给林木兰做说客。

　　陆叔叔尬了只一瞬便缓了过来：“我也是为了你好，真心希望你能出国，跟江和在一块也有个照应。再说你都退学了，除了出去念书，还能怎么样？非跟你妈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房天意冷笑：“我不是在和她作对，我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她。”

　　*
　　太晚了，连客车也没了，房天意花了400块叫了出租车。

　　今年是暖冬，这会儿二月份的温度已经开始回暖，天空飘起的小雪花没一会儿就化成一滩水，又因为夜里气温下降而结成薄冰。

　　路太滑，车子开到一半便抛锚了。

　　丁延打电话过来时，房天意正披着塑料布站在路边等警察。

　　一辆辆车从房天意身边开过去，刮起的风雨吹得他皮肤生疼，司机师傅在提醒他往后站往后站，他第一次关掉了丁延的页面。

　　丁延又打过来，房天意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一接通，丁延明亮的脸倒映在眼里。

　　“怎么不开摄像头？”丁延问他。

　　风雨太大，要很集中精神才能听得清。房天意后背紧紧贴着应急车道的路沿，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妈妈的车子抛锚在路边，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丁延。

　　“我洗澡呢，不愿意给你看。”房天意想出个理由。

　　丁延笑了：“怪不得杂音那么大，那你洗完澡我再打。”

　　“别打了。”房天意咬着嘴唇，“充电线坏了，手机可能要关机，我明天再打给你。”

　　丁延不疑有他：“行，你快洗，一会儿没水了。”

　　等收起手机，房天意举手机的那条胳膊已经冻僵了。

　　曾经在大热天遇见丁延的确很美好，但这一刻雨夜刺骨的冷让房天意长大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