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漱石惊鹊

9、夜色行动

　　凌晨三点，华生还没睡。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放大后的照片——沈白工作室里那幅老画家的自画像。她已经盯着这幅画看了两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疼，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照片背面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真相藏在光影之间，你看得到吗？」

　　光影之间……

　　华生把照片调成黑白模式，调整对比度。画中的码头夜景，远处的轮船灯光，近处的栈桥阴影……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老画家的肩膀后方，靠近画布边缘的位置，有一处极淡的笔触——不是颜料的反光，而是某种符号。她继续放大，调整色阶。

　　符号渐渐清晰：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个点。

　　看起来像是某种标记，或者徽记。

　　华生立刻拍照，发给林寻。几秒后，电话响了。

　　“还没睡？”林寻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很安静。

　　“发现了点东西。”华生说，“照片背面那句话是提示。画里藏了个符号。”

　　“看到了。”林寻说，“是个组织标记。”

　　“组织？”

　　“暂时不能多说。”林寻顿了顿，“但你的发现很重要。沈白可能不只是走私犯，他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网络。”

　　华生感觉后背发凉：“那我……”

　　“明天任务照常。”林寻说，“但计划要调整。你现在立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等等，”华生叫住他，“明天具体要做什么？”

　　“到时告诉你。”林寻说，“现在，睡觉。这是命令。”

　　电话挂断了。华生看着手机屏幕，那句“这是命令”还在耳边回响。典型的林寻式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但背后藏着关心。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沈白温和的笑容，码头仓库的白色粉末，林寻在黑暗中的注视……

　　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老街茶馆。

　　林寻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华生进来，他推过去一杯茶：“喝了。”

　　茶是温的，加了蜂蜜，甜度刚好。华生喝了一口，感觉精神了些。

　　“昨晚几点睡的？”林寻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四点左右。”

　　“只睡了几小时。”林寻皱眉，“今晚的任务需要高度集中，你这样不行。”

　　“我可以的。”华生说。

　　林寻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说什么，把电脑转向她：“这是今晚的行动计划。”

　　屏幕上是一张码头地图，标出了详细的路线和点位。

　　“今晚十点，七号仓库有交易。”林寻说，“不是之前的小规模，是大批量的货。沈白会亲自到场，还有几个重要人物。”

　　“我们需要做什么？”

　　“我负责潜入仓库内部，安装监听和摄像设备。”林寻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你负责在外围警戒，观察进出人员和车辆，记录所有细节。”

　　“外围警戒？”华生有些意外，“我以为……”

　　“以为我会让你进仓库？”林寻挑眉，“太危险。你留在外面，相对安全，而且你的观察力在外面更有用。”

　　这个安排让华生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松了口气是因为不用深入险境，失落是因为……她不想只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我能做更多。”她说。

　　“你现在做的就是最重要的。”林寻看着她，“外围观察是行动的眼睛。我需要知道仓库周围的所有动静——谁来了，谁走了，有没有可疑车辆，有没有异常情况。”

　　华生点点头：“明白了。”

　　“这是通讯器。”林寻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小耳塞，比珍珠耳钉更隐蔽，“今晚用这个，信号更好，有降噪功能。耳钉也戴着，双重保险。”

　　华生接过耳塞：“你呢？”

　　“我也有。”林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如果情况不对，我会通知你撤离。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

　　“你也是。”华生说。

　　林寻继续讲解计划。他给了华生一个伪装身份——附近大学美术系的学生，在码头写生采风。为此，他准备了一个画板和素描本，还有几支炭笔。

　　“如果有人问，就说你在画码头夜景，为毕业创作收集素材。”林寻说，“画板夹层里有微型相机，可以自动拍摄。你只需要正常画画就行。”

　　华生翻开素描本，里面已经画了几张码头速写，笔法娴熟。“这是你画的？”

　　“工作需要，什么都得会一点。”林寻语气平淡，“十点开始，你九点半到位，在七号仓库东北方向的那个废弃岗亭。那里视角好，隐蔽性高，撤退路线也方便。”

　　“撤退路线？”

　　“如果出事，往东跑，穿过那片集装箱堆场，我在那里准备了摩托车。”林寻在地图上画出路线，“记住，不要回头，不要管我，直接跑。”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林寻合上电脑，“现在，回去休息。晚上八点，我来接你。”

　　“等等，”华生说，“沈白昨晚给我的文件袋，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林寻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纸张经过特殊处理，用紫外线照射能看到隐藏信息。”他打开一个紫外线手电，照在文件上。

　　原本空白的纸张边缘，浮现出一行行小字——是数字、代号和简图。

　　“这是什么？”华生问。

　　“交易记录和联络网。”林寻说，“沈白很谨慎，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如果不是你带回来，我们永远发现不了。”

　　华生看着那些发光的字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无意中帮了大忙，但这也意味着，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了。

　　“今晚的任务，”她轻声问，“如果成功，能抓到他吗？”

　　“能拿到关键证据。”林寻说，“但沈白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顺藤摸瓜，找到他背后的组织。”

　　“那个符号代表的组织？”

　　林寻点头，但没有多说。“这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又是这句话。华生想说她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但最终没说出口。

　　离开茶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老街上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玩耍，一切都平静祥和。华生抱着画板和素描本，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手里这些东西沉甸甸的。

　　晚上八点，林寻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工装，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夜班工人。摩托车换了个不起眼的旧款，颜色是普通的黑色。

　　“上车。”他说。

　　华生坐上后座，抱紧画板。摩托车驶向码头，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九点二十分，他们到达码头外围。林寻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从背包里拿出两件深色外套。

　　“穿上，挡风。”他说，帮华生套上外套。动作很自然，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肩膀。

　　外套有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通讯器测试。”林寻说，自己先戴上耳塞，“听得到吗？”

　　“听得到。”华生说，声音通过耳塞传回去，有些失真。

　　“好。”林寻看着她，“记住，十点整开始，你在岗亭观察。有任何情况，立刻报告。如果看到我发出撤离信号——我会咳嗽三声——立刻按撤退路线跑。”

　　“如果你有危险呢？”华生问。

　　“不用管我。”林寻语气坚决，“我能处理。你的任务是安全撤离，明白吗？”

　　华生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明白了。”

　　“去吧。”林寻拍拍她的肩，“小心点。”

　　华生抱着画板，走向那个废弃的岗亭。岗亭在码头边缘，已经废弃多年，窗户玻璃破碎，里面堆着杂物。但位置确实很好——能看到七号仓库的正门和侧门，还有仓库区的主要通道。

　　她进去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支起画板，打开素描本。夹层里的微型相机自动启动，镜头对准仓库方向。

　　九点四十分，第一辆车到达。

　　黑色轿车，没有车牌，停在仓库侧门。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进了仓库。

　　华生轻声报告：“黑色轿车，两人，已进入仓库。”

　　“收到。”林寻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九点五十分，第二辆车到达——是沈白的车，华生认得那辆银灰色奔驰。沈白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金丝眼镜在夜色中反光。

　　他站在车边，点了支烟，没有立刻进仓库，而是看向四周。目光扫过岗亭方向时，华生下意识低头，假装在画画。

　　“沈白到了。”她小声说，“在抽烟，观察周围。”

　　“看到了。”林寻说，“我准备进去了。保持通讯。”

　　华生从画板上方偷看。沈白抽完烟，掐灭烟蒂，进了仓库。几乎同时，一个黑影从仓库后方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滑入——是林寻。

　　时间指向十点整。

　　仓库的灯亮了，从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华生拿起炭笔，在素描本上画着码头夜景，但眼睛时刻盯着仓库方向。

　　十点零五分，第三辆车到达——是一辆面包车，直接开进了仓库。门关上，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十点十分，仓库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能听到里面吗？”华生问。

　　“能。”林寻的声音很轻，“在验货。白色粉末，确认是新型毒品。数量很大。”

　　华生握紧了炭笔。

　　十点二十分，仓库门打开，面包车开出来，但明显比进去时更沉——装了货。车子没有开走，而是停在仓库旁的空地上。

　　“他们在等什么？”华生问。

　　“等买家。”林寻说，“还有一批人要来。”

　　十点三十分，第四辆车到达——这次是一辆黑色厢式货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另外两个明显是保镖。

　　“新面孔。”华生报告，“三人，戴帽子的可能是买家。”

　　“收到。继续观察。”

　　戴帽子的男人和沈白在仓库门口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进了仓库。两个保镖守在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华生画完了半张素描，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就像写小说一样，观察，记录，保持冷静。

　　十点四十五分，意外发生了。

　　一辆巡逻警车忽然驶入码头区域。

　　华生心跳骤停：“有警车！”

　　仓库门口的两个保镖立刻警觉，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说了什么。很快，沈白和戴帽子的男人从仓库出来，表情严肃。

　　“计划有变。”林寻的声音传来，“交易提前结束。他们准备撤离。”

　　“那你呢？”华生问。

　　“我还在里面，需要时间拆除设备。”林寻说，“你准备撤离。”

　　“可是……”

　　“没有可是。”林寻语气强硬，“按计划，现在就走。”

　　华生看向仓库。警车停在远处，警灯闪烁，但没有靠近。可能是例行巡逻，但已经打草惊蛇。

　　沈白指挥手下快速搬运货物。面包车和厢式货车同时启动，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的小门忽然打开，一个黑影闪出——是林寻。他沿着阴影快速移动，朝华生的方向而来。

　　但同时，一个保镖注意到了动静，喊了一声，朝林寻追去。

　　“他被发现了！”华生惊呼。

　　“快跑！”林寻的声音在耳中响起，“按撤退路线，现在！”

　　华生抱起画板，冲出岗亭，按林寻之前指示的路线往东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她穿过一片集装箱堆场，箱子像迷宫一样，但林寻给的地图她已经记在心里。左转，右转，再左转……

　　“华生，你在哪？”林寻的声音，带着喘息。

　　“在集装箱区，快到出口了。”华生边跑边说。

　　“我引开了追兵，但沈白的人可能会从另一边包抄。你出了堆场，直接去摩托车那里，别等我。”

　　“那你呢？”

　　“我会另找路线。”林寻说，“快走！”

　　华生咬牙，继续跑。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

　　出口就在前方五十米。

　　突然，一个人影从侧面集装箱后闪出，挡在她面前——是沈白的一个手下，手里拿着铁棍。

　　华生猛地停住，心脏狂跳。

　　“把东西放下。”男人指着她手里的画板。

　　华生后退一步，脑子里飞快思考。画板里有相机，绝对不能丢。但硬拼的话……

　　“放下！”男人逼近。

　　华生忽然把画板朝他扔去，同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男人被画板砸中，怒骂一声追上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华生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却发现是死路——前面是集装箱墙壁。

　　完了。

　　她转身，男人已经堵在通道口，冷笑着走近。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声响。男人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林寻从集装箱顶跳下，一脚踢中男人头部。

　　男人倒地，不动了。

　　“走！”林寻拉起华生，往出口跑。

　　两人冲出堆场，摩托车就在前方。林寻跳上车，华生紧跟着坐上后座。引擎轰鸣，摩托车如离弦之箭冲出。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但已经追不上了。

　　摩托车驶出码头区，汇入城市夜间的车流。华生紧紧抱着林寻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你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林寻说，但声音有些喘，“你呢？”

　　“我也没事。”华生说，“画板……我扔了。”

　　“相机有自动上传功能，资料已经传回。”林寻说，“你做得很好。”

　　华生闭上眼睛，这一刻才感觉到后怕。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男人逼近的瞬间，林寻从天而降的瞬间，摩托车冲出的瞬间。

　　回到华生小区时，已经接近午夜。

　　摩托车停下，华生下车，腿还有些发软。

　　林寻也下车，检查了一下摩托车和周围情况。“今晚不能回我那儿，沈白可能会查。”他说，“我在附近有安全屋，你先上去休息。”

　　“那你呢？”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林寻说，“明天联系你。”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她轻声说，“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林寻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他顿了顿，“上去吧，锁好门。”

　　华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真的没受伤？”

　　林寻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手臂——衣袖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边缘有暗色痕迹。

　　“擦伤而已。”他说。

　　“我家里有医药箱。”华生说，“上来处理一下吧。”

　　林寻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

　　上楼，开门，进屋。华生打开灯，找出医药箱。林寻坐在沙发上，卷起袖子——小臂上确实是一道擦伤，不深，但流了些血。

　　华生用棉签蘸消毒水，小心地清理伤口。林寻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疼吗？”她问。

　　“不疼。”

　　消毒，上药，包扎。华生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包扎完成后，她抬头，发现林寻正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寻移开视线，“只是……你处理伤口很熟练。”

　　“写小说需要了解各种知识。”华生说，“包括急救。”

　　林寻点点头，站起来：“我该走了。”

　　“等等。”华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点水吧。”

　　林寻接过，喝了几口。“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你父母。”

　　“我知道。”华生说。

　　“明天好好休息，我会联系你。”林寻走到门口，“锁好门，谁敲都不要开。”

　　“你也是，小心点。”

　　林寻点点头，开门离开。

　　华生关上门，锁好，背靠着门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寻的摩托车已经不见了，夜色中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低头时，她看到沙发扶手上有一点血迹——是林寻手臂上滴落的。

　　她用纸巾擦掉，但那个位置，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今晚，她差点被抓。

　　今晚，林寻救了她。

　　今晚，他们一起完成了任务。

　　窗边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警示什么。

　　华生摸了摸左耳的珍珠耳钉，又摸了摸右边的通讯器耳塞。

　　然后她笑了，很淡，但很真实。

　　原来，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