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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图书馆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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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市图书馆报告厅。
华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报告厅里大约坐了一半的人,大多是艺术院校的学生、文化界人士和艺术爱好者。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还有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完全就是个认真听讲的作家。左耳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轻轻一触就能听到林寻的声音。
「我在二楼社科阅览室,能看到报告厅入口。一切正常。」
林寻的声音很清晰,但背景里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华生想象他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书,眼睛却盯着楼下的报告厅。
两点五十五分,沈白从侧门进入报告厅。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麻质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画廊那晚更随意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全场,在华生的位置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向讲台。
讲座准时开始。
“各位下午好,我是沈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报告厅,温和而有磁性,“今天想和大家聊聊当代艺术的社会责任——这个话题很大,但我想从一个小故事开始。”
沈白讲述了他在纽约工作时遇到的一个街头艺术家。那个人白天在建筑工地打工,晚上在废弃的墙壁上作画,作品充满对城市底层生活的关注和同情。
“艺术不只是挂在画廊墙上的商品,”沈白说,“它应该有关怀,有温度,有对社会现实的反思。”
华生认真做着笔记,但注意力不完全在讲座内容上。她在观察沈白的肢体语言、表情变化、与观众的眼神交流——这些都是林寻交代的任务。
「注意他提到‘地下艺术’时的表情。」林寻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沈白正好说到这个关键词:“国内也有一些艺术家在非正式空间创作,比如废弃工厂、地下通道、码头仓库……”
提到“码头仓库”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艺术场所。但华生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轻微弯曲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他紧张了。」林寻说,「虽然掩饰得很好。」
讲座进行到一半,沈白开始展示幻灯片。大多是当代艺术作品,也有一些艺术家的创作现场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华生的注意——那是一个码头仓库的内部,墙壁上画满了涂鸦,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货箱。
“这是去年我在城西码头拍的一个临时艺术空间,”沈白介绍道,“艺术家们在这里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创作,探讨工业化与人文精神的冲突。”
照片上的仓库看起来很眼熟。华生仔细辨认——没错,就是上周她和林寻去过的那个七号仓库。但照片里墙壁是干净的涂鸦,没有那些可疑的货箱,也没有穿西装的男人。
「照片是处理过的。」林寻的声音带着冷意,「原仓库比这脏乱得多。」
讲座继续。沈白讲了艺术市场的问题,讲了年轻艺术家的困境,讲了策展人的责任。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台下观众频频点头。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在码头的另一面,华生几乎要被他的真诚打动。
三点四十分,讲座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学生问艺术商业化的问题,一个中年女士问如何鉴赏当代艺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艺术品投资的前景。沈白一一回答,语言得体,见解独到。
华生举手。
“那位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士。”沈白指向她,微笑。
“沈先生您好,我是作家华生。”她站起来,声音清晰,“您刚才提到艺术应该关注社会现实,那对于现实中一些……灰色地带,比如某些非法的地下交易场所被艺术家用作创作空间,您怎么看?”
问题有些尖锐。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华生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在吞咽,一个紧张的小动作。
“很好的问题。”沈白从容回答,“艺术创作确实有时会涉及灰色空间。但重要的是艺术家的意图——是为了美化非法行为,还是通过艺术形式对其进行反思和批判?这需要具体分析。”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毛病。
「他在回避。」林寻说,「继续追问,但要温和。」
“那如果是艺术家本人涉足灰色地带呢?”华生继续问,“比如,一个策展人同时参与某些非法活动,但他的艺术项目又确实有社会价值。这种情况,艺术圈会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更直接了。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沈白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艺术圈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有各种人。我个人认为,艺术家的私德和作品应该分开看待。但如果有违法行为,那已经超出艺术讨论的范畴,应该由法律来判断。”
完美的回答,既没有正面回应,又显得立场正确。
华生坐下,没有再追问。她已经达到了目的——观察沈白在面对敏感问题时的反应。
提问环节结束后,讲座正式结束。观众陆续离场,有几个学生围上去找沈白签名或请教问题。华生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去一楼咖啡厅等他。」林寻指示,「他会来找你。」
果然,华生刚在咖啡厅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沈白就出现了。他端着杯拿铁,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的问题很有深度。”沈白说,“不愧是作家,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
“只是职业习惯,喜欢追问。”华生微笑,“讲座很精彩,尤其是码头仓库那个例子,让我很有感触。”
“您对码头感兴趣?”沈白问,语气随意。
“写作需要实地感受。”华生说,“我最近在写一个和码头有关的故事。”
“那晚上聚会的朋友们,有几个对码头很熟悉。”沈白喝了口咖啡,“也许能给您提供素材。”
“聚会地点定了吗?”华生问。
“我工作室,就在附近。”沈白看了看表,“六点开始,都是圈内朋友,很随意。您方便的话,我可以现在带您过去,还有些时间可以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这个词让华生心里警铃大作。
耳中林寻的声音:「答应他。我会跟着。」
“好啊。”华生说,“正好我有些关于艺术创作的问题想请教。”
沈白的工作室离图书馆不远,步行十分钟。那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三楼,门口没有挂牌,看起来很普通。
开门进去,华生有些意外。工作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几个书架,墙上钉着各种设计草图和研究笔记。没有那些昂贵的艺术品,只有一些石膏模型、颜料和工具。
“很朴素吧?”沈白笑道,“这里是我真正工作的地方。画廊那边主要是展示和接待。”
华生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艺术理论和设计类,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书。工作台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您真的很认真。”她说。
“艺术是严肃的事。”沈白请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虽然表面光鲜,但背后需要大量的研究和准备。”
华生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笔记本上的内容——不是艺术笔记,而是一些数字、代号和简图。虽然看不懂具体含义,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记录。
「想办法拍下来。」林寻说。
华生拿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实际上打开了相机。但沈白很快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有些工作内容不方便公开。”他抱歉地笑笑。
“理解。”华生收起手机。
“华小姐,”沈白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变得认真,“其实我很好奇,您为什么对我的工作这么感兴趣?不仅仅是写作素材吧?”
问题来得突然。华生保持镇定:“作为作家,我对人的复杂性感兴趣。您这样的人——成功的策展人,有深度的思考者——本身就很有研究价值。”
“只是这样?”沈白看着她,眼神锐利。
“沈先生觉得还有什么?”华生反问。
沈白笑了,靠回椅背。“您很聪明。我欣赏聪明人。”他顿了顿,“所以我想和您坦诚地谈谈。”
华生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请说。”
“我知道您那晚在码头。”沈白说得很直接,“和您那个……男朋友。摩托车,对吧?”
空气凝固了。
华生感觉血液往头上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您也在码头?真巧。”
“不是巧。”沈白推了推眼镜,“那晚的货很重要,所以我们的人一直在周围警戒。你们出现得太突然,虽然假装是情侣约会,但还是引起了注意。”
耳中林寻的声音:「别慌。他在试探。」
“我们确实是去约会。”华生说,语气自然,“我喜欢老旧的地方找灵感,我男友……他常在那片活动。”
“您男友是做什么的?”沈白问。
“没什么正经工作。”华生苦笑,“混混一个,但人不错。”
沈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您知道吗,我最开始以为您是警方的人。但调查后发现,您真的是作家,背景干净,作品也真实。至于您男友……”他顿了顿,“我们查过,确实是个小混混,没什么特别的。”
华生暗暗松了口气。林寻的伪装很成功。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想和您合作。”沈白说得很直接。
“合作?”
“艺术圈需要好故事。”沈白起身,走到窗边,“您的写作能力,加上我的资源,我们可以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比如,为那些被忽视的地下艺术家发声,记录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话听起来很正当,但华生知道没那么简单。
“具体怎么合作?”她问。
“聚会结束后,我们再详谈。”沈白看了看表,“朋友们快到了。今晚的聚会,您会见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人,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都是很好的写作素材。”
华生点头:“我很期待。”
「他在拉拢你。」林寻的声音响起,「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六点整,门铃响了。
沈白去开门,进来了五六个人。华生认出了其中几个——陈立和穿旗袍的女人,还有鉴赏会上的那个外国人。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男一女,都穿着随意但气质不凡。
“各位,介绍一下,”沈白说,“这位是作家华生,正在创作新书,对我们的圈子很感兴趣。”
大家友好地打招呼,但华生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的审视。尤其是陈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聚会很随意,沈白准备了简单的食物和酒水。大家坐在工作室各处,聊艺术,聊市场,聊最近的展览。表面上是文化人的闲谈,但华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刘那批货出手了?”陈立问,手里晃着威士忌杯。
“嗯,溢价百分之三十。”沈白平静地说,“买家很满意。”
“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那个外国人用带口音的中文问。
“下月初。”沈白说,“但这次要走新路线,最近查得严。”
“安全吗?”
“已经打点好了。”沈白看了华生一眼,笑道,“不过这些商业细节,华小姐可能不感兴趣。”
华生配合地笑笑:“确实,我更关心故事和人物。”
“说到人物,”穿旗袍的女人——沈白介绍她叫李薇——开口,“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老画家,住在老街,画了一辈子码头,但从没办过展览。”
“为什么?”华生问。
“性格古怪,不肯卖画。”李薇说,“但他的作品……很有力量。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去见见他。”
“那太好了。”华生说。
接下来的谈话又回到了艺术。但华生注意到,他们提到某些地名、时间、代号时,会互相交换眼神。这些细节她都记在心里。
八点左右,聚会接近尾声。大家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华生和沈白。
“感觉如何?”沈白问。
“很有意思。”华生说,“尤其是李薇说的那个老画家,我很想见见。”
“我可以安排。”沈白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和您谈谈具体的合作。”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些艺术家的资料和作品照片,都是没公开过的。如果您愿意,可以用这些素材创作一系列短篇,我会负责出版和推广。”
华生接过文件翻阅。里面确实是艺术家的资料,作品照片,创作笔记。看起来完全合法。
“条件是什么?”她问。
“署名权归您,版税分成。”沈白说,“唯一的条件是,创作过程中需要听我讲述一些背后的故事——有些涉及隐私,不能公开记录,但可以激发灵感。”
很合理的条件。但华生知道,那些“背后的故事”才是关键。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沈白微笑,“不着急。您可以先把资料带回去看看。”
他把文件装进一个文件袋,递给华生。
「拿着,但小心检查。」林寻提醒。
华生接过文件袋:“谢谢。”
“我送您回去?”沈白问。
“不用了,我男友来接。”华生说。
下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行人稀少。华生走到街角,林寻的摩托车果然等在那里。
上车,戴头盔,摩托车驶入夜色。
开出两个街区后,林寻才开口:“文件袋给我看看。”
华生递给他。林寻单手驾车,另一只手打开文件袋,快速翻阅。
“表面是艺术资料,”他说,“但纸张处理过,可能用了隐形墨水或者特殊编码。需要专业检查。”
“沈白知道我们在码头。”华生说。
“我知道。”林寻很平静,“但他相信了你我的伪装。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戏演得好。”
“他想拉拢我合作。”
“那就合作。”林寻说,“这是深入调查的好机会。”
摩托车在华生小区门口停下。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林寻说,“我需要分析今晚的所有信息。你把记得的细节都写下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好。”华生下车,摘下头盔。
“华生。”林寻叫住她。
“嗯?”
“今晚表现很好。”他说,语气难得温和,“但记住,沈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不要被他温和的外表迷惑。”
“我知道。”华生说,“你也是,小心点。”
林寻点点头,骑车离开。
华生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开始记录今晚的所有细节:沈白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每一句有深意的话,聚会中那些隐晦的对话,文件袋的重量和质感……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摸了摸左耳的珍珠耳钉。
一整天,林寻的声音都在耳中,陪伴她,指导她,保护她。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很奇怪——既让人不安,又让人安心。
她想起沈白工作室里那本神秘的笔记本,那些数字和代号。
想起聚会中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危险的对话。
想起林寻在黑暗中注视的目光。
夜渐渐深了。华生写完记录,保存,加密。然后她打开沈白给的文件袋,重新翻阅那些艺术家的资料。
一张照片滑落出来——是一个老画家的自画像,背景是夜色中的码头,远处有轮船的灯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真相藏在光影之间,你看得到吗?」
华生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的风铃轻轻响了。
新的一局,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