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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廊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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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华生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烫金的邀请函。
她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裙,长度及踝,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脚上是林寻给的那双平底鞋——确实舒服,鞋底柔软得像踩在云端。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
整个打扮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刻意,符合一个参加艺术活动的作家形象。
六点三十分整,黑色摩托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林寻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头发仔细梳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跨下摩托车时,华生几乎没认出他——少了平时那股散漫的街头气,多了几分冷峻的精英感。
“时间刚好。”林寻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衣服可以。”
“西装也很适合你。”华生说。
林寻没接这句夸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戴上。”他说。
华生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款式简单,但光泽温润。
“监听器?”她压低声音。
“只是耳钉。”林寻说,“但我需要你能随时听到我的指示。左耳那只是通讯器,轻触两下开启,再轻触两下关闭。我会在画廊对面的大楼里。”
华生取出耳钉戴上。珍珠触感微凉,贴合耳垂。
“记住,”林寻继续说,“你是受邀作家,对艺术感兴趣,正在创作新书。沈白如果问你新书内容,可以说和都市罪案有关,但不要透露细节。”
“如果他认出我呢?”华生问,“从码头那天晚上。”
“那就随机应变。”林寻看着她,“你可以说那晚去码头采风,正好遇见我——你的混混男友。这样反而更真实。”
华生点点头。林寻考虑得很周全。
“还有,”林寻顿了顿,“如果沈白邀请你去更私密的场合,或者试图带你离开画廊,找理由拒绝。如果拒绝不了,轻触三下耳钉,我会处理。”
“处理?”华生抬眼看他。
林寻的眼神很平静:“确保你安全。”
这话说得简单,但华生听出了分量。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上车。”林寻走向摩托车。
“骑这个去?”华生有些意外。摩托车和画廊鉴赏会的氛围实在不搭。
“停在附近,走过去。”林寻递过头盔,“这样更不起眼。”
白鸟画廊在城东的艺术区,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白色外墙,黑色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暮色中,画廊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
林寻在隔了一条街的小巷停下摩托车。“从这儿走过去,三分钟。”他帮华生摘下头盔,“记住,自然一点。你只是来参加活动的普通嘉宾。”
华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我进去了。”
“华生。”林寻叫住她。
她回头。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很轻。
华生点头,转身走向画廊。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清脆作响,但她的脚踩在柔软的平底鞋里,几乎无声。
走到画廊门口时,她轻触了两下左耳耳钉。
轻微的电流声后,林寻的声音在耳中响起,很清晰:“信号良好。我就在对面三楼,能看到你。”
华生没有回应,只是自然地走进画廊。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天花板,白色墙壁,木地板打过蜡,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大幅的当代艺术作品——抽象画、装置、摄影。每件作品下方都有简介标签和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
空气里有香槟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古龙水香和交谈声。大约三四十人分散在各个展区,衣着光鲜,手持酒杯,低声交谈。
华生从侍者托盘中接过一杯香槟,假装抿了一口。实际上只是让液体沾了沾唇——她讨厌酒精的味道。
“华生女士?”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华生转身。沈白站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更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左耳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明显。
“沈先生。”华生微笑,“谢谢邀请。”
“是我的荣幸。”沈白伸出手,华生轻轻一握。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像钢琴家的手。“我一直很喜欢您的作品。《暗巷回响》我读过两遍。”
“没想到沈先生会对悬疑小说感兴趣。”华生说,保持自然的微笑。
“艺术和文学本质相通。”沈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示意华生和他一起走走,“都在探索人性的复杂面。您的小说对城市黑暗面的刻画,让我想起某些当代艺术家对都市异化的表现。”
他们沿着展线慢慢走。沈白很自然地为她介绍作品,语气专业但不卖弄。华生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扮演好一个对艺术好奇的作家角色。
“这幅作品,”沈白停在一幅大型抽象画前,“艺术家用矿物颜料混合金属粉末,试图表现工业文明与自然力量的冲突。您看这个纹理——”
他指着画布上的一道裂痕状肌理。华生凑近看,确实能看到颜料层下闪烁的金属光泽。
“很像码头生锈的铁皮。”她说,有意无意地提到码头。
沈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确实。艺术家就是在码头采风时获得的灵感。”他看向华生,“您也常去码头?”
“偶尔。”华生说,“写都市题材,需要实地感受。”
“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沈白微笑,“我知道几个很特别的码头,游客一般不知道。”
“那一定很有意思。”华生回应,心里却绷紧了。
耳中传来林寻的声音:“他在试探你。保持自然。”
华生轻抚了一下耳垂,表示收到。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白介绍了几个艺术家,都是年轻新锐,作品价格不菲。华生注意到,沈白在谈到艺术市场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那不像一个纯粹热爱艺术的人,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沈先生做策展人多久了?”华生问。
“五年。”沈白说,“之前在纽约工作,三年前回国。觉得国内当代艺术市场有很大潜力。”
“确实,最近很多年轻艺术家崛起。”
“但市场也很混乱。”沈白叹了口气,“缺乏规范,鱼龙混杂。有时候,一些很好的作品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进入主流视野。”
这话说得委婉,但华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沈先生如何选择合作艺术家呢?”她问。
“我看重两点。”沈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一是作品的真诚度,二是艺术家的潜力。”他顿了顿,“其实人和作品一样,都有很多面。表面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这话像在说艺术,又像在说别的。
耳中林寻的声音:“他在观察你的反应。别露怯。”
华生保持微笑:“沈先生说得很有哲理。我写小说时也常想,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正是。”沈白笑容加深,“所以我很期待您的新作。如果需要任何帮助——比如采访某些特殊人群,了解某些特殊领域——我可以提供资源。”
“那太感谢了。”华生说。
这时,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走过来,在沈白耳边低语了几句。沈白点点头,转向华生:“抱歉,有点事要处理。您请自便,稍后我们再聊。”
“您先忙。”
沈白离开后,华生松了口气。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假装欣赏一幅摄影作品,实际上在观察全场。
耳中林寻的声音:“表现不错。现在,我需要你注意几个人。”
“你说。”
“你左前方,穿深蓝色西装戴腕表的男人,大概四十岁。他叫陈立,表面上是个房地产商,实际上参与多起走私案。”
华生用余光看去。那个男人正在和几个人交谈,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反光。
“他右手边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他妻子,但两人各玩各的。她在帮沈白洗钱。”
女人大约三十多岁,旗袍是墨绿色绸缎,身材姣好,笑容妩媚。
“还有,”林寻继续说,“你右后方那个外国人,棕色头发,灰色西装。他是国际艺术品走私的中间人,这次可能和沈白的交易有关。”
华生微微侧身,假装看另一幅作品,实际上在观察那个外国人。他正在看手机,表情严肃。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林寻说,“找个理由靠近,但别太刻意。”
华生想了想,端着香槟杯慢慢朝陈立那群人走去。他们在谈论最近的拍卖市场,语气轻松。
“明代青花瓷的价格又涨了。”陈立说,“上次那批货出手得正是时候。”
“还是沈先生眼光准。”另一个人奉承道。
华生在距离他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假装看墙上的画。这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夜色中的码头——巧合得让她心惊。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陈立压低声音问。
“下周三。”回答的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老地方,但这次量比较大,需要分批运。”
“安全吗?”
“沈先生安排好了。”女人说,“码头那边有自己人。”
华生心跳加速。她轻触耳钉,表示听到了关键信息。
“注意,沈白回来了。”林寻提醒。
华生转身,正好看到沈白朝她走来。他手里拿着两杯新的香槟,递给她一杯。
“聊得还开心吗?”他问。
“很好,认识了不少有趣的人。”华生接过杯子,“您的朋友都对艺术很有见解。”
“艺术是很好的社交媒介。”沈白微笑,“对了,下周我在图书馆有个讲座,关于当代艺术的社会责任。您如果有空,欢迎来听。”
“一定。”华生说。
“讲座结束后,有个小型聚会,只有几个圈内朋友。”沈白看着她,“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邀请您。也许能给您的新书提供素材。”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华生犹豫了一秒。耳中林寻的声音:“答应他。这是深入接触的好机会。”
“那太好了。”华生说,“谢谢沈先生。”
“叫我沈白就好。”他的笑容加深,“那我们下周见。”
接下来的半小时,华生又和几个人交谈,都是艺术圈或文化界的人。她表现得体,谈话内容都围绕着文学和艺术,但耳朵始终听着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中可能隐藏的信息。
八点半,鉴赏会进入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开。
华生也准备告辞。沈白亲自送她到门口:“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我朋友来接。”华生说。
“男朋友?”沈白问得很自然。
华生点头:“嗯。”
“那代我问好。”沈白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下次有机会见面。”
走出画廊,夜风微凉。华生沿着街道慢慢走,直到拐进林寻等待的小巷。
摩托车旁,林寻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装束——黑色T恤和工装裤。他靠在墙上,看到华生时站直身体。
“上车。”他说。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华生抱着林寻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这一天紧张的情绪,在这一刻才慢慢松弛下来。
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时,林寻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今晚的信息很有价值。”他说,“你做得很好。”
“他们提到了下周三,老地方,量比较大。”华生说,“还有那个陈立和穿旗袍的女人,他们在讨论走私文物。”
“嗯。”林寻点头,“这些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华生惊讶。
林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接收器:“画廊里有监听设备。但我需要你在现场,观察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这些设备录不到。”
原来如此。华生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像个人形摄像头,被林寻远程操控着。
“下周的讲座和聚会,”林寻继续说,“你要去。这是接触核心圈子的机会。”
“我知道。”华生说。她顿了顿,“沈白……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因为你是有用的。”林寻说得直接,“作家身份可以做很多掩护,而且你看起来清白无害。”
又是这种评价。华生苦笑:“我该感到荣幸吗?”
“感到警惕。”林寻看着她,“沈白不是普通人。他能在艺术圈和走私圈都混得开,说明他很聪明,也很危险。”
华生点头。她想起沈白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的笑容下,是锐利的审视。
“这是今晚的报酬。”林寻递给她一个信封,比之前的都厚,“还有,下周的任务,预付金。”
华生接过,没看里面有多少钱。“林寻。”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一直在对面大楼看着我?”
林寻沉默了几秒。“工作需要。”他说。
“如果今晚出事,你真的会来吗?”
林寻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深。“会。”他说得很简单,但很肯定。
华生心里一暖,但嘴上却说:“因为我是有用的合作者?”
“因为你是我的责任。”林寻说,“我带你进去,就要带你出来。”
这话比“因为你有用”更让人触动。华生低下头:“谢谢。”
“回去吧。”林寻说,“好好休息。下周的任务会更复杂。”
华生下车,摘下头盔递给他。“你也是,好好休息。”
林寻接过头盔,却没有立刻离开。“华生。”
“嗯?”
“耳钉,”他说,“可以留着。以后任务可能还用得到。”
华生摸了摸左耳的珍珠耳钉。“好。”
林寻发动摩托车,但再次停住:“对了,新小说写得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突然。华生愣了一下:“还在写开头。”
“写好了给我看看。”林寻说,“也许我能提供点真实素材。”
说完,他骑车离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夜色中。
华生站在原地,摸了摸耳钉,又捏了捏手里的信封。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但发自内心。
回到家,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现金,大概有三千。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刚劲:
「稿费预付。好好写。」
她把钱收好,纸条夹进《暗巷回响》那本书里。然后她打开电脑,看着《暗夜画廊》的文档。
今晚的经历在脑子里回放:画廊的灯光,艺术品的价格标签,沈白温和的笑容,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危险的对话。
她开始打字,文字流畅地涌出。这一次,她写的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真实的经历——当然,做了艺术处理。
写到深夜,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伸手拨弄,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回荡。
左耳的珍珠耳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周三的码头,下周的讲座和聚会,沈白意味深长的邀请,林寻在黑暗中注视的目光。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