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6、旧书与暗室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华生还在电脑前。

　　文档停留在第三行，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在催促什么。她已经盯着屏幕半小时了，脑子里却全是那本《暗巷回响》——扉页的签名，图书馆的书签，林寻说“旧书摊买的，两块钱”时平静的脸。

　　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她楼下熄火。

　　华生心脏一紧，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昏黄，林寻跨坐在摩托车上，没戴头盔，正抬头看向她的窗户。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夜色相遇。

　　几秒后，手机震动。

　　林寻：「亮着灯，还没睡？」

　　华生犹豫了一下，回复：「赶稿」

　　林寻：「下来」

　　没有问句，是陈述句。

　　华生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看桌上那本旧书。她拿起书，披了件外套，下楼。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的车声。林寻还坐在摩托车上，看到华生手里的书时，眼神微微一动。

　　“这本书，”华生走到他面前，直接摊牌，“是你拿到旧书店卖掉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寻看着她，夜色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嗯。”他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

　　“搬家，清书。”林寻说，理由和旧书店老板说的一样。

　　“但你留了它在书架上很久。”华生盯着他，“而且，你特意告诉我你买了这本书。为什么？”

　　林寻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测试。”他最终说。

　　“测试什么？”

　　“你的观察力。”林寻从摩托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华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没有烟味。“我需要知道，你能注意到多少细节，能记住多少细节。”

　　华生握紧了手里的书：“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

　　“从你迷路开始，我就在观察你。”林寻没有否认，“你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记地标，而是记细节：墙上的涂鸦，门口的花盆，晾晒的衣物颜色。这是作家的习惯，也是我需要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又要卖掉这本书？”华生问，“如果是为了测试，为什么不留着？”

　　林寻看着她手里的书，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因为它完成了使命。”他说，“而且，我知道你会找到它。”

　　这话让华生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林寻的语气很平静，“或者说，我了解像你这样的人——好奇，敏感，不放过任何疑点。你看到这本书出现在我的书架上，听到我说是旧书摊买的，心里一定会有疑问。只要有机会，你就会去查证。”

　　他全都算到了。

　　华生感到一种被完全看穿的不适，但同时也有一丝诡异的被理解的共鸣。“你调查过我多少？”她问。

　　“足够多。”林寻说，“你的出版作品，你的写作风格，你的生活习惯，你的社交圈子。我知道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喝黑咖啡；知道你每周去三次图书馆，每次都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知道你怕黑，讨厌烟酒；知道你有英雄主义情怀，觉得小说可以改变世界。”

　　这些细节被他一一道出，华生感觉自己像被解剖了一样赤裸。

　　“为什么要调查这么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要确保你不会成为我的弱点。”林寻说，“也要确保，你真的能用。”

　　很冷酷，但很真实。华生反而因此冷静下来。“那现在呢？我通过测试了吗？”

　　“通过了。”林寻说，“而且超出预期。”

　　“所以接下来？”

　　“有新任务。”林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华生。

　　照片上是昨晚那个西装男人，但场景换了——是在一家画廊的开幕式上，他正举着香槟杯与人交谈，笑容得体。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画廊的名字：“白鸟艺术空间”。

　　“这个人叫沈白，”林寻说，“三十二岁，海归艺术策展人，名下有三家画廊和一个艺术基金会。表面身份干净，社交圈高端。”

　　“但昨晚他在码头。”华生接话。

　　“对。”林寻收回照片，“我需要知道，一个艺术策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走私现场。”

　　“你想让我接近他？”

　　林寻点头：“周六晚上，白鸟画廊有个私人鉴赏会，邀请的都是文化圈的人。你有作家身份，可以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到邀请函？”华生问。

　　林寻从摩托车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华生。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黑色卡片，烫金字体写着邀请信息，受邀人正是“华生女士”。

　　“我已经帮你拿到了。”林寻说。

　　华生看着邀请函，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任务内容是什么？”她问。

　　“参加鉴赏会，接近沈白，观察他的言行举止，确认他是否真的涉足非法交易。”林寻顿了顿，“如果可能，了解他的社交网络，看看还有谁参与其中。”

　　“如果被发现呢？”

　　“你是受邀作家，只是去参加艺术活动。”林寻说，“就算他认出你，也可以解释为巧合——作家对艺术感兴趣很正常。”

　　听起来合理，但华生知道风险。

　　“我能得到什么？”她问。

　　“报酬照旧。”林寻说，“另外，如果你能拿到有价值的情报，有额外奖金。”

　　“多少？”

　　“看情报价值。”林寻看着她，“你很缺钱？”

　　这问题来得突然。华生想起自己赶稿的压力，下个月的房租，想换的电脑……“谁不缺钱？”她反问。

　　林寻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她。“预付。”

　　华生没接：“任务还没开始。”

　　“拿着。”林寻塞进她手里，“算昨晚的奖金。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钞票还带着他的体温。华生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下了。“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深夜的小区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一直在楼下等我？”华生忽然问。

　　“刚到。”林寻说，“看到你灯还亮着。”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我送你回来过两次。”林寻的回答很自然，“而且，我调查过你，记得吗？”

　　华生点点头。是啊，他调查过她，知道她的一切。这种被完全掌握的感觉让人不安，但也……莫名地让人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周六晚上几点？”她问。

　　“七点开始，你六点半到，我送你过去。”林寻说，“着装正式一点，但不用太夸张。你的作家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我需要准备什么说辞吗？”

　　“随机应变。”林寻说，“你是作家，最擅长的不就是编故事？”

　　这话带着点调侃，华生忍不住笑了。这是今晚第一次笑。

　　林寻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对了，”他从摩托车后座拿起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华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款式简洁，皮质柔软。

　　“鉴赏会可能需要站很久，”林寻说，“高跟鞋不方便。”

　　这个细节让华生愣住了。她抬头看他，林寻却已经别过脸去，像是有些别扭。

　　“谢谢。”她轻声说。

　　“工作装备而已。”林寻强调，“别多想。”

　　典型的傲娇发言。华生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酷。

　　“周六见。”林寻重新跨上摩托车。

　　“等等，”华生叫住他，“你……住在哪里？”

　　林寻动作一顿：“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华生实话实说，“你总在夜里出现，像夜行动物。”

　　林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我住的地方，不适合你去。”他发动摩托车，“早点休息，作家小姐。黑眼圈很重。”

　　说完，摩托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华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钱、邀请函和新鞋子。晚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她把鞋子放在床边，邀请函放在桌上，钱收进抽屉。然后她拿起那本《暗巷回响》，翻到最后一章。

　　这一章的标题是《夜行者的救赎》，写的是一个卧底警察在最后时刻选择保护无辜平民，暴露身份，最终牺牲的故事。当时写这个结局时，编辑说太悲壮，读者可能不喜欢，但华生坚持了——她觉得英雄就应该有英雄的结局。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亲笔写的题词：

　　「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看着这行字，华生忽然想起林寻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寻找什么。

　　手机震动，又是林寻的信息：「鞋码合适吗？」

　　华生拿起鞋子看了看，37码，正好是她的尺码。她回复：「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几秒后，回复来了：「观察」

　　简单两个字，却让华生心里泛起涟漪。这个人在观察她，记住她的习惯，她的尺码，她的恐惧，她的理想。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风铃还在轻轻摇晃，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六的鉴赏会。

　　沈白。

　　艺术与犯罪的交界。

　　华生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的文档。今晚是写不出稿子了，脑子里全是被林寻称为“任务”的事。

　　她洗漱，躺下，却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轮番出现各种画面：码头仓库的白色粉末、沈白斯文的金丝眼镜、林寻冷静的眼神、母亲电话里担忧的声音……

　　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站在一个黑暗的仓库里，四周都是货箱。远处有光，她朝着光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林寻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快跑。”他说。

　　然后仓库开始坍塌。

　　华生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夜色。她坐起来，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暗巷回响》。

　　书页被她捏皱了，她小心地抚平。翻开扉页，自己的签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墨色。

　　“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她轻声念出那行字。

　　然后她想起什么，拿起笔，在签名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包括你，夜行者。」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天空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她的生活，已经和那个叫林寻的男人，和那些游走在黑暗边缘的秘密，紧紧纠缠在一起。

　　风铃又响了，清脆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华生起床，冲了杯黑咖啡，打开电脑。这次她没有打开小说的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是：

　　「沈白·观察笔记」

　　她开始搜索沈白的资料。网上能找到不少信息：毕业于国外知名艺术学院，回国后创办白鸟画廊，策展过多次重要展览，在艺术圈有一定声望。社交媒体上的照片都是光鲜亮丽的艺术活动，看起来完全是个成功的文化精英。

　　完全不像会出现在码头走私现场的人。

　　但华生知道，人有很多面。就像林寻，表面是混混，实际上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搜索过程中，她发现沈白下周还有一个公开讲座，主题是“当代艺术与社会责任”。地点在市图书馆报告厅——正是她常去的那家图书馆。

　　巧合？还是线索？

　　华生记下讲座信息，继续浏览。上午九点，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华小姐，我是白鸟画廊的助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我们收到了您的确认，周六的鉴赏会请您务必准时出席。沈先生很期待与您交流。”

　　“谢谢，我会准时到。”华生说。

　　“另外，沈先生想问，您最近是否有新作计划？他对您的悬疑小说很感兴趣。”

　　华生心里一动。“正在准备新书，主题和都市罪案有关。”

　　“那太好了。”助理的声音很热情，“沈先生一直觉得，艺术和文学都应该关注社会现实。周六晚上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挂断电话，华生陷入沉思。沈白对她感兴趣？是真的对文学感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寻：「接到画廊电话了？」

　　华生回复：「刚接到。你怎么知道？」

　　林寻：「监控。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简短，但让人安心。

　　华生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沈白的照片。那张斯文的脸，金丝眼镜，得体的微笑。

　　周六晚上，她将面对面接触这个人，这个可能涉足毒品走私的艺术策展人。

　　而林寻，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保护她，利用她。

　　华生深吸一口气，关掉搜索页面，打开小说的文档。光标还在空白处闪烁，但这次，她有了灵感。

　　她开始打字，标题是：

　　《暗夜画廊》

　　第一行：

　　「她走进画廊时，就知道今晚不会只是看画那么简单。那些挂在墙上的艺术品背后，藏着比颜料更深的秘密……」

　　文字流淌出来，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也许，真实的经历才是最好的素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城市完全苏醒了。华生沉浸在写作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那些纠缠不清的秘密。

　　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作家，在写一个故事。

　　至于这个故事会把她带向何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六晚上，她会走进那间画廊，面对那个叫沈白的男人。

　　而林寻，会在黑暗中，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