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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盘与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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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老街茶馆。
华生推开门时,风铃声清脆响起。这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茶馆,木制结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柜台后一个老人在打盹。
林寻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这里安全吗?”华生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安全。”林寻给她倒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老板耳背,而且这是我表弟的店。”
“表弟?”
“嗯,线人。”林寻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过他现在不在。”
华生端起茶杯,茶香清冽。她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
“开始吧。”林寻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照片——是昨晚码头仓库的偷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大致情况。
华生凑近看。照片是从甜品店窗户拍的,角度受限,但依然捕捉到了关键瞬间:西装男人指挥卸货、工人摔倒、散落的白色粉末、重新装箱的过程。
“拍得很清楚。”她说。
“你提醒得及时。”林寻切换照片,“如果当时我们直接盯着看,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华生注意到,照片里有几张是他们的自拍——林寻搂着她,两人对着镜头笑,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仓库方向。这些照片看起来就像普通情侣的日常,但实际上是完美的掩护。
“你很擅长这个。”华生说。
“什么?”
“伪装。”华生看着他,“演戏,随机应变,拍这些看似随意其实有深意的照片。”
林寻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工作需要。”他说得轻描淡写。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详细复盘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林寻问得很细:西装男人的具体长相、动作习惯、说话口音;搬运工人的数量、衣着特征、彼此间的互动;冷藏货车的车牌(虽然可能是假的)、型号、卸货时间;甚至周围环境的声音、气味、灯光变化。
华生一一回答。作家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她能回忆起西装男人推眼镜时用小指、左耳那颗痣的精确位置、搬运工人中有人手腕上有旧伤疤。
林寻边听边记录,偶尔会追问一两个问题。他的专注让华生想起自己采访刑侦专家时的情景——那种刨根问底、不放过任何细节的专业态度。
“你说你见过那个西装男人。”林寻忽然问,“想起来了吗?”
华生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可能是在某个文化沙龙……或者是签售会?他那种打扮,不像会出现在码头的人。”
“文化沙龙?”林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我是作家,偶尔会参加一些文化活动。”华生说,“嘉宾、读者、出版社编辑……可能是在那种场合见过。”
林寻沉思片刻,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我会查一下。”
复盘接近尾声时,林寻收起平板,靠回椅背。“昨晚的任务,你给自己打几分?”
华生一愣:“什么?”
“表现评价。”林寻说,“十分制。”
“我不知道……”华生犹豫,“六分?”
“七点五。”林寻直接给出分数,“观察力九分,应变能力六分,表情控制五分,整体配合七分。”
这评价出乎意料的详细。华生忍不住问:“为什么表情控制只有五分?”
“因为你看起来太紧张了。”林寻喝了口茶,“吃烤鱿鱼时像在吃药,看星星时像在找UFO,自拍时笑得像被绑架了。”
这描述让华生有点恼火:“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所以给你七点五,已经很高了。”林寻语气平淡,“下次要改进。”
“还有下次?”华生脱口而出。
林寻看着她:“你说呢?”
华生沉默。她知道答案。从昨晚看到那些白色粉末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没完。
茶馆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的吴语唱腔在午后的空气中飘荡。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海螺风铃,”林寻忽然换了个话题,“挂起来了吗?”
华生点头:“挂在窗边了。”
“喜欢吗?”
“挺好看的。”华生说,然后补充,“虽然知道是为了做样子才买的。”
林寻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倒了杯茶。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淅淅沥沥的。
“你经常做这种任务吗?”华生问。
“不算经常。”林寻说,“看情况。”
“危险吗?”
林寻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说呢?”
华生想起昨晚仓库门口的刀疤男,想起那些白色粉末,想起西装男人审视四周的眼神。“危险。”她低声说。
“所以下次要更小心。”林寻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涉险。昨晚那种情况,如果真的出事,我会让你先跑。”
这话说得太自然,华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为什么?”她最终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保护我?”华生看着他,“我只是你临时找来合作的人,我们之间是交易关系。你没必要……”
“有必要。”林寻打断她,“第一,你是我的‘女朋友’,如果我连自己女朋友都保护不了,会很没面子。第二,你是我找来的,我要对你负责。第三——”他顿了顿,“你确实有用。我不想失去一个有用的合作者。”
还是那种冷静理智的分析。华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等。”林寻说,“我需要分析昨晚的情报,确认下一步行动。这期间你可以正常生活,写稿,采风,做什么都行。但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待命。”
“待命多久?”
“不知道。”林寻诚实地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这段时间,预付金之外的报酬我会照付,算作‘待机费’。”
华生算了一下。如果几周不做事还有钱拿,这听起来很划算。但她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她在等待的是下一个可能更危险的任务。
“如果我想退出呢?”她试探性地问。
林寻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现在退出,昨晚的钱你可以留着,待机费我也会给。但之后的事情,你就不能知道了。”他顿了顿,“不过红姐那边,我不能保证什么。毕竟你见过那些人,知道了一些事。”
又是这种软硬兼施的说辞。华生感到一阵疲惫。
“我知道了。”她说。
林寻看了看表:“四点多了。饿吗?”
这话题转换太快,华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林寻站起来,“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
“不用了,我……”
“走吧。”林寻已经朝门口走去,“我请客,算工作餐。”
面馆就在茶馆斜对面,店面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老板是个北方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招呼他们。林寻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待的时候,华生看着林寻。他正用纸巾擦桌子,动作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这个习惯和他房间里那种过分的整洁如出一辙。
“你一直这么爱干净吗?”华生忍不住问。
林寻动作顿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华生斟酌措辞,“你和我想象中的‘混混’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混混是什么样?”林寻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
“邋遢,粗鲁,满口脏话,身上有烟酒味。”华生说,“但你很整洁,说话虽然不客气但用词讲究,而且……”她想起昨晚,“你抽烟,但身上味道不重。”
林寻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人有很多面。”他说。
面来了。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切片厚实,葱花翠绿。华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好吃。”她说。
“嗯。”林寻也吃起来,动作依然很安静。
两人安静地吃面。面馆里只有他们和老板,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这种普通的日常场景,和昨晚码头的紧张危险形成鲜明对比,让华生产生一种割裂感。
“你父母,”华生忽然想起什么,“后来有联系你吗?”
“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林寻说,“夸你懂事,让我好好对你。”
华生笑了:“他们人真的很好。”
“嗯。”林寻应了一声,没多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华生问,“至少告诉他们你不是混混,你在做……正经工作。”
林寻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这话让华生心头一紧。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知道女儿现在在做什么……
“我明白了。”她说。
吃完面,林寻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依然很好。
“我送你回去?”林寻问。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华生说。
林寻点点头:“那保持联系。有任务我会通知你。”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回头。
“那个西装男人,”华生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是我在文化场合见过的人……那意味着什么?”
林寻的表情严肃起来:“意味着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他看着华生,“如果你想起更多细节,立刻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好。”
林寻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华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老街慢慢走。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温热,巷子里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打闹,主妇在晾晒衣物。这是最普通的市井生活,和她昨晚经历的一切仿佛两个世界。
她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现在很少见了,但老街区还保留着。她走进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是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生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不是发信息就行了吗?”
“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华生说,鼻子忽然有点酸。
母亲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写作不顺利?还是缺钱了?妈这有,妈给你打过去……”
“不是不是。”华生赶紧说,“就是有点累,想家了。”
“累了就休息啊!别太拼了!”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你爸昨天还说呢,说闺女最近怎么没消息,是不是又熬夜写稿了。我跟你说啊,身体最重要……”
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华生眼眶发热。她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墙,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妈,”她打断母亲,“如果我做了一件……可能会有点危险,但是对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生啊,”母亲的声音变得温柔而严肃,“妈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妈知道,我的女儿从小就善良,有正义感。如果你觉得是对的事,那就去做。但是——”她的声音哽咽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妈就你一个女儿……”
“我知道。”华生轻声说,“妈,我爱你。”
“傻孩子,说什么呢。”母亲破涕为笑,“妈也爱你。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段时间,等稿子写完。”
又聊了几句,华生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窗边的海螺风铃,码头仓库的白色粉末,西装男人斯文的脸,林寻冷静的眼神,母亲担忧的声音……所有这些在脑子里交织。
她走出电话亭,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震动,是林寻的信息:「安全到家说一声」
很简短,但华生感到一丝暖意。她回复:「好」
沿着老街继续走,她路过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些二手书,其中一本的封面很眼熟——是她自己的书,《暗巷回响》。书已经很旧了,书脊有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华生走进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在整理书架。
“这本书,”华生指着橱窗,“什么时候进的?”
老先生看了看:“哦,那个啊,前几天一个小伙子拿来卖的。两块钱收的,你要的话,五块拿走。”
“小伙子?”华生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挺年轻,话不多。”老先生回忆,“他说搬家清书,就这一本小说,其他的都是些历史社科类的。”
林寻。华生几乎可以肯定。
她付了五块钱,买下了那本《暗巷回响》。翻开扉页,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是三年前新书发布会时签的,那时候她还满怀热情,觉得自己的书能改变世界。
书里夹着一张书签,是图书馆的那种老式纸质书签,上面印着市图书馆的标志。借阅记录显示,这本书被借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三年前。
华生拿着书走出书店。
林寻说这本书是旧书摊买的,两块钱。但他没有说,这本书之前在市图书馆,也没有说,是他自己拿去旧书店卖掉的。
他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他在测试什么?
华生把书装进包里,继续往家走。夕阳开始西下,把老街染成温暖的金色。她想起林寻在茶馆里专注复盘的样子,在面馆里仔细擦桌子的样子,在码头揽着她肩膀的样子。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混混的打扮,警察的敏锐;冷酷的言语,偶尔流露的温柔;利用她的算计,保护她的承诺。
还有那本出现在他书架上的,她的书。
华生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半暗了。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那个海螺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隐约能听见清脆的声响。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编辑的信息:「华生,新稿进展如何?出版社在催了,月底前能交前三章吗?」
华生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看手里那本旧书。
她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专注写作。
但她现在卷入了另一件事,一件可能更危险但也更重要的事。
回到家里,华生把《暗巷回响》放在桌上,和那个装钱的信封并排。她打开电脑,看着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风铃又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不是新小说的稿子,而是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是:
「关于林寻的观察笔记」
她写下第一行:
「他不是普通的混混。也不是普通的警察。他在寻找什么,而我在他寻找的路上,成了一个意外的坐标。」
夜渐渐深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所有的秘密和真相。
而在这个网的某个节点上,一个作家和一个卧底,各自怀揣着心事,等待着下一次交集。
风铃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