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4、夜幕码头

　　早晨七点，华生被手机闹钟吵醒。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才想起今天要做什么——下午五点，和林寻去执行那个所谓的“任务”。昨晚回来后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酒吧的场景、红姐的眼神、林寻那些冷静到残忍的话。

　　信封还放在床头柜上，两千块钱的厚度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华生起床，冲了杯黑咖啡，打开电脑。文档空白的页面像在嘲笑她——新小说的第一章写了两千字就卡住了，编辑昨天还发信息催稿。她把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上午的时间在焦灼中度过。她试图写稿，但注意力无法集中。中午简单吃了碗面，然后开始准备晚上的“任务”。

　　林寻没说具体要穿什么，只说了句“穿得像昨晚那样就行”。华生选了件深蓝色针织连衣裙，长度及膝，外面可以套风衣。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种表情——温柔的笑，依赖的眼神，恋爱中女人的神态。

　　这些她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但真正要做时，却觉得格外虚假。

　　下午四点，手机震动。

　　林寻发来一个定位，在城东码头附近。附带一条文字信息：「五点整，这个位置。穿平底鞋，不要带包，手机调静音。」

　　华生回复：「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她换好衣服，把手机、钥匙、一点现金塞进风衣口袋。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准备去和男友约会。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约会。

　　五点差十分，华生到达定位地点。那是一家海鲜大排档的后门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巷子很窄，地面湿漉漉的，墙角堆着泡沫箱和废弃的渔网。

　　林寻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靠在墙上抽烟。看到华生，他掐灭烟头，动作很自然地把烟蒂装进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

　　“很准时。”他说。

　　“任务内容是什么？”华生直入主题。

　　林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衣服可以。表情太僵。”他伸手，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放松点，我们是去夜市‘约会’，不是去赴死。”

　　他的手指很凉，华生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具体要做什么？”她问。

　　“码头七号仓库，今晚八点有批货到。”林寻压低声音，“我们需要确认货品的种类和数量，最好能拍到交接人的照片。”

　　华生心跳加速：“走私货？”

　　“不然呢？”林寻挑眉，“正经货物需要半夜交接？”

　　“这是违法的。”华生说。

　　“所以我们是在调查。”林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记住，你只是我的女朋友，我带你来夜市吃东西，顺便逛逛码头。看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遇到盘问就说我们迷路了。”

　　“如果被发现了呢？”

　　林寻看着她，眼神很深：“那就跑。我会掩护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华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选我？你完全可以找更专业的人。”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专业的人’。”林寻说，“而且，你有作家的观察力。”他顿了顿，“我需要一双能记住细节的眼睛。”

　　华生沉默了。这时她才真正理解林寻选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她确实有用。

　　“准备好了？”林寻问。

　　华生点头。

　　“好。”林寻伸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热恋中的情侣。我叫你‘生’，你叫我‘阿寻’。记住了？”

　　“嗯。”

　　“笑一个。”

　　华生扯了扯嘴角。

　　“太假。”林寻嫌弃地说，但手没有松开，“算了，到时候自然点就行。”

　　两人走出小巷，汇入码头夜市的人流。

　　傍晚的码头很热闹。海鲜大排档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空气中混杂着烧烤油烟、香料和海水的气味。摊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林寻揽着华生，真的像一对普通情侣。他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下，买了烤鱿鱼串，递给她一串。

　　“我不吃这个。”华生小声说。

　　“拿着。”林寻把竹签塞进她手里，“做样子。”

　　华生只好接过。烤鱿鱼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忍住不适，假装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林寻问，语气居然真的带点笑意。

　　“嗯。”华生含糊地应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寻很自然地给她介绍夜市的各种摊位，哪家海鲜最新鲜，哪家烧烤酱料最特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华生配合地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扮演着好奇的女友角色。

　　但她的眼睛在观察。

　　码头的地形、仓库的位置、来往的人群、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作家的职业习惯让她本能地记住这些细节。她注意到七号仓库在最里面，靠近废弃的旧码头，周围灯光稀疏，只有几个昏暗的路灯。

　　“那边看起来没什么人。”她小声说。

　　“所以选那里。”林寻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继续走，别停。”

　　他们在一个卖贝壳工艺品的摊前停下。林寻拿起一个海螺风铃，问老板价格。华生借着这个空隙，用余光观察七号仓库。

　　仓库门紧闭，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没有车牌。三个男人在车旁抽烟，穿深色夹克，不时看向四周。

　　“喜欢吗？”林寻忽然问。

　　华生回过神，发现林寻正拿着那个风铃看她。她愣了下，点头：“挺好看的。”

　　“买一个。”林寻付钱，把风铃递给华生，“送你。”

　　这个举动太突然了。华生接过风铃，海螺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谢。”

　　“情侣之间说什么谢谢。”林寻笑了，那笑容竟然有几分真实。华生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在演，还是……

　　“那边好像有什么活动？”华生指着仓库方向，故意提高声音，“我们去看看？”

　　“那边是仓库区，没什么好看的。”林寻说，但配合地带着她往那边走，“不过你想看就去看看吧，小心点。”

　　两人慢慢靠近仓库区。

　　越往里走，人越少。灯光也越暗。烧烤摊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能听见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华生感到林寻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自然点。”他小声说。

　　仓库门口那三个男人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掐灭烟头，朝他们走来。

　　华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哥们，这边不能进。”那男人挡在他们面前，个子很高，脸上有道疤。

　　“不好意思啊大哥。”林寻立刻换上那种街头混混常见的嬉皮笑脸，“带我女朋友随便逛逛，她说想看海。”

　　“看海去那边海滩，这里是仓库区。”刀疤男语气不善。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林寻拉着华生转身。

　　就在这时，仓库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箱子的人。虽然距离有点远，光线也暗，但华生还是看清了那个西装男人的脸——很年轻，最多三十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白领，和这个粗犷的码头格格不入。

　　“生，你看那边有星星。”林寻忽然说，同时把她的脸转向海面方向。

　　华生明白他是在掩护她别盯着看。她配合地抬头：“在哪儿呢？”

　　“那儿，看到了吗？”

　　两人像普通情侣一样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慢慢往回走。刀疤男没再阻拦，但目光一直跟着他们。

　　走出仓库区，回到夜市的人流中，华生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那个人，”她小声说，“穿西装那个。”

　　“看到了。”林寻声音平静，“记住他的特征。”

　　“金丝眼镜，左耳有颗痣，拎箱子的两个人中较矮的那个右手有纹身——应该是条龙。”华生一口气说完。

　　林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不错。”

　　“接下来呢？”华生问。

　　“等。”林寻带她走进一家甜品店，选了靠窗的位置，“八点交接，我们得确认货品。”

　　甜品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热情地推荐招牌双皮奶。林寻点了一份，又要了杯柠檬茶。

　　“你吃。”他把双皮奶推到华生面前。

　　“我不饿。”华生说。

　　“做样子。”林寻还是那句话。

　　华生只好拿起勺子。双皮奶很甜，奶味浓郁。她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向窗外。从甜品店的角度，能看到七号仓库门口的一部分。

　　七点半，那两辆面包车开走了。但西装男人没走，他进了仓库侧门。

　　七点五十，一辆冷藏货车开进仓库区，停在七号仓库门口。

　　“来了。”林寻轻声说。

　　货车后门打开，几个工人开始卸货。纸箱，看起来是普通的海产品包装。但华生注意到，工人们搬货的动作很小心，不像搬运冻鱼那样随意。

　　“那些箱子重量不对。”她小声说。

　　“怎么说？”林寻问。

　　“如果是冻鱼，一个人搬一箱会很吃力，需要两个人抬。但他们一个人就能搬一箱，而且脚步很稳。”华生观察得很仔细，“要么箱子很轻，要么里面不是冻鱼。”

　　林寻没说话，拿出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刷朋友圈，实际上摄像头对准了仓库方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人脚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箱子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不是鱼。

　　是密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

　　虽然只有一瞬间，那个西装男人就冲过去挡住，工人也迅速把东西装回箱子，但华生和林寻都看到了。

　　“毒品？”华生声音发颤。

　　“或者化学原料。”林寻语气依然平静，但华生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

　　西装男人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甜品店。华生赶紧低头吃双皮奶，林寻则自然地拿起手机自拍，把华生也揽进镜头。

　　“笑。”他说。

　　华生勉强扯出笑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到西装男人移开了视线。

　　“好了，该走了。”林寻收起手机，付钱，拉着华生离开甜品店。

　　他们回到夜市的主街，混入人群。林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华生逛了几个摊位，买了些小吃，像真的在约会。

　　九点，码头钟声响起。

　　“差不多了。”林寻说，“慢慢往回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仓库区时，华生注意到那辆冷藏货车已经开走了，西装男人也不见了。七号仓库门紧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海鲜大排档后巷，华生才彻底放松下来。她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第一次都这样。”林寻说，语气难得没有调侃，“你做得很好。”

　　“那些白色粉末……”华生抬头看他，“真的是毒品？”

　　“需要化验才能确定。”林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一样的东西，“但我拍到了交接过程，还有箱子里的东西。这些够用了。”

　　华生盯着那个U盘：“你要交给谁？”

　　“该交的人。”林寻没有正面回答，“今晚的任务完成了。我送你回家。”

　　“等等。”华生拦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警察？卧底？”

　　林寻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深。“重要吗？”

　　“重要。”华生坚持，“如果我参与的是违法调查，至少我要知道我在帮谁。”

　　两人在昏暗的巷子里对视。远处传来夜市摊贩收摊的声音，铁门拉下的刺耳声响。

　　“我是正义的一方。”林寻最终说，“这点你可以相信。”

　　这不算答案，但华生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了。

　　“走吧。”林寻转身。

　　“那个西装男人，”华生忽然说，“我见过他。”

　　林寻停住脚步，回头：“在哪儿？”

　　“不确定。”华生努力回忆，“但很面熟。可能是在某个活动上，或者……电视上？”

　　“想起来告诉我。”林寻说，语气严肃了许多。

　　回程的摩托车上，华生抱着林寻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夜风很冷，但他的体温透过卫衣传过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烧烤摊的烟火气、仓库门口的刀疤男、摔碎的箱子、白色粉末、西装男人那张斯文的脸。

　　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

　　华生下车，摘下头盔。林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

　　“明天，”他说，“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们需要复盘今晚的细节。”

　　“还要继续？”华生问。

　　“一个任务结束了，还有下一个。”林寻说，“你已经进来了，记得吗？”

　　华生沉默。是的，她进来了。而且今晚她亲眼看到了那些白色粉末，知道了那个仓库的秘密。现在退出，那些人会放过她吗？

　　“我知道了。”她说。

　　林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昨晚给她的那个，她今早放在床头柜没动。“预付金，你应得的。”他递给她，“另外，今晚的五百。”又掏出一叠现金。

　　华生看着那些钱，没有立刻接。

　　“拿着。”林寻塞进她手里，“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如果我不要呢？”华生问。

　　“那就捐了。”林寻无所谓地说，“但你必须收。这是规矩。”

　　华生最终还是收下了。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契约的实物象征。

　　“明天见。”林寻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转过头。

　　“小心点。”她说。

　　林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嘲讽或冷幽默的笑，而是很淡很淡，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也是。”他说。

　　摩托车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华生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捏着钱和那个海螺风铃。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弯月亮孤零零地挂着。

　　回到家，关上门。华生把风铃挂在窗边，钱放在桌上。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

　　「码头笔记·4月15日夜」

　　她开始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所有细节——气味、声音、人脸、动作、对话——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作家的本能让她必须记录，哪怕这些记录永远不能公开。

　　写完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她保存文档，加密，然后瘫在椅子上。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信息：

　　「今晚谢谢。早点休息。——林」

　　华生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海螺风铃。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海螺的纹理泛着淡淡的光泽。

　　今晚她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黑暗的、危险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一面。而带她看到这一切的那个男人，依然是个谜。

　　华生伸手轻轻拨弄风铃，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明天下午三点。

　　下一个任务。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