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3、 霓虹之下

　　晚上七点，华生站在衣柜前，第三次更换衣服。

　　黑色连衣裙太正式，牛仔裤太随意，那件米色衬衫裙……看起来像要去参加读书会。最终她选了条深灰色的半身裙和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温和得体，至少不像会出现在酒吧里的人。

　　手机震动，林寻的信息：「到了」

　　华生深吸一口气，拎起包下楼。

　　那辆黑色摩托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寻跨坐在上面，今晚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稍微抓过，额前碎散不羁地垂着。他看到华生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穿这样去酒吧？”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有什么问题吗？”华生坐上后座，戴头盔。

　　林寻发动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里飘来一句：“没什么，挺像好学生的。”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摩托车驶向城东，那片华生很少涉足的区域。越往前，街景越繁华，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音乐声从敞开的门缝里溢出来。空气中混杂着香水、烟味和酒精的气味，华生下意识皱了皱眉。

　　“到了。”林寻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

　　招牌是暗红色的霓虹灯管拼成的“迷途”二字，门口没有排队，但透过厚重的黑色大门能听到里面隐约的鼓点声。华生跟着林寻推门进去，瞬间被声浪淹没。

　　昏暗的灯光，闪烁的彩色射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精味。华生喉咙发紧，她讨厌这种环境——嘈杂、混乱、感官过载。

　　林寻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风衣传到她肩上。华生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脱。

　　“放轻松。”林寻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跟着我就行。”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区。这里相对安静些，但灯光也更暗。沙发上已经坐着几个人，看到林寻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林哥来了！”

　　“还带了个妹子？”

　　华生迅速扫视了一圈：三个男人，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穿着风格各异但都透着一股江湖气。还有一个女人——她坐在最里面，翘着腿，红色短发，黑色皮衣，正用打火机点烟。

　　“我女朋友，华生。”林寻介绍得很简短，然后一一指过去，“大刘，阿辉，小刀。”最后指向那个女人，“红姐。”

　　“红姐好。”华生礼貌地点头。

　　被称作红姐的女人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打量华生。烟雾在昏暗灯光里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作家？”她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听说你在写书。”

　　华生心里一紧。林寻连这个都说了？

　　“嗯，悬疑小说。”她尽量保持平静。

　　“有意思。”红姐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坐吧。”

　　林寻带着华生在沙发空位坐下，自己挨着她。侍者过来，林寻点了瓶威士忌和几个杯子。酒很快送来，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冰球旋转的玻璃杯。

　　“我不喝酒。”华生小声对林寻说。

　　“知道。”林寻把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

　　这个细节让在座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大刘——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嘿嘿笑了：“林哥还挺贴心。”

　　“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当然要照顾好。”接话的是阿辉，瘦高个，手指细长，正把玩着一枚硬币。

　　华生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太甜。她观察着这几个人：大刘看起来粗犷但眼神精明，阿辉动作灵活得像某种夜行动物，小刀最年轻，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而红姐……红姐在看她，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华小姐做什么类型的悬疑小说？”红姐忽然问。

　　“都市罪案类。”华生说，“取材于真实案例。”

　　“哦？”红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对我们这种人应该很感兴趣吧？边缘人群，灰色地带。”

　　气氛微妙地变了。

　　林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大刘和阿辉也不再闲聊，目光在华生和红姐之间来回。

　　“所有人物都只是故事的载体。”华生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我关注的是人性，不是身份。”

　　“说得好听。”红姐轻笑，掐灭烟蒂，“不过林寻，你找女朋友的眼光倒是特别。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更……野一点的类型。”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寻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触大理石材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红姐说笑了。”他语气平淡，“华生很好。”

　　“是很好。”红姐重新靠回沙发背，“看起来就很乖，很听话。”她顿了顿，“应该不会到处乱说话，对吧？”

　　华生握紧了杯子。

　　这是威胁。虽然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但确实是威胁。

　　“当然。”林寻接话，手自然地搭在华生身后的沙发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态，“我的人，我清楚。”

　　“那就好。”红姐举起酒杯，“来，敬我们林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出来。”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华生也举起果汁。玻璃杯碰撞，威士忌的辛辣气味扑鼻而来，她胃里一阵不适。

　　接下来的半小时，谈话内容散漫而跳跃。聊最近的“生意”，聊某个场子的纠纷，聊谁又进去了谁又出来了。华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林寻看向她时露出微笑。她注意到这些人说话都用隐语，很多词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话题在危险的边缘游走。

　　更让她不适的是烟味。几个人轮流抽烟，红姐几乎烟不离手。华生感觉喉咙发干，眼睛发涩，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我去下洗手间。”她小声对林寻说。

　　林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华生起身，穿过拥挤的舞池走向洗手间方向。远离卡座后，她终于能深呼吸——虽然空气里还是弥漫着烟酒味，但至少没有那么浓烈。

　　洗手间里没有人，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透着疲惫和不安。

　　她到底答应了什么？

　　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的朋友聚会。那些隐语，那些眼神交流，那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氛围……林寻说只是“见几个朋友”，但这分明是——

　　“不舒服？”

　　华生猛地转身。

　　红姐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手里夹着烟，但没抽，只是看着华生。

　　“还好。”华生关掉水龙头。

　　“别紧张。”红姐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洗手间成了封闭空间，只有她们两人。“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正式的那种。”

　　华生没说话，等待下文。

　　“林寻是个特别的人。”红姐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只希望他别走错。”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华生说。

　　红姐转身，面对她：“意思就是，既然你选择跟他在一起，就要清楚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她走近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烟味，“我们这个圈子，进来容易出去难。有些事看到了，听到了，就得烂在肚子里。”

　　华生的心跳加快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只是他的女朋友，对他的‘圈子’没有兴趣。”

　　“最好是这样。”红姐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温度，“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的眼睛。很干净，但也够聪明。”她顿了顿，“聪明人通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华生脸上。“这么久？”他问，语气平常。

　　“跟华小姐聊了几句。”红姐自然地接话，“女人之间的话题，你不懂。”

　　林寻没再问，只是对华生说：“该走了。”

　　“这么早？”红姐挑眉。

　　“她明天还有事。”林寻说，“你们继续，账记我名下。”

　　红姐耸耸肩，没再挽留。

　　回卡座拿包时，大刘和阿辉还在喝酒，小刀依然在看手机。林寻简短告别，带着华生离开酒吧。

　　外面的空气清冷许多，华生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里终于干净了些。摩托车旁，林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转过身看着她。

　　“害怕了？”他问。

　　华生抬眼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那些人不是普通朋友。”她说。

　　“嗯。”林寻承认得很干脆。

　　“你在利用我。”华生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需要一个看起来清白无害的女朋友，来降低他们的警惕，或者……达成某种目的。”

　　林寻沉默了几秒。远处酒吧的音乐隐约传来，有喝醉的人在大笑。

　　“是。”他最终说。

　　这么直接的承认，反而让华生愣住了。

　　“但我没有骗你。”林寻接着说，“我说了是假装女朋友，见几个朋友。他们都见到了，你也演得很好。”

　　“可你没说这些朋友是——”华生顿住。

　　“是什么？”林寻追问，语气里有了点别的意味，“□□？混混？边缘人？”他轻笑一声，“作家小姐，你写悬疑小说，不是应该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华生盯着他：“我有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林寻忽然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华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威士忌的气息，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气味。“不接触坏人？不涉足灰色地带？那你写的小说算什么？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刻薄。

　　华生后退一步，背抵在摩托车上。“至少我不会真的参与进去。”

　　“你已经参与了。”林寻说，声音压得很低，“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来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想跑？”

　　华生没说话。她确实想跑，想立刻回家，关上门，把这些都当成一场噩梦。

　　“可以。”林寻忽然说，“你现在就可以走。打车回家，拉黑我的号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红姐已经见过你了，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是个作家。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玩笑，她会相信吗？”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在威胁我。”华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我在陈述事实。”林寻纠正，“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进来了，就得按规矩玩。想中途退出？”他摇头，“没那么容易。”

　　两人在夜色中对峙。

　　酒吧门口又有人出来，大声说笑着经过。一辆跑车呼啸而过，引擎声刺耳。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华生最终问。

　　林寻的表情缓和了些。“很简单。继续假装我女朋友，偶尔陪我出席一些场合。就像今晚这样，坐着，笑着，表现得像个陷入爱情的好姑娘。”他顿了顿，“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而且每次都会付钱。另外……”

　　他伸手，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华生。

　　华生没接。

　　“预付金。”林寻说，“两千。之后每次见面五百，现金结算。”

　　两千。华生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那是她两个月的房租，是她一直想换的那台电脑的一半价钱，是……

　　“我不缺钱。”她说，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坚决。

　　“但你最近在赶稿，不是吗？”林寻说，“编辑催得紧，灵感枯竭，需要时间也需要钱。”他看着她，“我查过你——别那个表情，只是基本的背景调查。你上一本书销量一般，稿费有限。你还在同时接杂志专栏，很辛苦。”

　　华生感到一阵被侵犯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他说得对，她确实需要钱。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红姐那个眼神，那些话……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保证我的安全？”她问。

　　林寻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冷。“我不会保证。”他说，“因为如果你不答应，你就不是‘我的人’了。红姐他们做什么，我管不着。”

　　赤裸裸的威胁。

　　华生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最后一次。”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之后，我要退出。”

　　林寻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好。”他说，“但这次你要完全配合我。”

　　“什么意思？”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林寻说，“我需要你演得更投入一点。具体细节明天告诉你。”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现在，我送你回家。”

　　华生捏着那个信封，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她坐上摩托车后座，这次没有抓他的衣服，而是扶着车尾的金属架。

　　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

　　华生看着沿途倒退的霓虹，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酒吧的喧嚣，那些人的眼神，红姐的威胁，林寻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两千块。一场交易。一个她现在已经无法轻易退出的游戏。

　　摩托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华生下车，摘下头盔递给林寻。

　　“明天下午五点。”林寻说，“穿得像今晚这样就行。别迟到。”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转过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林寻看着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几秒后，他笑了——那种带着点冷幽默的笑。

　　“一个需要女朋友的混混。”他说，“你是我的作家小姐。”

　　摩托车轰鸣着驶远，尾灯的红光在街角一闪，消失不见。

　　华生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封条捆着，还没拆封。

　　最上面有一张字条，字迹刚劲：

　　「合作愉快」

　　没有落款。

　　华生把字条揉成一团，想扔掉，最终还是放回了口袋。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沉重。

　　回到家，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是林寻的信息：「信封里有张纸条，看到了吗？」

　　华生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秒后，又一条：「明天见，我的女朋友。」

　　华生关掉手机，把它扔到沙发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已经在这张网的边缘了。

　　不，也许已经在这张网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