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钱前

2、晨光与契约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老街还未完全醒来。

　　华生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老式吊扇静止在头顶，扇叶上积着一层薄灰。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楼下早点摊开张的动静——油锅滋啦，蒸笼冒汽，人间烟火气顺着窗缝飘进来。华生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沉，一直处于半警觉状态。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平安无事。

　　卧室门依旧虚掩着。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帆布包还在原处，她检查了一下——笔记本、录音笔、相机、保温杯，一样没少。甚至连包的位置都没变。

　　卫生间很窄，但干净得过分。白色瓷砖，没有水渍。镜子擦得锃亮，洗手台上只有一块香皂和一支牙刷。华生用冷水洗了脸，抬头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略显疲惫的脸。黑眼圈有点重，二十九岁的皮肤状态果然不如二十三岁时了。

　　她回到客厅时，卧室门开了。

　　林寻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T恤，但换了条深灰色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他看到华生时挑了挑眉：“起这么早？”

　　“习惯了。”华生说，“早上安静，适合写作。”

　　林寻没接话，径直走进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但同样整洁。林寻正往两个碗里倒麦片，动作熟练。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热气，他关掉火，把热水倒进碗里。

　　“吃吗？”他问，没回头。

　　“谢谢。”华生说。

　　两人在客厅的小茶几旁坐下，各自捧着一碗麦片。华生尝了一口——原味，没加糖，但温度刚好。她注意到林寻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眼睛盯着碗里的麦片，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昨晚……”华生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睡得怎么样？”林寻接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做噩梦吧？作家小姐想象力丰富，我怕你梦见什么老井里的女鬼。”

　　又是这种调侃的语气。

　　华生放下勺子：“林先生，谢谢你收留我一晚。我该付你多少——”

　　“不用。”林寻打断她，喝完最后一口麦片，“不过，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华生心里一紧。

　　来了。她昨晚就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个过分整洁的房间，这个举止矛盾的“混混”，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掌控感——这一切都不像临时起意的善举。

　　“什么事？”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林寻把碗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他说。

　　华生愣住了。

　　“假装的。”林寻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临时用一下，大概……两三次见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播报。

　　“我？”华生问。

　　“对。”林寻说，“正好遇到，正好你需要帮忙，正好你看起来……”他打量她，“还算靠谱。”

　　这评价不算高，但华生没在意。“假装女朋友做什么？”

　　“见几个人。”林寻避重就轻，“我父母总担心我打光棍，最近催得紧。还有几个……朋友，也需要带个女伴去应付场合。”

　　华生盯着他：“你说你父母以为你是混混，那他们不会奇怪你为什么突然有女朋友？”

　　林寻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冷幽默的笑。“所以我需要你演得像一点——一个善良的、被蒙蔽的、觉得我能改邪归正的好姑娘。”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会拯救迷途羔羊的人。”

　　这话听着不太舒服。

　　“如果我拒绝呢？”华生说。

　　林寻耸肩：“那就拒绝。吃完早饭我送你出去，以后各走各路。”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不过，你欠我个人情——昨晚的收留，还有今早的早餐。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债，也不喜欢被欠。”

　　很明显的施压。

　　华生也站起来：“我可以付钱。”

　　“我说了，我不缺钱。”林寻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但下一句还是清晰地传出来，“而且，你不是在为新书采风吗？跟我去见那些人，能看到不少‘素材’。”

　　华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猜对了。悬疑作家的本能让她对“特殊人群”和“非常场合”有着天然的好奇。那些她笔下的角色——边缘人、江湖客、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如果能有真实的观察机会……

　　“安全吗？”她问。

　　水流声停了。林寻擦着手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比你自己深夜在老街乱逛安全。”他说，“而且只是见面，吃个饭，聊聊天。完事就送你回家，现金结算，一次五百。”

　　五百。华生心里快速计算。这差不多是她两篇短篇的稿费，而且来得快。她最近确实需要钱——下季度房租要交了，电脑也该换了，还有那个想了很久的写作静修营……

　　“如果只是吃饭聊天的话。”她说。

　　“只是吃饭聊天。”林寻重复，眼神平静。

　　华生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好吧。一次。作为还你人情。”

　　“两次。”林寻说，“第一次见我父母，第二次见朋友。朋友那边比较重要，可能需要你稍微……配合一点。”

　　“配合什么？”

　　“到时候告诉你。”林寻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现在，我送你出去。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地址发我。”

　　“今天就要开始？”

　　“我父母今晚过来突击检查。”林寻说得理所当然，“他们总这样，想抓我现行——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混日子。”

　　华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居然也被父母“突击检查”。她点点头，拿出手机：“号码。”

　　林寻报了一串数字，华生拨过去。他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但他没拿出来看。“存好了。”他说，“五点，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华生问，“衣服？说辞？背景故事？”

　　林寻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铁门。“穿你平时的衣服就行，别太正式。背景就说我们是图书馆认识的——你常去市图书馆写稿，我在那儿……呃，找工作。”

　　“混混也需要去图书馆找工作？”华生忍不住问。

　　林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我父母不知道我是混混。”他说，“他们以为我只是……还没找到人生方向。”

　　华生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双重伪装——在父母面前装无业青年，在其他人面前装混混。而这个“假装女朋友”的任务，是为了维持前一个伪装。

　　“走吧。”林寻说。

　　下楼时，晨光已经铺满老街。青石板被照得发亮，早点摊前排着队，蒸笼掀开时白雾升腾。华生跟在林寻身后，穿过熟悉的巷子——现在她能认出来了，昨晚的恐惧让这些路线刻进了脑子里。

　　十分钟后，他们走到主街路口。公交车刚好到站，人群上下。

　　“五点。”林寻又说了一遍，“地址发我。如果反悔，现在说。”

　　华生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显得清晰许多，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她忽然想起昨晚书架上的那本书，《暗巷回响》。他是不是真的读过？

　　“我不会反悔。”她说。

　　林寻点点头，转身要走。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会有那本书？”她问，“我三年前出版的，不算畅销。”

　　林寻沉默了几秒。街角的煎饼摊传来滋啦的油声，一个小孩哭闹着要加两个蛋。

　　“旧书摊买的。”他终于说，“两块钱。便宜。”

　　说完他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华生站在原地，公交车开走了，下一辆还要等十分钟。她拿出手机，把家里的地址发给那个新存的号码。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林寻的号码详情——没有头像，昵称就是“林寻”。

　　很干净。就像他那间屋子一样，过分干净。

　　回程的公交车上，华生靠窗坐着，看着老街渐渐远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寻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收」

　　她关掉屏幕，看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行人匆匆。她想起昨晚的黑暗巷子，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那间整洁得不合常理的房间，还有那本出现在混混书架上的悬疑小说。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但华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答应了，就去做。一次假装女友，两次见面，一千块钱。还清人情，拿到素材，各不相欠。

　　至于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她可以慢慢观察。毕竟，作家最擅长的，就是观察。

　　到家时已经八点半。华生租住的是个老旧小区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她放下帆布包，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把昨晚和今早的见闻记录下来。

　　文档标题：《老街迷踪·素材笔记》

　　她敲下第一行：

　　「人物：林寻，男，23岁左右，身高约186cm。表面身份：无业/混混。矛盾点：1.房间极度整洁；2.书架有大量书籍；3.举止有纪律感；4.提及父母时语气复杂……」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几秒，然后删掉了这行字。换成了更中性的描述：

　　「偶遇的向导，收留一夜，需支付人情。今日晚五点将配合其扮演女友见父母。」

　　保存，关闭文档。

　　华生起身去泡茶。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是她母亲上次来时带来的，“给你添点生气，整天对着电脑，人都要变傻了”。

　　她笑了，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

　　那个林寻，到底是什么人？

　　下午四点，华生开始准备。她选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长度到小腿，款式简单。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的人，她试图想象“一个善良的、愿意拯救迷途羔羊的姑娘”该是什么表情。

　　温柔，包容，带着点天真？

　　她练习了一个微笑，又觉得太假。

　　四点五十，手机震动。

　　林寻：「楼下」

　　华生拎起包下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摩托车，林寻跨坐在上面，戴着头盔。看到她出来，他递过来另一个头盔。

　　“骑这个？”华生有些意外。

　　“不然呢？”林寻说，“出租车进不去那边的小巷。”

　　华生接过头盔戴上，坐上后座。摩托车发动时，她下意识抓住了车座后方的金属架。

　　“抓紧。”林寻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闷，“掉下去我不负责。”

　　华生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抓住他腰侧的衣服。T恤的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摩托车窜出去时，她差点后仰，赶紧抱紧了些。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林寻骑得很快，但很稳。他们在车流中穿梭，穿过繁华的商业街，又拐进老城区。华生看着沿途倒退的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迷路发愁，今天却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摩托车上，去假扮他的女朋友。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林寻熄火，摘下头盔，“我父母应该已经到了。记住，我们是图书馆认识的，你觉得我有潜力，正在鼓励我找工作。”

　　华生点头，也摘下头盔。她的头发有些乱，她用手理了理。

　　林寻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很轻，手指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

　　“这样好点。”他说，表情没什么变化，“走吧。”

　　华生跟在他身后，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三楼，302室。林寻敲门。

　　门几乎立刻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短发，圆脸，穿着碎花衬衫，眼睛和林寻很像。她看见华生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阿姨好。”华生微笑。

　　“哎，好好好！”妇人拉住华生的手，“快进来快进来！老林，快看，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

　　客厅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报纸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华生，又看向林寻。

　　“爸。”林寻叫了一声，语气平淡。

　　“叔叔好。”华生说。

　　林父点点头，放下报纸：“坐吧。”

　　沙发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杯。林母拉着华生坐下，眼睛一直没离开她：“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我叫华生，二十九岁，是作家。”华生一一回答。

　　“作家？真好！”林母眼睛更亮了，“怪不得看着这么文静。你跟小寻怎么认识的呀？”

　　华生看向林寻。林寻正端起茶杯，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点头。

　　“在图书馆。”华生说，“我常去那里写稿，遇到林寻……他在看招聘信息。”

　　“我就说嘛！”林母拍了下大腿，“我们小寻其实很爱学习的，就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接下来的半小时，华生经历了一场标准的“见家长”问询。林母热情，林父严肃但偶尔也会插话问几句。华生尽量回答得自然，偶尔看一眼林寻——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有在父母问得太过时才会简短接话。

　　“小华啊，”林母忽然压低声音，“阿姨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哈。”

　　“您说。”

　　“我们家小寻……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平时都做什么？”林母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试探，“他总说在找工作，但我看他……”

　　“妈。”林寻开口，声音冷了些。

　　林母立刻闭嘴，但眼睛还看着华生。

　　华生明白了。这对父母其实不完全相信儿子的说辞，他们在怀疑，在担心。而她这个“女朋友”，是他们窥探儿子真实生活的窗口。

　　“阿姨，”华生微笑，“林寻很努力。我相信他很快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说得诚恳，连自己都快信了。

　　林母明显松了口气，又拉着她说起别的话题。林父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华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担心，更像是……评估？

　　晚饭是林母做的，四菜一汤。吃饭时，林寻给华生夹了两次菜，动作自然。华生也配合地给他盛了汤。两人偶尔有眼神交流，默契得像是真的情侣。

　　八点半，告别的时候到了。

　　“小华下次再来啊！”林母把一袋水果塞到华生手里，“阿姨做的腌菜下次给你带！”

　　“谢谢阿姨。”华生说。

　　下楼时，华生听到门内传来林母压低的声音：“这姑娘不错，你要好好对人家……”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到了楼下，摩托车旁，林寻才开口：“演得不错。”

　　“你父母很好。”华生说。

　　林寻没接话，递过头盔。华生接过时，手指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五百。”林寻忽然说，“明天给你现金。第二次见面在明晚，地点我发你。”

　　“什么场合？”华生问。

　　林寻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深。

　　“酒吧。”他说，“见几个朋友。需要你……更投入一点。”

　　华生心里一沉，但已经答应了。

　　“好。”她说。

　　摩托车再次发动。回程的路上，华生抱着那袋水果，闻着里面苹果和橙子的香气。她忽然想起林父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父亲看儿子女朋友的眼神。

　　那更像是警察看证人的眼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摩托车正好驶过一个坑洼，颠簸了一下。华生下意识抱紧林寻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她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但摩托车没有减速，继续向前，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