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8、归途

　　香港的最后一夜，暴雨如注。

　　安全公寓里，窗外的雨声密集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华生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林寻和周敏在卧室里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华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运输线”“海关”“艺术品”。每个词都像一块拼图，指向那个庞大的、隐藏在暗处的网络。

　　她转过身，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独。她拿出三个杯子，放上茶包，动作机械而重复。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机场的追逐，U盘的取出，红姐的会面，还有林寻那些无声的关怀。

　　她不是傻子。虽然林寻什么都没说，但她能感觉到变化。他的眼神不再总是冷漠，他说话的语气虽然依然刻薄，但多了一层别的意味。还有那些“巧合”——账户里多出的钱，即将“中奖”的新电脑，他不再刻意装穷……

　　他在照顾她。用他那种别扭的、不承认的方式。

　　水烧开了。华生倒水泡茶，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卧室门开了。林寻走出来，脸色凝重。周敏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

　　“谈完了？”华生把茶递给他们。

　　“嗯。”林寻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周敏想起了一些关键信息。‘白鸟’的运输线，可能涉及海关内部人员。”

　　华生心里一紧：“海关？”

　　“不止海关。”周敏坐下，双手捧着茶杯，“还有航运公司，码头管理，甚至……某些国际物流企业的高层。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环环相扣。沈白负责艺术品走私，陆振华负责资金和分销，‘白鸟’负责运输——从源头到终端，滴水不漏。”

　　“那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

　　“还不够。”林寻打断她，“周敏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但还需要实地调查和更多证据。而且……”他看了周敏一眼，“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你要送她走？”华生问。

　　“明天一早。”林寻说，“我已经安排好，送她去澳洲，和她女儿团聚。到了那边，会有人保护她们。”

　　周敏低下头，眼泪掉进茶杯里：“谢谢。真的……谢谢。”

　　“不用谢我。”林寻的语气依然冷淡，“你提供的线索，值这个价。”

　　但华生听出了他话里的一丝温度。这个人，总是要把善意包装成交易。

　　“那我们呢？”她问，“明天也回去？”

　　“对。”林寻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的航班。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很累。”

　　他说“很累”的时候，目光在华生脸上停留了一秒。华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连续几天的奔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要长途飞行。

　　“我没事。”她说，“可以坚持。”

　　林寻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夜，三人在安全公寓里各自休息。华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周敏轻微的呼吸声，和书房里林寻敲击键盘的声音。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碎的滴答声，像时钟在走。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林寻手臂上的伤，他煮粥的样子，他看着维多利亚港夜景的背影，还有他说“她值得”时那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翻了个身，面对沙发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很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华生被厨房的声音吵醒。她坐起来，看到林寻已经在准备早餐——简单的煎蛋和吐司，还有三杯牛奶。

　　“吵醒你了？”林寻头也没回。

　　“没有，该醒了。”华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缝隙里透出一点金色的光。“今天会晴吗？”

　　“预报说下午会出太阳。”林寻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先吃早饭。七点出发去机场，周敏的航班比我们早一小时。”

　　早餐很安静。周敏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华生能理解她的心情——即将见到女儿，但也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开始未知的新旅程。

　　七点整，他们离开公寓。林联系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去机场的路上，香港在晨光中苏醒。街道开始忙碌，早餐店飘出香味，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行色匆匆。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太阳照常升起。

　　到达机场，林寻先送周敏办理登机手续。在安检口前，周敏转身，对林寻和华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哽咽，“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后，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把证据交给你们。”

　　“保重。”林寻只说两个字。

　　周敏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但步伐坚定。华生看着她通过安检，消失在通道深处。

　　“她会有好结局吗？”华生轻声问。

　　“看她的造化。”林寻说，“但我安排的人会保护她们母女。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至少是安全的。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这已经是最好的祝福。

　　办理完自己的登机手续，过安检，候机。上午十点，飞机准时起飞。

　　华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香港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遮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寻的那个傍晚，在老街的青石巷口，他站在阴影里抽烟，眼神懒散而锐利。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混混的年轻男人，会带她经历这一切——危险的调查，生死的边缘，还有那些无声的守护。

　　飞机进入平飞阶段。林寻递给她一副眼罩：“睡一会儿。到了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不睡吗？”华生接过眼罩。

　　“我不困。”林寻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要整理周敏提供的新线索。”

　　华生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眼罩遮住了光，世界陷入柔软的黑暗。她能闻到眼罩上极淡的皂角香——是林寻的味道。他大概经常用这副眼罩在旅途中补觉。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暖意。

　　她在黑暗中慢慢睡着。这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飞机降落时，她醒了。摘下眼罩，窗外是她熟悉的城市景象——灰色的天空，熟悉的建筑，还有那种熟悉的、略带浑浊的空气。

　　回家了。

　　取行李，出机场，打车。一切都按部就班。但华生注意到，林寻没有带她回安全屋，而是直接去了她住的小区。

　　“你的公寓已经安全了。”在小区门口下车时，林寻说，“赵明远的人最近都盯着香港，这边暂时安全。你可以回家住，但保持警惕。”

　　“那你呢？”华生问。

　　“我还有事要处理。”林寻看了眼手表，“晚点联系你。记住，别接陌生电话，别去不熟悉的地方。如果发现可疑的人或事，立刻联系我。”

　　“我知道。”华生点头，“你……小心点。”

　　林寻应了一声，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驶远，很快消失在街角。

　　华生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这些天习惯了林寻在身边，突然分开，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摇摇头，提着行李走进小区。

　　回到自己的公寓，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窗边的风铃，书桌上的稿件，厨房里母亲上次带来的腌菜。时间好像在这里静止了。

　　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拨弄了一下风铃。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在说：欢迎回家。

　　然后她开始收拾。打开行李箱，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整理从香港带回来的东西。在背包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个小盒子——不是她放进去的。

　　盒子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她打开，里面是一瓶药。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维生素B群，缓解疲劳。一天一粒。」

　　字迹是林寻的。

　　华生握着药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做这些事，却从不解释。

　　她把药瓶放在书桌上，继续收拾。等一切整理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她饿了，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但里面空空如也——离开这几天，存货都吃完了。

　　该去超市采购了。

　　她换了身衣服，拿起钱包和购物袋出门。傍晚的超市很热闹，下班的人潮涌入，抢购特价商品。华生推着购物车，慢慢挑选——蔬菜，水果，鸡蛋，牛奶，还有她最喜欢的酸奶。

　　经过电子产品区时，她看到一台展示的笔记本电脑，配置很高，屏幕显示效果很好。她想起自己那台老旧的电脑，想起它频繁蓝屏的样子，想起维修师傅说要一千五换主板。

　　她站在展示台前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推着车离开了。一千五，够小旷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结账时，排在她前面的是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指着收银台旁边的糖果架：“妈妈，我想吃糖。”

　　“不行，吃糖对牙齿不好。”年轻妈妈很疲惫地说。

　　小女孩瘪瘪嘴，但没有哭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果。华生看着那个眼神，心里一软。

　　轮到她结账时，她对收银员说：“麻烦给我拿一包那个水果糖。”

　　她付了钱，拿着糖追上已经走出超市的年轻妈妈。“小朋友，”她把糖递给小女孩，“给你。”

　　小女孩眼睛亮了，但转头看妈妈。年轻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华生：“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华生微笑，“小朋友很乖。”

　　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女儿接过了糖：“快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小女孩甜甜地说。

　　华生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很小的事，但能让人开心，就值得。

　　她提着购物袋走回家。傍晚的风很凉爽，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老街的巷子里，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耍，主妇在收衣服。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回到公寓，她把采购的东西放好，开始准备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一把青菜。煮面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林寻。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整理线索？在布置新的任务？还是在……想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摇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面煮好了。她端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电脑启动很慢，屏幕闪了几下，终于亮起来。她打开文档，准备继续写那篇拖欠的专栏稿。

　　刚写了两行，电脑突然蓝屏。

　　又来了。

　　华生叹了口气，重启电脑。这次连启动都困难，屏幕上出现一堆看不懂的英文错误代码。她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

　　看来是真的该换了。但一千五……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还是八千多。如果拿出两千买电脑，剩下的钱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个月稿费发放。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购物网站。再撑一撑吧，也许能修好呢。

　　晚上九点，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寻发来的信息：「到家了？」

　　「嗯。你呢？」

　　「还在外面。电脑修好了吗？」

　　「没，彻底坏了。」她回复，「可能要换新的。」

　　「嗯。」

　　只有一个字。华生等了等，没有下文。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华生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是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

　　“华生女士吗？您的快递，请签收。”

　　华生疑惑地开门。她最近没买东西啊。接过箱子，很沉。签收后，她把箱子抱进屋里。

　　箱子上没有任何发货信息，只有一个打印的标签：「幸运客户礼品」。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最新款，配置很高。旁边还有一张卡片，打印着：「恭喜您成为我司第10000名幸运客户，特赠此礼品。祝您创作愉快。」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华生看着这台电脑，手指轻轻抚摸光滑的金属外壳。她知道是谁送的。只能是林寻。

　　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最隐晦的方式，给她最需要的帮助。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信息说谢谢，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话：「电脑收到了，很漂亮。」

　　几分钟后，林寻回复：「嗯。早点休息。」

　　她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男人，别扭，嘴硬，总是把关心包装得冷冰冰的。

　　但她好像……越来越能读懂他了。

　　窗外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华生把新电脑放在书桌上，看着它光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她轻轻说：“谢谢。”

　　虽然知道他现在听不到。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林寻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华生发来的那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关掉手机，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危险要面对。
　　但至少今晚，知道她安全，知道她收到了电脑，知道她……可能猜到了是他。

　　这就够了。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就很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