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7、筹码与守护

　　傍晚六点，香港中环，某高层酒吧。

　　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港口，也能看到酒吧入口的每个进出者。

　　他提前到了十五分钟。这是习惯——永远比约定时间早，永远选择视野最好的位置，永远保持警惕。

　　红姐迟到了十分钟。

　　她出现在酒吧门口时，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短发精心打理过，耳坠是两枚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她看起来完全是个优雅的都市女性，没人会想到她是□□千金，手下掌握着半个城市的灰色产业。

　　“林寻，等很久了？”红姐在他对面坐下，自然地招手叫来侍者，“一杯马天尼，干一点。”

　　“刚到。”林寻的语气很平淡。

　　红姐笑了，笑容妩媚但眼里没温度：“你还是这样，永远言简意赅。”

　　侍者送来了酒。红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说吧。我查了你那个小作家。”

　　林寻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没说话。

　　“华生，二十九岁，悬疑作家，出版过三本书，销量一般但口碑不错。”红姐像在背书，“住在城西老小区，父母都是普通人。性格随和，话不多，怕黑怕鬼，讨厌烟酒。听起来很普通，对不对？”

　　林寻依然沉默。

　　“但有趣的是，”红姐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这个‘普通’的作家，在过去五年里，持续资助了三名山区学生。其中一个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全由她承担。她还每个月给流浪动物救助站捐款，偶尔资助老街的孤寡老人。”

　　林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更‘有趣’的是，”红姐继续说，“她的经济状况其实不差。稿费加上专栏收入，一个月至少有一万五。但她过得像个穷学生——穿旧衣服，用五年前的电脑，吃最便宜的盒饭。因为她的钱，大部分都流向了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林寻的反应。林寻只是平静地回视她。

　　“你不好奇我怎么查到的？”红姐挑眉。

　　“你想说自然会说。”林寻终于开口。

　　红姐笑了：“我喜欢你这种冷静。好吧，我有个朋友在慈善机构工作，帮忙整理捐赠记录时看到了她的名字。一开始只是好奇，顺手查了查，结果……越查越有意思。”

　　她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推到林寻面前。第一张是华生在便利店打工的照片，第二张是她凌晨在图书馆写稿的照片，第三张是她电脑蓝屏时焦虑的表情，第四张……是她站在邮局柜台前，手里拿着汇款单。

　　“她这么拼命赚钱，就为了资助别人。”红姐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感，“说真的，我有点佩服她。在这个人人自利的年代，居然还有这种傻子。”

　　林寻看着那些照片。最后一张尤其刺眼——华生站在邮局里，手里拿着汇款单，表情平静但眼神坚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背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甚至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的干净。

　　“所以呢？”林寻放下酒杯，“你想用这些威胁我什么？”

　　“威胁？”红姐摇头，“不，林寻，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想跟你谈合作。”

　　“合作？”

　　“我知道你在查陆振华。”红姐的声音更低了，“我也知道他背后的组织。我父亲……曾经是他们的一员，后来想退出，结果……”

　　她没有说完，但林寻明白了。红姐的父亲，那位曾经的□□大佬，五年前“意外”去世。当时警方认定是帮派内斗，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想报仇？”林寻问。

　　“我想自保。”红姐苦笑，“那个组织……他们不会允许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着。我父亲死了，我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个威胁。他们早晚会找上我。”

　　“所以你想用华生的秘密，换我的保护？”

　　“不完全是。”红姐看着窗外，“我想用我手里的情报，换一个合作机会。我帮你查陆振华和‘白鸟’，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保护我女儿。”

　　林寻注意到她说的是“女儿”，不是“自己”。这个看似冷血的女人，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七岁。”红姐的声音温柔了一瞬，“在加拿大，跟我前夫生活。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商人。”

　　她拿出另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金发碧眼，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2023年8月，温哥华。

　　“她很可爱。”红姐轻声说，“我希望她永远不用知道她妈妈是什么人，永远不用过提心吊胆的生活。”

　　林寻看着照片，又看看红姐。这一刻，她不是□□千金，不是危险的女人，只是一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

　　“我可以保证你女儿的安全。”林寻最终说，“但你自己的安全……我不能完全保证。”

　　“足够了。”红姐松了口气，“谢谢。”

　　“情报呢？”

　　红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这里面是陆振华过去三年的资金流动全记录，还有他和几个关键人物的会面录音。我父亲留下的，我一直藏着。”

　　林寻收起U盘：“‘白鸟’呢？”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红姐摇头，“我父亲提过一次，说‘白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代表一个运输网络的核心。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陆振华也不知道——他们是合作关系，但不是上下级。”

　　“运输网络……”林寻沉思，“毒品？文物？还是……”

　　“都有可能。”红姐说，“这个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整个东南亚。陆振华只是其中一个节点，负责资金和销售。真正的核心，是‘白鸟’的运输线——那条线能悄无声息地把任何东西运进运出，从来没被查获过。”

　　林寻的眉头皱紧了。如果红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白鸟”网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

　　“还有一件事。”红姐犹豫了一下，“关于华生……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最近接了很多工作，身体状态很糟。上周在便利店，我看到她差点晕倒。”

　　林寻的手指收紧：“我知道。”

　　“你知道？”红姐有些意外，“那你还让她继续？”

　　“这是她的选择。”林寻的声音很低，“而且……我正在想办法。”

　　红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林寻，你变了。”

　　“我没有。”

　　“你有。”红姐的笑容里有种洞察一切的锐利，“如果是以前，你只会觉得她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但现在……你在乎她。”

　　林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夺目，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光的涟漪。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但也藏了太多黑暗和秘密。

　　就像他身边的每个人一样——红姐是□□千金，却想保护女儿；华生是个普通作家，却默默资助陌生人；他自己是卧底警察，却要扮演混混。

　　每个人都在扮演某个角色，每个人都在隐藏真实的自己。

　　“我会保护华生。”他最终说，“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红姐站起来，“我该走了。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内地了。”

　　“小心点。”林寻说。

　　红姐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林寻独自坐了一会儿，喝完剩下的酒，结账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走到港口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夜景。

　　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涩味道。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偷偷拍的——华生坐在安全屋的窗边看书，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想了想，是三天前，在香港的那个下午。她以为他在工作，其实他在看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帮我办件事。匿名捐赠二十万给‘晨曦助学基金会’，指定用于资助山区学生。另外，准备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配置要高，适合长时间写作。匿名送到这个地址。”

　　他报出华生家的地址。

　　电话那头是表弟的声音：“哥，又是给那个作家的？你这几天已经帮她还了学费，捐了救助站，现在又要……”

　　“别问。”林寻打断他，“照做就是。”

　　“好吧。不过哥，我得提醒你，你现在投入的有点多了。万一她发现了……”

　　“她不会发现。”林寻说，“而且……她值得。”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值得？什么意思？值得他冒险？值得他破例？值得他……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表弟说：“哥，你是不是……”

　　“不是。”林寻立刻否认，“别乱猜。只是……她帮了我很多，这是回报。”

　　“哦，回报。”表弟的语气明显不信，“行吧，我会处理。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林寻准备挂电话，又想起什么，“等等。再帮我查一个账号的消费记录，要详细的。账号是……”

　　他报出华生的银行卡号。这个号码是他上次查看她铁盒时记下的。

　　“哥，你这是侵犯隐私啊。”表弟说。

　　“我知道。”林寻没有解释，“尽快给我。”

　　挂断电话，他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卧底不应该有私人感情，不应该过度关注一个人，不应该做这些多余的事。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华生疲惫的样子，看到她为钱发愁的样子，看到她默默帮助别人的样子……他就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偷偷地，匿名地，不让她知道地。

　　手机震动，是华生发来的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敏这边情况稳定，但她说想见你。」

　　林寻回复：「半小时后到。让她等。」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转身离开。

　　而在港口的另一侧，红姐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看着林寻离去的背影。她手里拿着另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林寻刚才靠在栏杆上，看着手机里华生照片的样子。

　　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清他眼神里的温柔。

　　红姐轻轻叹了口气，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她说，“林寻这边……他陷进去了。对，就是那个作家。我们需要调整计划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红姐沉默地听着，然后说：“我知道风险。但他现在有了软肋，这对我们来说，可能反而是机会。一个在乎别人的人，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更容易……合作。”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里的照片删除。车子启动，驶入香港繁华的夜色。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想守护的东西。
　　每个人的守护，都可能成为别人的筹码。
　　而在这场危险的游戏里，没有人能真正全身而退。

　　林寻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华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像等待家人回家。

　　“嗯。”林寻脱下外套挂好，“周敏呢？”

　　“在卧室休息。她说想跟你谈谈U盘里的内容。”

　　林寻点头，走向卧室。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华生一眼。

　　她坐在灯光下，手里拿着书，表情平静而专注。这个画面很普通，很日常，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华生。”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们回内地。”林寻说，“回去后……好好休息几天。别接太多工作。”

　　华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的笑容很轻，很淡，但林寻觉得，这可能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好的风景。

　　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周敏坐在床边，脸色比下午好多了。

　　“林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关于‘白鸟’……我可能想起了一些事。”

　　新的线索出现了。
　　新的危险也在逼近。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至少今夜，他们还能拥有片刻的安宁。

　　而林寻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处，红姐刚刚把关于他的报告，发送给了某个未知的收件人。

　　标题是：「目标出现情感弱点，建议调整接触策略。」

　　夜还很长。
　　而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