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9、心照不宣

　　新电脑的屏幕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华生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台电脑太好用了——开机只需几秒，运行安静，屏幕清晰得能看见文字最细腻的笔锋。和她那台老旧得嗡嗡作响、时不时蓝屏的旧电脑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知道这是林寻送的。那个“幸运客户”的借口太过拙劣，但她选择相信。

　　或者说，选择不拆穿。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华生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她该开始工作了，今天要完成拖欠的专栏稿，还要继续写新小说的大纲。

　　但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事：香港的雨夜，机场的追逐，林寻手臂上的绷带，他煮粥时的背影，还有他偷偷放在她背包里的那瓶维生素。

　　这个男人，用他最别扭的方式，一点点侵入她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寻发来的加密信息：「今天下午三点，老街茶馆。有进展。」

　　只有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词。典型的林寻风格。

　　华生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始打字。新键盘的手感极好，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文字从指尖流淌出来，意外的顺畅。可能是因为身体终于得到了休息，也可能是因为……心里某个地方安定了下来。

　　写到十点半，完成了专栏稿的初稿。她保存文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街。

　　秋天的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收摊了，现在街上多是买菜归来的老人和带着孩子散步的年轻妈妈。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慈云寺的早课结束了。

　　这样平静的日常，让她几乎要忘记那些危险的任务，忘记码头仓库的枪声，忘记机场的追逐。

　　但手机里的加密信息提醒着她，那些都是真实的。而她，已经深陷其中。

　　下午两点五十，华生到达老街茶馆。

　　林寻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份文件。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和那块简约的黑色手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白领，完全不像个“混混”。

　　华生在他对面坐下。林寻推过来一杯茶：“你的。”

　　茶是温的，加了蜂蜜，甜度刚好。他总是记得她这些小习惯。

　　“什么进展？”华生问，直接切入正题。

　　林寻打开一份文件：“红姐提供了新线索。‘白鸟’的运输线，可能通过一家国际物流公司运作。这家公司表面做正规货运，实际在东南亚有多条秘密航线。”

　　“有证据吗？”

　　“有一些财务往来记录。”林寻指着文件上的数据，“这家公司和陆振华名下的空壳公司有大量资金流转，数额巨大但用途不明。而且……”他顿了顿，“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们查不到。”

　　“查不到？”

　　“表面上是几个境外股东，但深入调查发现，那些股东的身份都是假的。真正的控制者藏在至少三层掩护后面。”林寻的语气凝重，“这个人很谨慎，也很专业。”

　　华生仔细看着那些数据。数字很大，单位是百万美元。这样的资金量，运输的绝不只是艺术品或毒品。

　　“会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下，“军火？”

　　“有可能。”林寻点头，“周敏之前提到过，沈白后来开始涉足军火走私。如果‘白鸟’的运输线真的这么隐蔽，运军火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需要实地调查。”林寻合上文件，“那家物流公司在城东有个大型仓储中心，表面上做进出口货物中转。我需要进去看看。”

　　“什么时候？”

　　“今晚。”林寻看着她，“但这次你不能去。仓储中心守卫森严，有专业的安保系统，风险太大。”

　　华生想说什么，但林寻提前开口：“这是命令。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已经安排了其他人配合。”

　　“其他人？”华生有些意外，“谁？”

　　“林琛。”林寻简单地说，“他负责技术支持。你在安全屋远程监控，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通知撤离。”

　　华生明白了。林寻不让她涉险，但也没有完全把她排除在外。他给了她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色，既是保护，也是信任。

　　“好。”她点头，“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晚上八点，到城东的安全屋。”林寻递给她一张纸条，“地址在这里。林琛会在那里教你使用监控系统。”

　　“你呢？”

　　“我先去踩点。”林寻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行动。如果顺利，凌晨两点前能出来。”

　　华生看着他的眼睛：“小心点。”

　　“嗯。”林寻应了一声，收起文件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准备。”

　　两人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把老街照得一片温暖，空气里有桂花香和炒栗子的甜味。这是华生最喜欢的季节，最喜欢的时刻。

　　“林寻，”她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林寻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华生微笑，“上次你说想开书店。如果真的开了，我会去光顾的。”

　　林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那只是随便说说。”

　　“但我觉得挺好的。”华生轻声说，“安静的书店，有咖啡，有猫，下午阳光会照进来。听着就很……安宁。”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秋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缓缓飘落。

　　“你呢？”林寻问，“如果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华生想了想：“继续写小说吧。但可能会写点不一样的……比如，写一个关于卧底警察和作家的故事。”

　　林寻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开玩笑的。”华生笑了，“真写出来，你会告我侵犯隐私吧？”

　　“不会。”林寻的声音很轻，“如果写得好，也许……我会买一本。”

　　这个回答让华生心里一暖。她知道，从林寻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走到街口，林寻拦了辆出租车：“你先回去准备。记住，晚上八点，别迟到。”

　　“你也是，小心。”华生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谢谢你的电脑。”

　　林寻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华生笑了，没有拆穿，转身上车。车子启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寻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个身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晚上七点半，华生到达城东安全屋。

　　这次的安全屋和之前的不同——更像一个临时指挥中心。房间里摆着三台电脑显示器，墙上挂着巨大的城市地图，桌上放着各种通讯设备。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忙碌，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华生姐吧？我是林琛，林寻的表弟。”年轻男人站起来，笑容爽朗，“表哥让我来教你用监控系统。”

　　林琛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一副技术宅的模样。但华生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锐利，动作也很干练。

　　“麻烦你了。”华生说。

　　“不麻烦不麻烦。”林琛拉过一把椅子，“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仓储中心的平面图，这些红点是已知的监控摄像头位置，蓝点是安保巡逻路线……”

　　他讲解得很详细，也很耐心。华生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她发现林琛对这套系统非常熟悉，而且思维清晰，逻辑严密。

　　“林琛，”她忍不住问，“你经常帮林寻做这些吗？”

　　林琛笑了：“算是吧。我在网络安全公司工作，懂点技术。表哥有时候需要帮忙，我就来搭把手。”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嗯，他是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林琛的语气轻松起来，“虽然他现在……工作比较特殊，但对我一直很照顾。”

　　华生注意到林琛用词很谨慎，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她知道林寻的真实身份是机密，林琛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很难吧。”她轻声说，没有点破。

　　林琛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嗯，很难。但他选择的路，我会尽力支持。”

　　两人没有再说更多。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晚上九点，所有设备调试完毕。林琛调出仓储中心的实时监控画面——虽然大部分区域是盲区，但外围的几个摄像头能拍到进出车辆和人员。

　　“表哥十点行动。”林琛看了眼时间，“他带了微型摄像头和监听设备，我们这里能实时接收信号。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通知他撤离。”

　　“我能做什么？”华生问。

　　“观察。”林琛指着中间那台显示器，“这是表哥视角的实时画面。你要注意看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突然出现的安保人员，或者不正常的动静。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

　　“好。”

　　九点五十分，耳机里传来林寻的声音：“准备进入。信号测试。”

　　林琛快速敲击键盘：“信号良好。监控系统已入侵，可以屏蔽三分钟。三分钟后必须出来，否则会被发现。”

　　“明白。”

　　华生盯着屏幕。画面开始移动——是林寻的第一视角。他正沿着仓储中心外围的围墙小心移动，动作轻快而安静。月光很暗，画面里几乎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十点整，画面突然加速。林寻翻过围墙，落地，迅速躲到一个集装箱后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

　　“进去了。”林琛轻声说。

　　画面继续移动。林寻在集装箱堆场中穿梭，像一道影子。他避开监控区域，沿着事先规划的路线前进。华生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

　　十点零五分，到达目标仓库——7号仓。这是那家物流公司的专用仓库，据红姐的情报，里面可能藏有重要证据。

　　林寻拿出开锁工具，动作熟练地打开侧门的小锁。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林寻打开头灯，画面亮了一些。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货物箱，整齐地码放着。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找标记。”林寻低声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们说。

　　画面在货物箱间移动。大部分箱子都是普通的物流包装，贴着标准的货运标签。但林寻在寻找特殊的标记——红姐提到的那种三角形符号。

　　十点十分，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他找到了。

　　几个特殊的箱子，比其他箱子更厚重，金属材质，上面贴着危险品标识。但在标识下方，有一个极小的三角形标记，几乎看不见。

　　“就是这些。”林寻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

　　他拿出微型摄像头，开始拍摄箱子的各个角度。然后尝试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上了锁，是特制的密码锁。

　　“需要开锁时间。”林琛在耳机里说，“表哥，只剩一分钟了。”

　　“够了。”林寻拿出一个特殊设备贴在锁上，设备屏幕开始快速滚动数字。是密码破解器。

　　华生屏住呼吸，盯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十点十二分，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寻小心地打开箱盖。画面里，箱子里是——机械零件。看起来像是某种设备的组件，但做工精良，材质特殊。

　　“不是军火。”林寻低声说，语气有些失望。

　　但他没有放弃，继续检查。在零件下面，他找到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设计图纸。

　　林琛迅速放大画面。图纸上画的是——无人机。不是普通的民用无人机，是带有特殊挂载装置的专业机型。

　　“运输工具。”林寻明白了，“他们用无人机运输。难怪查不到运输线。”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警报声——不是他们这边的，是仓库的安保系统。

　　“表哥，被发现了！”林琛急声说，“快撤！”

　　画面剧烈晃动。林寻收起图纸，快速向门口移动。但仓库门突然关闭，自动上锁。

　　“备用通道！”林琛快速操作电脑，“你左后方，通风管道！快！”

　　林寻转向左后方，果然看到一个通风口。他拆下格栅，钻进去。管道很窄，他几乎是在爬行。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在仓库里！封锁所有出口！”

　　华生的手心全是汗。她盯着屏幕，画面在通风管道里颠簸，偶尔能看见外面手电筒的光扫过。

　　“林寻，小心……”她忍不住低声说。

　　“没事。”林寻的声音居然还很冷静，“管道通到外面的装卸区。林琛，外面情况？”

　　“装卸区有一辆货车正要离开。你可以从管道口跳到车顶，等车开出园区再下来。”林琛快速调出外面的监控画面，“但动作要快，安保人员正在往那边赶。”

　　十点十五分，林寻到达管道出口。他小心地推开格栅，看到下面果然停着一辆货车，正在启动。

　　“三、二、一——跳！”

　　林寻从管道口跃出，稳稳落在货车车顶上。车子刚好启动，驶出装卸区。

　　安保人员赶到时，只看到远去的货车尾灯。

　　“成功了！”林琛松了口气。

　　华生也松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她看着屏幕，画面随着货车的行驶微微晃动。林寻趴在车顶上，尽量压低身体。

　　“等车开出两公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跳车。”林琛说，“我会实时定位你。”

　　“收到。”林寻的声音有些喘，但还算平稳。

　　货车驶出仓储中心，汇入主路。华生看着屏幕上城市夜景的流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深夜的潜入，危险的逃脱，还有此刻趴在车顶上的林寻。

　　“华生。”林寻忽然在耳机里叫她。

　　“嗯？”

　　“刚才……谢谢。”

　　“谢什么？”华生不解。

　　“谢谢你说‘小心’。”林寻的声音很轻，“虽然没什么用，但……谢谢。”

　　华生愣住了。她没想到林寻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为此道谢。

　　“不用谢。”她轻声说，“你……安全就好。”

　　耳机里传来林寻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夜风呼啸的声音。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电波中传递。

　　林琛看了看华生，又看了看屏幕，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

　　他关掉麦克风，对华生说：“华生姐，我表哥他……很少对人说谢谢。”

　　华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她知道。

　　所以她更珍惜。

　　凌晨一点，林寻安全返回安全屋。他带来了那些图纸，还有在仓库里拍到的所有照片。

　　“无人机运输。”他把图纸摊在桌上，“难怪陆振华的货物总能悄无声息地进出境。无人机走的是低空航线，避开雷达监控，降落在指定地点。接货的人拿到货后，再用普通车辆转运。”

　　“那‘白鸟’就是控制这个无人机网络的人？”华生问。

　　“很可能是。”林寻点头，“这些图纸很专业，设计者水平很高。而且无人机的航程、载重、隐身性能都很优越，不是普通民用产品。”

　　“军用技术？”

　　“至少是军民两用。”林寻收起图纸，“这个发现很重要。接下来要查无人机的来源，还有操作这个网络的人。”

　　林琛打了个哈欠：“表哥，今天先到这吧。都快两点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林寻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了。他看向华生：“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安全。”林寻打断她，“这个时间，赵明远的人可能还在活动。”

　　华生不再坚持。两人离开安全屋，上了林寻的车。

　　深夜的城市很安静，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一条光的河流。

　　“林寻，”华生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参与。”华生看着窗外，“虽然只是在外面监控，但至少……我没有被完全排除在外。”

　　林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得很好。观察很仔细，判断也很准确。”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华生心里一暖：“真的？”

　　“嗯。”林寻的语气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提醒通风管道口的位置，我可能会错过最佳时机。”

　　华生想起当时自己确实小声说了句“左后方有光”，没想到林寻听到了，还记在心里。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她轻声说。

　　车子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林寻没有立刻让她下车，而是转头看着她。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华生，”他说，“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危险。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华生摇头：“我不退出。”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个结果。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华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林寻打断她，声音有些低哑，“谢谢。”

　　又是谢谢。但这次的“谢谢”，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华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柔软，温暖，还有一丝……挣扎。

　　“那我上去了。”她最终说。

　　“嗯。”林寻点头，“锁好门。明天……好好休息。这几天别接太多工作。”

　　“知道了。”华生微笑，“你也是，好好休息。”

　　她下车，走进小区。回头时，看到林寻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等她安全到家。

　　华生加快脚步，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林寻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熄了，但她能看见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在确认她安全。

　　她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我到家了，安全。你快回去休息吧。」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晚安。」

　　「晚安。」

　　华生放下手机，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窗边的风铃轻轻作响。

　　她轻轻摸着颈间的羽毛项链，那是林寻送的纪念品。

　　“晚安。”她对着夜空轻声说。

　　她知道的。
　　关于林寻的真实身份。
　　关于他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关于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温柔。

　　但她选择不说。
　　就像他选择不告诉她一样。

　　有些真相，心照不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