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4、看不见的负重

　　深夜十一点半，安全屋。

　　林寻坐在书桌前，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专注的阴影。他正整理着明天去香港需要的所有文件——□□明、酒店预订确认、紧急联络方式、还有周敏航班在香港落地的精确时间和出口位置。

　　他的左手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动作时偶尔会微微皱眉，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丝毫未减。

　　华生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林寻，看向他手臂上的绷带，看向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看向他工作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该休息了。”她终于开口。

　　“马上。”林寻头也不抬。

　　“你一小时前就这么说。”

　　这次林寻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你也该睡了。明天要早起。”

　　“我睡不着。”华生放下书，“你手臂的伤……真的不用去医院？”

　　“我说了，皮外伤。”林寻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华生听出了其中隐藏的疲惫。

　　她不再坚持，躺下来闭上眼睛。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规律的，持续的，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凌晨一点，华生被胃部的抽痛惊醒。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书桌那盏台灯还亮着。林寻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摊开着电脑和文件。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着的表情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胃又抽痛了一下。华生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但里面除了几瓶水和林寻准备的应急食品外，什么都没有。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就着冷水慢慢吃。饼干很干，她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明天去香港，往返机票、住宿、吃饭，至少要准备三千。这还不算如果有突发情况需要的额外开销。而她银行卡里的余额……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余额：8,376.52元。

　　比上次查的时候少了四千。其中三千是前天汇给山区学生小旷的学费补足款——那个孩子终于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学费还差最后一部分。另外一千是她昨天去邮局寄的，给流浪动物救助站的秋季捐款。

　　剩下的八千多，要支付下个月房租4500，要留出生活费，要给母亲买生日礼物，要准备电脑维修费——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最近频繁蓝屏，维修师傅说主板可能有问题，换一个要一千五。

　　而她手头正在写的两个专栏稿，稿费要下个月才能到账。出版社的新书预付金倒是谈好了，但要等合同正式签署，最快也要两周。

　　胃部又是一阵抽痛。华生放下手机，靠在厨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她接的任务报酬其实不低。林寻每次都会给她现金，从五百到几千不等。但这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部分存起来应急，一部分汇出去，剩下的勉强维持生活。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林寻自己缺钱。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吃着最便宜的盒饭、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她就说不出口。

　　一个连自己都过得这么拮据的人，她怎么好意思开口？

　　厨房外传来轻微的动静。华生立刻收起手机，装作在喝水。

　　林寻走进厨房，睡眼惺忪：“怎么不睡？”

　　“口渴。”华生晃了晃水杯。

　　林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他光着脚，只穿了条运动短裤，上身是件旧背心，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

　　华生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绷带又有血渗出来。

　　“你的伤口……”她皱眉。

　　“没事。”林寻看了眼绷带，“睡觉时压到了。”

　　“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不用。”

　　“林寻。”华生放下水杯，语气坚持，“让我帮你。”

　　两人在昏暗的厨房里对视。最终，林寻妥协了：“药箱在卫生间上面的柜子里。”

　　华生拿来药箱，让林寻坐在椅子上。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伤口露出来——比他说得严重，是一道约五厘米长的刀伤，虽然不深，但边缘红肿，显然有些发炎。

　　“你该用抗生素。”她低声说。

　　“用过了。”林寻的语气平淡，“我自己处理过很多次，有经验。”

　　华生不再说话，专注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林寻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她的睫毛很长，鼻尖有细小的汗珠，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你学过急救？”他问。

　　“写小说需要了解各种知识。”华生回答，没有抬头，“我采访过急诊科医生。”

　　包扎完成。华生收拾好药箱，抬头时，发现林寻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华生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原处，“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你也一样。”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华生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胃痛缓解了一些，但脑子里全是数字——八千、四千五、一千五、三千……

　　她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记录着她所有的收支明细：

　　9月收入：

　　·专栏稿费：3200
　　·任务报酬：林寻给的三次共3800
　　·小说版税（季度结算）：暂无
　　9月支出：
　　·房租：4500
　　·小旷学费补足：3000
　　·救助站捐款：1000
　　·生活费：1200
　　·母亲生日礼物预算：800
　　·电脑维修预算：1500
　　赤字：-8000

　　她还需要至少八千才能平衡这个月的开销。而目前能指望的，只有林寻可能给的下次任务报酬，以及出版社那笔尚未到账的预付金。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华生关掉备忘录，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小旷发来的照片——一个瘦瘦黑黑的山村女孩，站在破旧的校舍前，手里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照片下面是小旷发来的信息：「华生姐姐，通知书收到了！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也帮助别人！」

　　华生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然后她切到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救助站发来的照片——几只刚被救下的小猫，蜷缩在一起睡觉。

　　最后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十五岁的她和父母在山区支教，她抱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有父亲的字迹：「生儿和小旷，2009年夏。」

　　十年了。那个叫小旷的山村女孩已经成了大学生，而她，还在继续着当年许下的承诺——尽己所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哪怕代价是自己过得拮据。
　　哪怕要熬夜写稿到天亮。
　　哪怕要接下所有能接的工作。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意终于袭来，但很浅，很不安稳。

　　早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华生被闹钟吵醒。她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熬夜和压力让她的身体发出了警告。

　　林寻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背包客。手臂上的绷带被长袖遮住了。

　　“吃早饭，七点出发。”他把两个饭团放在桌上。

　　华生洗漱完坐下，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米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勉强咽下去。

　　“你不舒服？”林寻看着她。

　　“没事，没睡好。”华生挤出一个微笑。

　　林寻没再追问，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华生知道自己的黑眼圈一定很重。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行李。林寻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必要的装备和几件换洗衣物。华生也只有一个随身包，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证件和一些日常用品。

　　七点整，他们离开安全屋。林联系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只是点点头。

　　去机场的路上，华生一直在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编辑催稿，出版社问合同细节，杂志社要求修改专栏内容……她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你很忙。”林寻说。

　　“嗯，最近稿子多。”华生头也不抬。

　　“缺钱？”林寻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天气。

　　华生的手指顿了一下：“还好。”

　　“如果缺钱，可以多接几个任务。”林寻看着窗外，“报酬不会少。”

　　“嗯。”华生继续打字，“但我还是想靠写作赚钱。”

　　林寻没再说话。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华生敲击屏幕的声音。

　　到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整个过程林寻都表现得像个普通旅客，自然地聊天，偶尔开个玩笑，完全看不出他是去执行危险任务的人。

　　华生跟在他身后，努力扮演着“自由撰稿人陈安”的角色。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抗议——头痛，胃部不适，四肢乏力。

　　登机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寻在她旁边。飞机起飞时，她闭上眼睛，试图缓解耳鸣带来的不适。

　　“你脸色很差。”林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有点晕机。”华生没睁眼。

　　“空姐，麻烦给我朋友一杯温水。”林寻对经过的空乘说。

　　温水很快送来。华生喝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她睁开眼，看到林寻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关切，但很快被掩饰掉了。

　　“睡一会儿吧。”他说，“到了香港会更累。”

　　华生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计算：香港酒店一晚至少要五百，吃饭一天算两百，交通费……三天至少要准备两千五。她卡里的钱不够。

　　她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兼职平台。上面有几个紧急的文案外包工作，报酬不错，但要求今晚交稿。如果接下，她到酒店后就要开始工作，意味着又要熬夜。

　　犹豫了几秒，她接了其中两个。这样能多赚一千二，虽然很累，但能解燃眉之急。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林寻已经闭上眼睛假寐，呼吸均匀。华生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昨晚说“开个书店”时的语气。

　　平静的，向往的，但又带着认命的淡然。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开书店，她会去吗？

　　会的。她想。她会买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整理书架，或者喂猫。阳光照进来，一切都很安静，很慢。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但很快，现实的压力又把她拉回来——下个月的房租，小旷下学期的生活费，救助站的冬季物资采购……

　　她需要钱。很多钱。

　　飞机开始下降。香港的高楼大厦在云层下逐渐清晰。华生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收起手机的瞬间，旁边假寐的林寻，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兼职平台的界面，接单记录，还有那些紧巴巴的数字计算。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女人，到底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