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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沉重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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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九龙区,某老旧居民楼内。
华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她动了动,浑身酸疼,喉咙干得像要着火。
“醒了?”
林寻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华生转过头,看到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我……怎么了?”华生开口,声音嘶哑。
“发烧,晕倒了。”林寻放下手机,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她,“你从下午到酒店就开始工作,晚饭没吃,凌晨一点晕在书桌前。”
华生接过水杯,手有些抖。她这才想起,到香港后,她把行李一放就开始赶那两个接的急稿。一直写到半夜,然后……
然后就不记得了。
“现在几点?”她问。
“凌晨三点。”林寻看着她喝水的动作,“你睡了两个小时。”
华生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想坐起来,但一阵眩晕让她又倒回枕头上。
“躺着。”林寻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刚给你吃了退烧药。”
“可是工作……”
“工作可以等。”林寻打断她,“命更重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华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香港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这座城市的脉搏时刻跳动。
“周敏呢?”她问。
“已经联系上了。”林寻重新坐下,“她现在躲在尖沙咀一家小旅馆里,赵明远的人还没找到她。但我们时间不多——她胃里的U盘,最多还能撑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把U盘取出来。
“明天我们去找她?”华生问。
“我一个人去。”林寻说,“你在这里休息。”
“我可以——”
“你不可以。”林寻看着她,“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能帮什么忙?”
华生哑口无言。他说得对,她现在确实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
沉默再次蔓延。林寻拿起手机,继续看屏幕上的内容。华生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吗?”她轻声问。
林寻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红姐发来的。”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华生穿着便利店店员服,靠在货架上打瞌睡。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从店外向内,隔着玻璃窗。
“她怎么……”华生心里一紧。
“她在查你。”林寻收回手机,“从我们到香港开始,她一直在查你的背景。这是她一个小时前发来的,附了一句话:‘你的小作家好像很缺钱啊’。”
华生感到一阵寒意。红姐在查她,这意味着她的安全屋可能暴露,她的真实身份可能被发现,她做的那些事……
“她还查到什么?”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目前只有这张照片,和一些表面的信息——你是作家,住在哪个小区,常去哪里。”林寻看着她,“但她还在继续查。红姐这个人,好奇心重,而且……她对你有兴趣。”
“兴趣?”
“不是那种兴趣。”林寻顿了顿,“是探究的兴趣。她觉得你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华生闭上眼睛。头痛得更厉害了。
“华生,”林寻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林寻的眼睛很深,很专注,里面没有平时的嘲讽或冷淡,只有纯粹的疑问。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钱。”
“为什么?”
“生活需要。”华生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房租,生活费,电脑要修,母亲生日要买礼物……”
“还有呢?”
华生没有回答。
林寻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我去给你煮点粥。你继续休息。”
他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华生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声音——开冰箱,拿东西,烧水。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人心酸。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些,便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包,她伸手拿过来,想找手机看看工作进度,但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铁盒。她从家里带来的,装着她所有重要文件的那个铁盒。
她明明把它放在家里抽屉最深处了,怎么会在这里?
华生打开铁盒。里面的一切都整齐如初——山区孩子的信件,捐款收据,救助站的感谢卡,还有那张写着计算的便签。
便签的最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不是她的字,刚劲有力:
「12,376.52 → 20,376.52
学费已补足,勿再汇」
华生的手指停住了。
八千里。有人往她账户里转了八千里。正好是李旷学费缺口的金额。
是谁?
她猛地想起飞机上,林寻瞥见她手机屏幕的那一眼。当时她正在看银行余额和兼职平台……
是他。
只能是他。
厨房的门开了。林寻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华生手里的铁盒和便签,动作顿了一下。
“你翻了我的东西?”华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捏紧了铁盒边缘。
“你晕倒了,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信息。”林寻的语气同样平静,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便看到了这些。”
“所以你转账给我?”
林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我。”
“别骗我。”华生抬起头看他,眼神疲惫但清晰,“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需要钱?还有谁能拿到我的账户信息?”
林寻没有否认。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缺钱是因为在做这些。”林寻指着铁盒里的信件和收据,“说我给你的报酬,你都拿去资助别人了。”
华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把所有力气都耗尽,连解释都觉得累的疲惫。
“李旷是谁?”林寻问。
“一个我资助了七年的孩子。”华生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她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爷爷奶奶生活。我答应过她,只要她读书,我会支持到她大学毕业。”
“救助站呢?”
“我喜欢动物。”华生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的边缘,“它们没有选择。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让它们少挨一点饿。”
“这些老人?”林寻翻出一张收据,上面写着“老街孤寡老人冬季取暖补贴”。
“冬天很难熬。”华生只说了五个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车声。
林寻在床边坐下,拿起那张便签,看着上面的计算。房租、生活费、维修费、礼物预算……每一项都被压缩到极限,而最后的大笔支出,全都给了别人。
“你电脑蓝屏多久了?”他问。
“两个月。”
“为什么不换?”
“能用。”她顿了顿,“修一下就好。”
“修要多少钱?”
“一千五。”
“你账户里本来有八千,汇出去三千,寄出去一千,剩四千。房租四千五,你还倒欠五百。”林寻一项项算出来,语气听不出情绪,“然后你还要修电脑,给母亲买礼物,生活费……所以你接了三个专栏,两个外包稿,还要去便利店打工。”
他全都知道了。
华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肩膀微微垮下,那是一种终于不必再强撑的无力感。
“对不起。”她睁开眼,看着林寻,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但依然清澈,“我不该接这么多工作,耽误了任务准备。是我的问题。”
林寻盯着她看。他以为会看到眼泪,看到委屈,看到被戳穿秘密后的慌乱。但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承认错误,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在向老师道歉。
“你道什么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拖后腿了。”华生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段时间任务重,我应该保持最好的状态。但我没做到。对不起。”
林寻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不是因为她道歉,而是因为她道歉的原因——她不是在为自己做慈善而道歉,是在为“可能影响任务”而道歉。
这个女人,到底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粥要凉了。”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吃完继续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寻。”华生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她。
“谢谢你的转账。”她说,“但我不能要。等我有钱了会还你。”
林寻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华生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慢慢散去,粥的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铁盒,重新打开。李旷最新寄来的信还放在最上面,字迹工整稚嫩:「华生姐姐,通知书我收到了!老师说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省重点大学的!谢谢你!我会好好读书,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助别人!」
华生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那笔八千元的转入记录。
汇款方显示为“晨曦助学基金会”,备注“李旷同学专项助学金”。
她搜索了这个基金会。官网做得很正规,有备案号,有公开的年度报告,资助过数百名贫困学生。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
真的是基金会吗?还是林寻做的伪装?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华生放下手机,端起粥碗。粥已经温了,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碗粥吃完,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她把碗放回床头柜,躺下来。身体依然疲惫,但心里某个沉重的部分,好像被分担走了一些。
被人知道秘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不全是轻松,也不全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感受——像一直独自挑着的重担,突然有人伸手托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收回去了,但那一刻的轻松,真实存在。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
而在客厅里,林寻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他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连串代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聊天界面。联系人显示:“表弟”。
林寻打字:「帮我查‘晨曦助学基金会’,确认他们昨天下午是否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指定用于李旷的大学学费。」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查到了。匿名捐款八千,指定资助对象李旷。汇款路径经过三次加密跳转。哥,这基金会是你用化名注册的那个吧?」
林寻没有回答,继续打字:「再查‘爱心流浪动物救助站’,确认昨天傍晚的五万元设备捐赠。」
很快回复:「有。同样匿名,同样加密路径。哥,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捐款几乎掏空了你那个化名账户。」
林寻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想起华生刚才的表情——疲惫,愧疚,但依然坚持说“我不能要”。
「在做该做的事。」他最终回复,「另外,准备一台新笔记本电脑,配置要高,适合写作。匿名送到这个地址。」
他发过去华生小区的地址。
「理由?」
「抽奖中奖。」林寻打下四个字,「别让她知道是我。」
「懂了。不过哥,这个‘她’是谁啊?能让你这么上心?」
林寻没有回复,直接退出程序,关闭手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华生刚才的样子——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看穿的事实,然后道歉,说对不起拖后腿了。
她甚至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没有说“我很善良”。
没有试图博取同情。
只是说:对不起,我耽误了任务。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傻。
林寻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昏暗中,他能看到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像一张展开的网。
他一直以为,卧底的工作让他看透了人性的所有阴暗面——贪婪、自私、虚伪、背叛。他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因为那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华生不一样。
她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泥泞中依然保持洁净,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即使把自己压垮也要托起别人的可能。
他一直以为她拼命工作是因为“财迷”,是因为物质,是因为和其他人一样被消费主义裹挟。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看起来柔软、怕黑、随遇而安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不是英雄主义的张扬,是沉默的、持续的、把自己碾成粉末也要照亮别人的光。
这种可能,让他既觉得愚蠢,又忍不住……敬佩。
而他,一直在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这束光。
“笨蛋。”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窗外的香港,天边开始泛白。晨光一点点渗入窗帘缝隙,驱散黑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任务在等待。
新的危险在逼近。
但林寻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把她看作“合作者”、“任务对象”、“需要保护的人”。
他开始真正地,看见她。
看见她平静表面下的坚韧。
看见她随遇而安背后的执着。
看见她疲惫眼神里,依然干净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华生睡着了,呼吸平稳,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盒。
她连睡觉都带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林寻关上门,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周敏要救。
U盘要拿到。
赵明远要对付。
陆振华要查。
但这些之外,他有了一个新的、私人的任务:确保那个在卧室里睡着的笨蛋,不要再累倒,不要再为钱发愁,不要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不是为了任务。
不是为了回报。
只是……不想再看到她晕倒的样子。
天亮了。阳光终于穿透窗帘,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林寻坐在晨光里,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与任务无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任务结束,真相大白,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他能无愧地站在她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暗处,用化名和伪装,给予她微不足道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