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3、机场追逐

　　下午三点四十分，机场国际出发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秋日的阳光把停机坪照得一片明亮。波音777正在滑行，准备起飞前往香港。航站楼内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注意事项。

　　华生坐在出发厅三层的咖啡厅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拿铁。她戴着那副特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耳机里传来林寻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在你两点钟方向，免税店门口。看到周敏了吗？”

　　华生的目光扫向两点钟方向。林寻今天伪装成商务旅客，穿着深灰色西装，拉着一个黑色登机箱，正站在免税店前看手表。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急着出差的普通白领，没人会想到他腰后别着手枪，背包里有监听设备和紧急药品。

　　“没看到周敏。”华生小声回应，“但看到赵明远的人了。你九点钟方向，穿蓝色夹克的那个，正在看手机。还有扶梯口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十五分钟，没动过。”

　　“看到了。”林寻说，“至少四个人。赵明远把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周敏会来吗？”

　　“她会来。”林寻语气肯定，“但可能不是以我们想象的方式。”

　　三点五十分，距离周敏的航班值机截止还有四十分钟。

　　华生注意到扶梯口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忽然动了，她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几乎同时，蓝色夹克的男人也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有情况。”华生说，“目标可能从洗手间方向出现。”

　　“收到。”林寻放下手中的旅行杂志，自然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华生也站起来，端着咖啡杯假装去续杯，实际跟在人群后面慢慢移动。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努力保持表情平静。眼镜的微型摄像机记录着周围的一切。

　　洗手间区域的通道相对安静。华生看到一个清洁工推着工具车从女洗手间出来，车上堆着脏毛巾和垃圾袋。清洁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推车的手在微微发抖。

　　“清洁工。”华生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女洗手间出来的，推车的手在抖。”

　　林寻的脚步声在耳机里停顿了一下：“看到了。车底下。”

　　华生仔细看去——清洁工推车的底部，轮子旁边，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那是周敏今天穿的衣服颜色。

　　她躲在清洁车里。

　　“目标在清洁车里。”华生说，“赵明远的人好像没发现。”

　　“他们发现了。”林寻的声音很轻，“但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机场安检太严，他们会在她过安检后，登机前那段路上动手。”

　　清洁工推着车缓慢前行，经过戴帽子的女人身边时，女人侧身让路，目光在推车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蓝色夹克的男人则靠在墙边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他们在等。

　　华生看着清洁工推着车走向员工通道。那是机场工作人员的内部通道，理论上不允许旅客进入。但周敏显然做了准备——清洁工有通行权限。

　　“她要走员工通道。”华生说。

　　“跟上。”林寻已经改变方向，“你从外侧绕过去，我在员工通道出口等。”

　　华生迅速转身，沿着主通道快步前行。机场的广播正在播报：“乘坐CX567航班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周敏的航班。

　　她看了眼手表：三点五十五分。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华生来到员工通道出口附近的一个报刊亭旁。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员工通道的门和旁边的安检口。她假装翻看杂志，余光紧盯着那扇门。

　　四点整，员工通道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清洁工，而是一个穿着机场地勤制服的女人——深蓝色套装，盘发，戴着工牌。她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放着几个航空箱。如果不是华生记住了她的步态和侧脸轮廓，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周敏。

　　她换了装，还弄到了地勤的身份。

　　周敏推着车走向安检口。那里有四个安检通道，两个普通通道，一个头等舱通道，还有一个工作人员通道。她走向工作人员通道，出示工牌。

　　就在这时，蓝色夹克的男人出现了。他快步走向工作人员通道，也出示了一个证件——看起来像是机场安保的工作证。

　　“林寻，赵明远的人要动手了。”华生低声说。

　　“看到了。”林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在安检口另一边。华生，你听好：如果发生冲突，你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可是——”

　　“这是命令。”林寻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敏通过了安检，推着车继续前行。蓝色夹克的男人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戴帽子的女人也跟了上去，还有另外两个华生之前没注意到的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模样的人。

　　五个人。赵明远派了五个人。

　　华生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看着周敏推着车走向登机口方向，那五个人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缓缓收拢。

　　耳机里传来林寻的脚步声，很快，但很稳。

　　“他们会在C12登机口附近动手。”林寻说，“那里有个监控死角，人流量也相对少。华生，你现在去C10登机口旁边的卫生间，锁好门，等我消息。”

　　“我要帮你——”

　　“你帮我的方式就是不要成为我的负担。”林寻打断她，“快去。”

　　华生咬牙，转身走向C10登机口。她走进女洗手间，锁上其中一个隔间的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脚步声，呼吸声，远处广播声……然后是突然加快的脚步声。

　　“周小姐，请等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那个蓝色夹克。

　　周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们是谁？我要叫安保了。”

　　“你叫啊。”另一个声音，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看安保是信你，还是信我们手里的证件。”

　　短暂的沉默。华生能想象那个画面——周敏被围在中间，五个训练有素的人，周围旅客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的暗流涌动。

　　“东西给我。”蓝色夹克说，“赵先生说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东西……在箱子里。”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小。

　　开箱子的声音。然后是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就这些？”西装男问。

　　“还有一份电子档，在U盘里。”周敏说，“但我需要保证——”

　　“你没有谈判的资格。”蓝色夹克冷冷地说，“U盘在哪？”

　　“在我身上。”

　　“拿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周敏在掏东西。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人？！”蓝色夹克的声音突然提高。

　　打斗声。急促的脚步声。惊呼声。

　　华生紧紧握住隔间的门把手，心脏狂跳。她听到林寻的声音，很简短：“跑！”

　　然后是周敏的脚步声，慌乱地向某个方向跑去。

　　更多的打斗声。有人闷哼，有人摔倒，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拦住她！”西装男喊道。

　　脚步声分散开来。华生判断至少有两个人去追周敏了，剩下的人在和什么人对峙——应该是林寻。

　　她咬咬牙，推开门冲出洗手间。C10登机口就在眼前，她看到周敏正跌跌撞撞地跑向登机桥的方向，后面两个男人紧追不舍。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正在关闭通道门：“前往香港的CX567航班已经停止登机……”

　　“等等！”周敏尖叫着冲过去，手里挥舞着登机牌，“让我过去！求求你！”

　　工作人员愣住了。两个追兵已经赶到，但他们不敢在工作人员面前公然动手。

　　“这位女士，您的航班已经——”工作人员的话没说完，周敏已经推开她，冲进了登机桥。

　　“拦住她！”蓝色夹克赶到，但登机桥的门已经关上。

　　华生看到周敏的身影消失在登机桥深处。她登机了。

　　但赵明远的人没有放弃。蓝色夹克迅速掏出手机打电话，语气急切：“目标登机了，但东西没拿到……对，只有纸质文件……U盘被她带走了……明白，我立刻安排下一站拦截。”

　　他们要在香港拦截周敏。

　　华生转身往回走，寻找林寻。她回到C12登机口附近，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旅客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地上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一个打翻的垃圾桶，几片碎纸，还有一滴不太明显的暗红色。

　　血。

　　华生的呼吸一窒。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林寻。

　　耳机里没有声音。林寻切断了通讯。

　　“林寻？”她小声呼唤，没有回应。

　　“林寻？”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沉默。

　　恐慌开始蔓延。华生强迫自己冷静，她快速分析：林寻可能受伤了，可能被赵明远的人抓住了，也可能只是暂时隐藏。

　　她走到那滴血迹旁，蹲下假装系鞋带。血迹很新鲜，还没完全干。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确认是血。

　　旁边有一张被踩过的登机牌。华生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航班号和一个时间。

　　「KA432，16:30，B23」

　　是林寻的字迹。他留了信息。

　　华生立刻站起来，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分。KA432是十分钟后起飞的航班，飞往……

　　她快步走向航班信息屏，找到KA432——飞往深圳。

　　林寻要去深圳。为什么？

　　来不及多想，她朝B23登机口跑去。机场很大，B区在另一头。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几乎是小跑前进。

　　四点二十五分，她到达B23登机口。这里人不多，航班即将截止登机。华生环顾四周，没看到林寻。

　　“女士，您要登机吗？”工作人员问。

　　华生摇头，退到一边。她看着最后几个旅客通过登机口，门缓缓关闭。

　　林寻不在这里。或者说，他已经在飞机上了，但她没看到。

　　失望和担忧交织。华生拿出手机，想给林寻发信息，但想起他可能不方便接通讯。她收起手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拉住了她的手腕。

　　华生一惊，回头——

　　是林寻。

　　他换了身衣服——浅蓝色衬衫，黑色休闲裤，戴着棒球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左手手臂的衬衫袖口处，隐约透出一小块深色痕迹。

　　“你受伤了。”华生低声说。

　　“皮外伤。”林寻松开手，“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步走向机场出口。林寻的步伐很稳，但华生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周敏登机了。”华生边走边说，“但赵明远的人说要在香港拦截她。”

　　“我知道。”林寻说，“所以我们也要去香港。”

　　“现在？”

　　“明天。”林寻看了眼手表，“今天飞香港的航班只剩晚上九点那班，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准备，明天一早飞。”

　　“你的伤——”

　　“说了没事。”林寻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华生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他们上了车。林寻坐在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启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华生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周敏把U盘吞了。”林寻睁开眼睛，眼神很冷，“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把存着所有证据的微型U盘吞下去了。赵明远的人不知道，以为U盘在她行李里。”

　　华生愣住了：“吞了？那……”

　　“所以她还不能死。”林寻启动车子，“至少在U盘取出来之前，赵明远会留她活口。但时间不多——那种微型U盘有腐蚀性外膜，在胃酸里最多能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天这个时候，如果U盘还没取出来，证据就会销毁，周敏也就没有价值了。

　　“所以我们要在香港救她。”华生明白了。

　　“不完全是救她。”林寻驶出停车场，“是要拿到U盘。至于她……看情况。”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华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周敏的绝望，赵明远手下的冷酷，林寻在混乱中的身影。

　　还有那滴血。

　　“你伤在哪里？”她转过头问。

　　林寻沉默了几秒，然后拉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缠着绷带，已经有血渗出来。

　　“刀伤。”他说得很简单，“不深。”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过了。”林寻放下袖子，“回去换药就行。”

　　华生不再说话。她知道林寻不会去医院——去医院就会有记录，就会留下痕迹。卧底不能有痕迹。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黑了。林寻一进屋就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水流声和撕开包装的声音。他在自己处理伤口。

　　华生站在卫生间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想帮忙，但知道林寻不会接受。这个男人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

　　二十分钟后，林寻出来了。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手臂上重新缠了绷带，手法专业。

　　“吃饭。”他说，走向厨房。

　　晚饭很简单——速食米饭和罐头蔬菜。两人默默吃完，林寻又开始整理资料。

　　“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他说，“你今晚就住这里，明天我们直接去机场。”

　　“我的证件……”

　　“我已经准备好了。”林寻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护照，“新的身份，旅游签证。你叫陈安，自由撰稿人。我叫李默，摄影师。”

　　华生翻开护照，照片是她，但名字、出生日期、签发地都不一样。做得非常逼真。

　　“你怎么……”

　　“工作需要。”林寻没有多说，“早点休息，明天会很忙。”

　　华生洗漱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最后定格在那滴血上。

　　“林寻。”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谢谢你今天去帮周敏。”

　　沉默。然后林寻说：“我不是帮她，是帮证据。”

　　“我知道。”华生顿了顿，“但还是谢谢你。”

　　更长久的沉默。就在华生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睡吧。”

　　华生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明天他们将要飞往另一个城市，继续这场危险的追逐。

　　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周敏正飞往香港，胃里藏着一个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时间在流逝。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