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2、画廊暗影

　　清晨七点，薄雾未散。

　　华生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时，林寻已经在书桌前工作了一个多小时。桌上摊着昨晚取回的文件，旁边摆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正吐出一张张新的照片。

　　“醒了？”林寻头也没抬，“早餐在桌上。”

　　书桌一角放着两个饭团和一瓶豆浆，还冒着热气。华生走过去，拿起饭团咬了一口——里面夹着肉松和煎蛋，味道意外地好。

　　“你做的？”

　　“买的。”林寻简短地回答，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楼下便利店早上六点开，有现做的饭团。”

　　华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这个人到底睡没睡？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睡眠？

　　“今天什么计划？”她问。

　　“赵明远和周敏约在上午十点，老地方。”林寻调出一张画廊的平面图，“但这次有变动——画廊今天闭馆，只接待他们两人。”

　　“闭馆？”华生放下饭团，“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会更私密，但也意味着我们更难接近。”林寻放大平面图，“画廊只有一个出入口，没有后门。窗户都是防弹玻璃，无法从外部监听。”

　　“那我们怎么获取信息？”

　　林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这是新型吸附式监听器，可以通过通风管道进入室内。但需要有人在外面操作接收器，确保信号稳定。”

　　“我去？”

　　“不。”林寻看着她，“你去对面的咖啡馆，假装写稿。我需要你在那里观察进出人员，同时用这个——”他递给她一副看似普通的眼镜，“眼镜腿上装有微型摄像机，记录看到的一切。”

　　华生接过眼镜。镜片是平光的，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特殊。

　　“你做什么？”她问。

　　“我进画廊。”林寻语气平淡。

　　华生愣住了：“怎么进？闭馆状态，而且赵明远认识你吗？”

　　“赵明远不认识我，但周敏可能见过我的照片。”林寻调出另一张照片——是画廊的空调系统结构图，“我走这里。”

　　图上标注着通风管道的走向，其中一条支管道直接通到画廊的贵宾室，也就是赵明远和周敏会面的地方。

　　“太危险了。”华生脱口而出，“如果被发现……”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林寻收起电脑，站起来，“如果听到警报声，或者我超过四十分钟没出来，立刻联系这个号码。”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然后离开，不要回头。”

　　“林寻——”

　　“这是任务。”林寻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准备一下，九点出发。”

　　上午八点五十，城南画廊区。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街道安静得有些反常。几家画廊都还没开门，只有咖啡馆和书店开始营业。

　　华生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咖啡。她戴上那副特制眼镜，看向斜对面的画廊——白墙黑字，简约的招牌写着“墨白艺术空间”，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今日闭馆”的牌子。

　　耳机里传来林寻的声音，清晰稳定：“就位了？”

　　“嗯。”华生小声回应，手指在键盘上假装打字，“画廊还没动静。”

　　“赵明远的车预计九点五十到。”林寻那边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调整设备，“周敏会提前十分钟到，做准备工作。”

　　“你那边呢？”

　　“通风管道比预想的窄。”林寻的声音有些闷，“但可以进去。保持通讯，我需要你报时。”

　　“明白。”

　　九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画廊门口。周敏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打开画廊的门锁，走进去，关上门。

　　“周敏到了。”华生报告。

　　“收到。”

　　九点五十，赵明远的车准时出现。他今天没带司机，自己开车。下车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咖啡馆方向停留了两秒。

　　华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打字。透过眼镜的摄像头，她能清楚记录下赵明远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神锐利，显然对这次会面也很警惕。

　　赵明远进入画廊后，门再次关上。

　　“目标进入。”华生说。

　　“开始计时。”林寻的声音很轻，“监听设备已启动，我现在进去。”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华生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机上，捕捉着任何一点声响。

　　十点零二分，耳机里终于传来声音——不是林寻的，是赵明远和周敏的对话。

　　周敏：“……这是最后一批了。沈白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明远：“就这些？”

　　周敏：“还有些电子档案，但我需要保证……”

　　赵明远：“你需要保证的是自己的安全，周小姐。沈白倒了，陆先生很生气。如果不是我说情，你以为你能取保候审？”

　　短暂的沉默。

　　周敏（声音压低）：“陆先生知道多少？”

　　赵明远：“他知道你在暗中收集他的证据。”

　　华生的心跳骤停。

　　耳机里，周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我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赵明远打断她，“重要的是，陆先生认为有。而现在，我是你唯一的保护伞。”

　　更长的沉默。华生能想象周敏此刻的表情——震惊，恐惧，强装镇定。

　　周敏（声音发颤）：“你要什么？”

　　赵明远：“沈白的海外账户信息，还有他和‘白鸟’的所有联系记录。”

　　“我没有那些——”

　　“你有。”赵明远的声音冷下来，“周敏，我们别演戏了。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备份所有交易记录，包括陆先生的那部分。你想做什么？等合适的时机，卖个好价钱？”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林寻调整了位置。

　　周敏（苦笑）：“看来我低估你了。”

　　“很多人都这样。”赵明远说，“现在，做个选择。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你能安全离开这个国家。不给，陆先生今晚就会知道你的藏身之处。”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明远的语气近乎残忍，“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

　　周敏：“账户信息在这里。但‘白鸟’的记录……我需要时间整理。”

　　“多久？”

　　“三天。”

　　“一天。”赵明远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所有东西。”

　　“不可能——”

　　“那就准备面对陆先生。”赵明远站起来的声音，“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在澳洲读书的女儿，学校不错啊。”

　　周敏的呼吸停止了。

　　赵明远（轻笑）：“明天见，周小姐。”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画廊里只剩下周敏一人。耳机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周敏（带着哭腔）：“帮我订最近的航班，去澳洲……对，今天就走……不，我一个人，孩子先别接……”

　　电话挂断。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要跑。”华生对着麦克风小声说。

　　“知道了。”林寻的声音，“你继续观察，我撤。”

　　通风管道里再次传来摩擦声。华生盯着画廊的门，心跳如鼓。

　　十分钟后，周敏拎着一个手提箱匆匆走出画廊，上车，迅速驶离。

　　画廊又恢复了安静。

　　耳机里传来林寻略显急促的呼吸：“出来了。你在咖啡馆后巷等我。”

　　华生立刻收拾东西结账，绕到咖啡馆后面的小巷。这里堆着几个垃圾桶，空气里有腐烂水果的气味。她靠在墙边等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眼镜腿。

　　五分钟后，一个身影从画廊侧面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滑下——是林寻。他落地时动作轻盈如猫，但华生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黑色T恤也湿透了。

　　“没事吧？”她迎上去。

　　“没事。”林寻擦了下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卡，“拿到录音了。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步穿过小巷，走到两个街区外，上了林寻事先停在那里的车。

　　车子启动，驶入主干道。林寻这才松了口气，把存储卡插进一个便携播放器。

　　耳机里完整回放出刚才的对话。

　　听完后，两人都沉默了。

　　“周敏的女儿……”华生轻声说，“赵明远用孩子威胁她。”

　　“典型的陆振华手段。”林寻冷冷地说，“赵明远学得很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敏要跑，那些证据——”

　　“她跑不了。”林寻调转方向盘，“赵明远不会让她走的。刚才的威胁只是让她乖乖交出东西。一旦拿到，她就没有价值了。”

　　华生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

　　“陆振华清理门户的时候，不会留活口。”林寻看了眼后视镜，“周敏活不过明天。”

　　“那我们要救她吗？”

　　林寻沉默了几秒：“她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里的证据。”

　　这话说得冷酷，但华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么大的局里，一个人的生死，有时候确实不重要。

　　“但我们至少可以试试……”她轻声说。

　　林寻看了她一眼：“你想救她？”

　　“她是个母亲。”华生说，“而且，她罪不至死。”

　　“她参与走私，洗钱，协助犯罪。”林寻列举，“法律上，她的罪行足够判重刑。”

　　“但判刑和被杀是两回事。”华生坚持，“她应该接受审判，而不是被灭口。”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寻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会增加多少风险吗？”

　　“我知道。”

　　“可能会暴露我们。”

　　“我知道。”

　　“可能会让整个行动失败。”

　　“我知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林寻启动车子，继续向前开。

　　漫长的沉默后，他说：“我需要请示上级。”

　　华生心里一松：“谢谢。”

　　“别谢我。”林寻语气依然冷淡，“我只是觉得，她手里的证据确实有价值。救她，是为了拿到那些证据。”

　　典型的林寻式回答——把善意包装成利益计算。但华生已经学会读他的潜台词了。

　　车子开回安全屋所在的小区，但没有直接进去。林寻在附近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驶入地下车库。

　　回到安全屋，林寻立刻开始整理录音和照片。华生去厨房准备午饭——简单的面条，加两个荷包蛋。

　　煮面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向外面。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缓慢移动。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平静得仿佛那些黑暗的交易、威胁和死亡都不存在。

　　但它们是存在的。在画廊的贵宾室里，在通风管道里，在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常之下。

　　面煮好了。华生端出来时，林寻正对着电脑屏幕沉思。

　　“吃饭了。”她把碗放在桌上。

　　林寻没动，手指敲击着桌面：“周敏定了下午四点的航班，经香港转机去悉尼。赵明远的人肯定会在机场等她。”

　　“那我们……”

　　“我去机场。”林寻终于抬头，“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

　　“太危险。”

　　“我可以帮忙。”华生说，“机场人多，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林寻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随你。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这是命令。”

　　“是。”华生点头，心里却想：如果真的危险，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下午两点，两人再次出发。这次换了辆车，林寻还给了华生一个紧急联络器——像口红大小，按下按钮会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希望用不上。”他说。

　　“希望用不上。”她重复。

　　车子驶向机场。华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林寻，如果有一天你退出这个工作，想做什么？”

　　林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想过。”

　　“现在想想。”

　　长时间的沉默。就在华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开个书店吧。”

　　“书店？”

　　“嗯。很小的那种，卖旧书。有咖啡，有猫，下午阳光会照进来。”林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安静，简单。”

　　这个画面让华生心里一软。她想象着那个场景：林寻坐在书店柜台后，看书，煮咖啡，偶尔喂猫。没有危险，没有秘密，只有平静的日常。

　　“挺好的。”她轻声说。

　　“不现实。”林寻补充，“但想想挺好。”

　　车子进入机场高速。巨大的航站楼在远处显现，像一只银白色的巨鸟。

　　新的任务即将开始。

　　而华生心里，那个关于书店的画面，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