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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晨的便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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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安全屋。
华生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床的另一侧整整齐齐,枕头摆正,毯子叠好,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皂角香气证明林寻昨晚确实睡在这里。
她坐起身,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张便条,压在一杯温水下面。
便条上字迹刚劲,只有两行:
「我去处理监控数据,中午回。
早餐在冰箱,自己热。」
连句号都打得一丝不苟,像他本人一样克制。
华生拿起水杯,水温刚好。她走到小冰箱前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保鲜盒,贴着标签:「微波2分钟」。打开一看,是简易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和生菜,旁边还切了几片苹果。
她加热三明治时,目光扫过书桌。昨晚摊开的文件已经整理好,分门别类放在文件夹里。电脑关着,但电源灯亮着——林寻设置了远程访问,人不在也能继续工作。
这个人,连离开都要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吃完早餐,华生开始收拾房间。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林寻已经把这里保持得像军事化管理的宿舍。但她还是找出抹布,仔细擦拭桌面、书架、窗台。劳动让她感到踏实,也暂时驱散了心里的不安。
擦到书架时,她注意到几本书的书脊有些磨损——不是自然翻阅的痕迹,而是像被人反复抽出又塞回。她小心地抽出其中一本,《城市监控系统解析》,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记着某个别墅区的布局。图上详细标注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巡逻路线、甚至有几条狗的活动范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陆宅初勘,2023.9.15」。
陆宅——陆振华的家。
华生迅速折好纸放回原处,把书插回书架。心跳有些快,但她强迫自己平静。林寻在调查陆振华,而且已经做了实地勘察。这意味着调查已经进入更危险的阶段。
她继续擦书架,但思绪已经飘远。如果陆振华真是那个组织的核心,他的宅邸一定守卫森严。林寻一个人去勘察,万一被发现……
摇摇头,她把这个念头甩开。林寻是专业的,她知道。但“专业”不代表不会出事。
收拾完房间,才上午九点。华生坐在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整理思绪。翻开新的一页,她开始写:
观察记录 - 第21天
·赵明远:陆振华私生子,表面助理实则暗中收集父亲罪证。目标不是正义,是取代。
·陆振华:慈善家面具下的犯罪组织核心。住宅已开始调查。
·周敏:寻求新靠山,与赵明远达成初步合作。
·林寻:持续调查,昨晚勘察陆宅。今日处理监控数据。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关于林寻,她能写下的只有这些表面信息。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过去、他为什么选择这条路——这些她都知道一点点,但又都不能写。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最终,她在林寻的名字旁加了几个字:
「值得信任的盟友。」
写完这个评价,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他从“危险的合作者”重新定义为“盟友”了?
也许是从他把她从码头追兵手中救下开始。
也许是从他在船舱里护着她开始。
也许是从他明明很累却把她抱回床上、自己睡椅子开始。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短信:
「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C区12号摊位。假装买旧书,取棕色文件袋。取完即走,不要停留。」
没有署名,但华生知道是林寻。他总有办法弄到各种加密通信方式。
她回复:「收到。」
短信已读,没有下文。这就是林寻的风格——指令清晰,没有废话,不解释原因。
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华生决定出门一趟——不是去任务地点,而是去银行。她的存款余额需要查一下,最近的开销有些大。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她离开安全屋。走出小巷时,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银行里人不多。华生在ATM机前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屏幕显示余额:12,376.52元。
她心里快速计算:下季度房租4500,电脑维修预算2000(如果能修好的话),生活费预留2000,剩下不到4000。而距离下次稿费发放还有三周。
这个月给山区学生的汇款还没转。她承诺过会补足学费缺口。
深吸一口气,她取出1000元现金,把卡收好。走出银行时,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而她,除了要为生活奔波,还要为别人的生活负责。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编辑:「华生,新书大纲出版社通过了!但他们希望增加感情线,说现在市场吃这个。你方便电话聊吗?」
华生看着这条信息,苦笑。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戏剧化”了,还要在小说里编造更复杂的感情线。
回复:「下午四点后可以。」
收起手机,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二手书店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其中一本的封面很眼熟——是她自己的处女作,《午夜回响》,七年前出版的。书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走进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在整理书架。
“这本书,”华生指着橱窗,“多少钱?”
老人看了一眼:“哦,那个啊,五块钱。放了好久了,没人要。”
华生付了钱,拿着书走出书店。翻开扉页,上面有她稚嫩的签名——那是她第一场签售会,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文学梦,觉得能用文字改变世界。
七年过去了,她还在写,但已经明白文字能改变的东西有限。世界太大了,黑暗太多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但她还在做自己能做的事。写书,赚钱,资助学生,喂流浪猫。很小的事,但持续地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生啊,在干嘛呢?”
“在街上,随便走走。”
“哦,妈就是想跟你说,你爸钓的那条鱼,我给你冻冰箱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
“好,谢谢妈。”
“那个……小寻最近怎么样啊?”
华生顿了一下:“他……忙工作。”
“混混有什么工作可忙的。”母亲嘀咕,但很快又说,“不过妈看他挺靠谱的。眼睛干净的人,心一般不坏。”
眼睛干净的人。
华生想起林寻的眼睛。深褐色的,平时总带着嘲讽或冷淡,但偶尔——非常偶尔——会露出别的情绪。比如在船舱里,比如她发烧时,比如他说“谢谢”的时候。
“妈,我知道了。”华生轻声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前走。下午两点,她到达城南旧货市场。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大。摊位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老电器、二手衣物、古董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
她按照指示找到C区12号摊位。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整理一堆旧杂志。
“您好,我想看看旧书。”华生说。
老太太头也没抬:“自己看吧,都在那边箱子里。”
华生走过去,蹲下翻找。箱子里确实有很多旧书,大多破损严重。翻了几分钟,她在一个破旧的《辞海》下面找到了一个棕色的文件袋,用牛皮绳捆着。
她拿起文件袋,自然地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从箱子里挑了两本还算完整的旧小说——一本侦探小说,一本爱情小说。
“这两本多少钱?”
老太太看了一眼:“十块。”
华生付了钱,拿着书离开摊位。整个过程很自然,就像个普通的淘书客。
走出市场,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司机和周围车辆,确认安全。
回到安全屋,下午三点二十。林寻还没回来。
华生关好门,拉上窗帘,这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些文件。
照片拍的是赵明远和不同人的会面——有政府官员,有企业老板,有艺术圈的人。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身份。
文件是赵明远的资金流向分析。华生仔细看,发现一个规律:赵明远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将陆振华的资金悄悄转移出来,一部分存入海外账户,一部分用于收买人心。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分析,字迹是林寻的:
「赵明远加速行动。陆振华可能已察觉。预计两周内会有冲突。」
两周。
华生合上文件,心跳有些快。如果陆振华和赵明远父子相争,局势会更混乱,也更危险。
她把文件收好,放回书桌原位。然后拿出刚才买的旧书,坐在床边看。侦探小说很老套,但她看得很认真——不是享受阅读,而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情。
下午四点,编辑的电话准时打来。
“华生!大纲他们真的很喜欢,但就是感情线这块……”编辑滔滔不绝地讲着出版社的要求。
华生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的心思不完全在电话上,耳朵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四点十分,门外传来钥匙声。三短两长。
林寻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华生在打电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流畅自然,就像回家一样。
华生结束电话时,林寻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查看她取回的文件。
“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预料之中。”林寻头也没抬,“赵明远在加快动作。他下周要出国一趟,表面是参加艺术博览会,实际可能是去转移资产。”
“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他回来。”林寻放下文件,转头看她,“他出国期间,陆振华可能会清理门户。我们只需要观察,记录。”
“就这样?”
“有时候,最好的行动是不行动。”林寻站起来,走向小冰箱,“晚上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自然,像寻常夫妻的日常对话。华生愣了一下:“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林寻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青菜,面条。吃面吧。”
“好。”
林寻开始做饭。华生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打蛋,洗菜,烧水。这个画面很日常,但放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今天去银行了?”林寻忽然问,背对着她。
华生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银行的消毒水味。”林寻语气平淡,“还有,裤脚沾了ATM机旁边的宣传单碎屑。”
观察得这么仔细。华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害怕。
“是,去取了点钱。”她承认。
“缺钱?”林寻把面条下进锅里,依然没有回头。
“还好。”
林寻没再问。但华生感觉到,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面煮好了。两人坐在书桌两边,安静地吃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煎得完整,青菜翠绿。林寻的厨艺比她想象中好。
“林寻,”华生忽然问,“如果你有很多钱,你会做什么?”
林寻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想过。”
“假设一下。”
“假设不了。”林寻抬眼看了她一下,“我没有‘如果’。”
这话说得平淡,但华生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卧底的生活没有如果,没有假设,只有现实和任务。
“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她换了个问法。
林寻沉默了很久。久到华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干净的结局。”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让该受惩罚的人受惩罚,让无辜的人安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好好睡一觉。”林寻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华生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知道他没说完。但她也知道,他不会再说更多了。
饭后,林寻继续工作。华生洗完碗,坐在床边看那本旧侦探小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晚上十点,林寻合上电脑。
“明天赵明远要去画廊见周敏。”他说,“我们再去一次。”
“还去那家画廊?”
“嗯。”林寻站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向卫生间洗漱。华生放下书,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林寻的背影。
这个人,想要一个干净的结局。
而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希望他能得到他想要的。
夜深了。安全屋里,两个人在各自的轨迹上,朝着同一个方向默默前行。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照亮了一些路,也遮蔽了更多秘密。
而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观察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