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20、无声的真相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安全屋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华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她明明睡在椅子上，怎么……

　　坐起身，她看到林寻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面前还摊开着一堆文件。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许多，甚至有些……脆弱。

　　他把她抱回床上的。

　　这个认知让华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从简易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披在林寻肩上。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林寻睁开眼睛的瞬间，眼神锐利而警惕，但看到是她后，迅速柔和下来。“几点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半。”华生说，“你再睡会儿吧。”

　　“不用。”林寻已经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有事要安排。”

　　他站起来，毯子滑落到椅子上。华生注意到他后腰处露出了一小截黑色金属——是手枪的枪柄。这个细节让她心头一紧，但很快移开视线。

　　“我去做早饭。”她说，走向小冰箱。

　　冰箱里的食材有限，但她还是尽量准备了一顿像样的早餐：煎蛋，吐司，速溶咖啡。林寻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

　　早餐准备好时，林寻已经换了身衣服——黑色T恤，深灰色工装裤，看起来又回到了“混混”的装扮。但华生注意到，他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眼神依然锐利清醒。

　　“今天什么安排？”她一边吃早餐一边问。

　　“赵明远上午十点有个慈善基金会的会议。”林寻调出手机里的日程表，“会议地点在陆氏集团大楼。我们需要在他必经的几个路口布置监控。”

　　“我也去吗？”

　　“你在车上做记录。”林寻说，“这次主要是观察，不接触。”

　　华生点头。吃完早餐，她主动收拾餐具。林寻在书桌前整理装备——微型摄像头，监听设备，伪装用的道具。他动作熟练，每样东西都检查得很仔细。

　　“林寻，”华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林寻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卧底。”华生说得很自然，就像在问天气，“看你很专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寻继续检查设备，语气平淡：“工作需要，练出来的。”

　　“你父母知道吗？”华生洗着杯子，背对着他，“他们以为你是混混，一定很担心吧。”

　　“他们习惯了。”林寻说，“而且这样更好。”

　　华生没有再问。她知道林寻不会多说，但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线索——警校的合影，父亲是退休刑警，书架上的刑侦书籍，还有那些专业到近乎军事化的习惯。

　　一个混混不会有这样的素养。

　　但她选择不说破。就像林寻选择不告诉她真相一样，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上午八点，两人离开安全屋。林寻换了一辆普通的银色轿车，车牌是假的。华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

　　“这是监听设备。”林寻递给她一副看起来普通的蓝牙耳机，“戴上，频道已经调好。你在车里负责记录赵明远的行动路线，和他接触过的人。”

　　“那你呢？”

　　“我会在几个关键位置布控。”林寻看了眼后视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下车。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开车离开。”

　　“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林寻的语气不容置疑。

　　车子停在陆氏集团大楼斜对面的一个停车场里。从这里能看到大楼正门和侧门的出入口，视角很好，也不太显眼。

　　林寻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背包：“我下去了。保持通讯。”

　　“小心点。”华生说。

　　林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开门下车。他很快融入街道上的人流，消失在大楼侧面。

　　华生戴上耳机，调整到监听频道。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对话声——是林寻在和其他人沟通。

　　“A点就位。”

　　“B点就位。”

　　“C点监控已覆盖。”

　　几个不同的声音，简洁专业。华生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大楼地下车库。华生认出那是赵明远的车——昨晚在资料里看到过车牌。她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

　　十点整，会议开始。华生通过耳机能听到会场里的声音——主要是基金会的工作汇报，讨论慈善项目的进展。赵明远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半。散会后，赵明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大楼的咖啡厅。华生看到他和一个中年男人在窗边坐下，两人低声交谈。

　　“他们在谈什么？”她对着麦克风小声问。

　　耳机里传来林寻的声音：“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个中年男人是规划局的副局长。”

　　规划局？华生心里一动。陆振华的地产项目很多，和规划局打交道很正常。但赵明远私下约见副局长，可能不只是谈公事。

　　她拿出手机，假装自拍，实际上把镜头对准咖啡厅的窗户。虽然距离远，但能拍到两人交谈的画面。

　　二十分钟后，赵明远离开咖啡厅，回到地下车库。黑色奔驰驶出大楼，朝城南方向开去。

　　“目标移动，方向城南。”华生报告。

　　“收到，跟上，保持距离。”林寻的声音。

　　华生启动车子，远远跟在奔驰后面。车流中跟踪不容易，但她尽量保持一到两辆车的间隔。林寻在耳机里指导她路线，声音冷静清晰。

　　奔驰最终开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华生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继续观察。

　　“这里是赵明远的住处之一。”林寻说，“他每周会在这里住两到三天。”

　　“要进去吗？”华生问。

　　“不用，今天只是踩点。”林寻顿了顿，“你可以休息一下，吃午饭。我在你右后方那家面馆。”

　　华生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家面馆，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

　　她下车，走进面馆，在林寻对面坐下。

　　“吃什么？”林寻头也没抬。

　　“牛肉面吧。”

　　林寻向老板点了两碗牛肉面，然后把手机推过来：“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咖啡厅里赵明远和那个副局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露出的一角能看到是建筑设计图。

　　“他们在谈项目？”华生问。

　　“不只是项目。”林寻放大照片的一角，“看文件袋上的标记。”

　　华生仔细看——文件袋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印章，图案是一个圆圈里有个三角形。和之前在码头箱子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组织……”华生低声说。

　　“陆振华可能是核心成员之一。”林寻收起手机，“赵明远想取代他父亲，就要先掌握这些资源。”

　　面端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面，但华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陆振华真是那个组织的核心，那么扳倒他就不仅仅是抓一个犯罪分子那么简单——这涉及到整个网络的根基。

　　“下午什么安排？”她问。

　　“继续观察。”林寻说，“赵明远下午三点要去画廊，和周敏见面。”

　　华生愣了一下：“周敏？她不是被抓了吗？”

　　“取保候审。”林寻语气冷淡，“她提供的证据有分量，而且她律师很厉害。”

　　“她和赵明远见面……”

　　“可能是想找新的靠山。”林寻吃完最后一口面，“沈白倒了，周敏需要找下家。赵明远是陆振华的儿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华生感到一阵恶心。这些人像藤蔓一样互相缠绕，一个倒了就攀附另一个，永远在寻找新的宿主。

　　“你觉得赵明远会接受她吗？”

　　“会。”林寻肯定地说，“周敏知道太多秘密，赵明远需要她。但不会完全信任她。”

　　吃完面，两人回到车上。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华生记录着进出小区的人员和车辆，林寻在附近继续布控。

　　两点五十分，赵明远的车驶出小区。华生立刻跟上。

　　这次的目的地是城西的一家私人画廊。画廊位置隐蔽，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门。赵明远下车后径直走进去。

　　“我进去看看。”林寻说，“你在外面等我。”

　　“小心。”华生看着他戴上无线耳机，伪装成艺术爱好者的样子走进画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华生盯着画廊的门，心跳有些快。耳机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她只能通过林寻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安全。

　　二十五分钟后，林寻出来了。他表情平静，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来。

　　“怎么样？”华生问。

　　“周敏想用沈白的一些秘密换赵明远的保护。”林寻启动车子，“赵明远答应了，但要求她提供更多关于陆振华的证据。”

　　“周敏有吗？”

　　“她说有，但要慢慢给。”林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个人都想利用对方，但又互相提防。有意思。”

　　车子驶离画廊区域。华生看着窗外，忽然说：“林寻，你累吗？”

　　林寻愣了一下：“什么？”

　　“做这些事，”华生转过头看他，“每天算计，跟踪，伪装……不累吗？”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林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习惯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寻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这是工作，也是选择。”

　　华生不再说话。她知道林寻不会承认疲惫，就像他不会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有些人选择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肩上，然后假装轻松。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傍晚。林寻继续整理今天的资料，华生准备晚饭。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她做了简单的炒饭。

　　吃饭时，两人都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安静——各自思考着今天的发现，消化着那些黑暗的信息。

　　“华生，”林寻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华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抬头看他，林寻也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那要看是什么骗。”华生最终说，“如果是善意的谎言，我可以理解。”

　　“如果不是善意的呢？”

　　“那要看目的是什么。”华生放下筷子，“如果你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别人，我可以接受。”

　　林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华生轻声说，“是理解。”

　　晚饭后，林寻又要工作。华生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书。是她自己的书，《暗巷回响》。翻开扉页，她看到自己的签名，还有后来加上的那句「包括你，夜行者。」

　　她抬头看向书桌前的林寻。灯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一个守护光明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人。

　　华生合上书，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黑暗中，她轻声说：“林寻，早点休息。”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嗯。”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会假装不知道。因为这是你选择的保护色，也是我选择的理解。

　　夜色渐深。安全屋里，两个人守着各自的秘密，也守着彼此的默契。

　　而窗外的城市，依然在黑暗中呼吸，等待着下一个黎明，和下一次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