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1、老街迷踪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云层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华生站在青石巷口，第三次低头核对手机地图上的标记点。屏幕上的蓝色光点在一团纠缠的街巷线条中微微闪烁，像迷路的萤火虫。她收起手机，轻叹了口气。

　　这条老街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作为悬疑作家，采风是华生创作的必要准备。这次新小说的背景设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城区，她特意选了城西这片尚未完全拆迁的老街。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歪斜的电线杆——这些都能给她提供真实的细节。

　　只是没想到，这里的巷子会如此盘根错节。

　　华生背起帆布包，决定再往里走走。包里有录音笔、笔记本、相机，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保温杯——里面是枸杞红枣茶，母亲说“二十九岁的姑娘要注意养生”。

　　巷子越走越深。

　　两侧的老式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家门口坐着摇扇的老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这个生面孔的年轻女人。华生礼貌地点头微笑，脚步却不敢停。她需要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三岔口古井”，据说那里发生过一桩至今未破的失踪案，是她小说的重要素材。

　　天色渐暗。

　　老街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六点整，远处传来隐约的寺庙钟声——那是老街尽头慈云寺的晚钟。华生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30%。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

　　所有的巷子看起来都一样：青石板、砖墙、晾晒的衣物、偶尔窜过的野猫。

　　她试着往回走，却在第二个岔路口犹豫了。左边？还是右边？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散的沙哑。

　　华生转过身。

　　巷口阴影里站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背靠着斑驳的砖墙。他穿着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但眼神被额前碎发遮住大半，看不真切。

　　华生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警惕，轻笑一声，把烟摁灭在墙上。“迷路了？”他走近两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这片巷子像迷宫，外地人进来十个有九个出不去。”

　　“我不是外地人。”华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镇定，“只是第一次来这边。”

　　“有区别吗？”男人挑眉，“反正都是迷路。”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华生没生气。她确实迷路了，而且天色越来越暗。她从小怕黑，尤其是这种老旧街区——母亲在她小时候总讲鬼故事吓唬她，导致她现在对黑暗场所有种本能的恐惧。

　　“我想去三岔口古井。”她决定寻求帮助，“你知道怎么走吗？”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地方可不好找。而且……”他故意停顿，“天快黑了，古井那边没灯。”

　　华生感觉脊背发凉，但面上保持平静：“我只是采风，拍几张照片就走。”

　　“作家？”男人忽然问。

　　华生一愣：“嗯？”

　　“猜的。”他耸耸肩，“这年头除了作家，谁还会对一口老井感兴趣？”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跟我来。”

　　“等等。”华生没动，“你要带我去？”

　　男人回头，似笑非笑：“不然呢？你自己找得到？”他上下打量她，“包挺沉吧？走了一下午了？”

　　确实。华生的小腿已经开始酸胀，帆布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她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不该跟着陌生男人在傍晚的老街里走，但现实是——她真的需要向导。

　　而且，不知为什么，这人虽然打扮像个混混，说话也散漫，却莫名给人一种……可靠感？

　　“走吧。”男人已经走出几米远，头也不回，“再磨蹭天就全黑了。到时候巷子里可没灯，听说这边晚上不太平。”

　　最后一句话成功击中华生的弱点。

　　她快步跟上去。

　　男人走路很快，步子大而稳。华生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相似的巷子，左转，右转，再左转。华生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些巷子就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你常来这边？”她试图搭话，缓解不安。

　　“嗯。”男人简短回应。

　　“住附近？”

　　“算是。”

　　谈话陷入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嗒，嗒，嗒。华生注意到男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而她自己的帆布包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保温杯和相机碰撞，叮叮当当。

　　“安静点。”男人忽然说，“这边老人睡得早，不喜欢吵。”

　　华生立刻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收敛了些。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直。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圆圈。远处传来狗吠声，隐约的电视机声响，还有哪家厨房飘出的炒菜香味。华生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男人显然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终于，他们在一条特别窄的巷子前停下。巷口只有一米宽，两侧墙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深蓝色的天空。

　　“穿过这条巷子，左转就是古井。”男人说，“不过……”

　　“不过什么？”

　　“那条巷子没灯。”男人看向她，眼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而且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你确定要现在去？”

　　华生咽了口唾沫。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各种恐怖片场景：狭窄的暗巷，看不见的深处，也许还有……

　　“那井边，”她听见自己问，“有什么……传说吗？”

　　男人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怕鬼？”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作家不是应该喜欢这种地方吗？灵感源泉。”

　　“我只是需要实地考察。”华生坚持，但声音已经有点虚。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算了，明天白天再来吧。”

　　“什么？”

　　“我说，明天再来。”他已经往回走，“现在太晚了，而且你看起来快吓哭了。”

　　“我没有——”

　　“随便。”男人打断她，脚步没停，“跟上，或者你自己在这过夜。”

　　华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男人带她走的似乎是另一条路。巷子宽了些，偶尔有住户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华生稍微放松了些，但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似乎不是回主街的路。

　　“我们去哪？”她问。

　　“我家。”男人说得理所当然。

　　华生猛地停住脚步。

　　男人也停下来，转身看她。路灯的光终于完整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四岁，五官精致但表情冷淡，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锐利。

　　“你、你家？”华生往后退了半步。

　　“不然呢？”男人挑眉，“这个时间，公交停了，打车进不来这种小巷子。你想走回城区？”他看了看她的帆布包和明显疲惫的状态，“至少两小时。”

　　华生沉默。

　　他说得对。她的脚已经痛得快失去知觉，而且手机电量告急。最要命的是，她真的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我可以付你钱，”她说，“带我去能打到车的地方。”

　　男人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嘲弄的轻笑。“大小姐，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他张开双臂，展示那身破洞牛仔裤和旧T恤。

　　不像。但他也不像坏人——至少，不像那种低级坏人。华生作为悬疑作家，研究过犯罪心理学，她能看出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混混的打扮，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气质；散漫的态度，动作却干净利落；说话不客气，但刚才摁灭烟头时，特意避开了她的方向。

　　“我叫林寻。”男人忽然说，“树林的林，寻找的寻。不是坏人——至少今晚不是。”

　　这自我介绍来得突兀，但奇异地让华生稍微安心了点。愿意报名字的人，通常不会立刻做坏事。

　　“华生。”她说，“作家的笔名，真名也是这个。”

　　“知道。”林寻说，然后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补充，“刚才你笔记本掉出来，我看见了封面签名。”

　　华生检查帆布包，果然发现侧袋的拉链开了。她什么时候拉开的？

　　“走吧。”林寻已经转身，“我那儿有沙发，你可以将就一晚。明天天亮我送你出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带上那种调侃，“放心，我对姐姐没兴趣。”

　　华生脸一热，不知是羞是恼。

　　但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林寻的“家”在一个院子的二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楼梯昏暗，扶手上积着灰。华生小心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林寻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确保她没摔倒。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是普通的铁门，漆已经斑驳。林寻掏出钥匙开门——华生注意到他的钥匙串很简单，只有三把钥匙。

　　门开了。

　　出乎意料，房间里面很整洁。

　　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家具简单但齐全。客厅有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最让华生意外的是，靠窗的书架上竟然摆满了书。

　　“坐。”林寻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厨房，“喝水吗？”

　　“不用，谢谢。”华生小心地坐下，目光扫过书架。大部分是社科类和历史书，还有几本刑侦小说——其中一本的封皮她很熟悉，那是她三年前出版的作品，《暗巷回响》。

　　林寻拿着两瓶矿泉水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那本书，”他随意地说，“写得还行。就是主角太理想主义了，现实里早死八百回了。”

　　华生一愣：“你读过？”

　　“翻过。”林寻把水递给她，自己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无聊的时候什么都看。”他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房间安静下来。

　　华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回了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深夜。她握紧水瓶，大脑飞速运转：门没锁，她可以随时跑。楼梯虽然破旧，但跑下去应该来得及。手机还有电，可以报警……

　　“怕了？”林寻忽然问。

　　华生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有点。”她诚实地说。

　　“现在知道怕了。”林寻扯了扯嘴角，“刚才跟我走的时候不是挺勇敢？”他站起来，走向卧室，“我去拿毯子。卫生间在左边，可以用。别乱翻东西。”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华生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环顾四周——房间确实整洁得不像单身男人的住处。茶几上没有烟灰缸，空气中也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书架上每本书都摆放整齐，按类别排序。

　　这个林寻，到底是什么人？

　　卧室门开了，林寻抱着毯子和枕头出来。“给。”他把东西扔在沙发上，“我睡卧室，你睡这里。明早七点我叫你。”

　　“谢谢。”华生小声说。

　　林寻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对了，晚上如果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华生身体一僵。

　　“——可能是隔壁大爷打呼噜。”林寻说完，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或者野猫。别自己吓自己，作家小姐。”

　　他进了卧室，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华生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听着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窗外的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她躺下，盖上毯子——毯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微光。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而在卧室里，林寻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是华生的作家宣传照，下面有一行小字：“悬疑作家华生，代表作《暗巷回声》”。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计划，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