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日常之下 ...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华生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她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完全清醒——这是她自己的家,自己的床,不是安全屋那张略显坚硬的沙发。没有凌晨的紧急电话,没有突然的任务安排,没有林寻在客厅敲击键盘的声音。
只有清晨的宁静。
华生坐起身,揉了揉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她拿起看了一眼,七点十五分——如果是前几天,这个时候林寻应该已经晨练回来了,或者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摇摇头,她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正常的生活,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起床,洗漱,冲一杯黑咖啡。华生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文档停留在昨晚写好的部分,《暗夜画廊》的第四章,女主角开始察觉艺术策展人背后的秘密。她读了一遍昨天的文字,修改了几个词句,然后继续往下写。
写作的过程很顺利。那些真实的经历——画廊的灯光,沈白温和面具下的锐利眼神,周敏看似随意的警告——都成了最好的素材。她写女主角在夜晚潜入画廊办公室,发现隐藏的文件;写她在码头目睹交易,差点暴露;写那个神秘的“合作者”在关键时刻出现……
敲到“合作者”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林寻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冷淡的表情,而是那天在船舱里,两人紧贴着躲在黑暗中时,他侧脸紧绷的轮廓,和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华生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文字从指尖流淌出来,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上午的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等她抬起头时,已经十一点半了,文档增加了四千多字。
保存,备份,关掉电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窗外的老街区一如往常。楼下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打闹,主妇在晾晒衣物。秋日的阳光很好,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的建筑工地上传来隐约的施工声,城市的扩张从未停止。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华生想起林寻说的“你可以回去正常生活”。是的,这就是正常生活。写作,吃饭,睡觉,偶尔出门采购。没有枪声,没有追捕,没有深夜的紧急会议。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是母亲。
“生啊,在干嘛呢?”母亲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这周末回家吃饭不?你爸钓了条大鱼,说要做他最拿手的红烧鱼。”
华生笑了:“好啊。我周六下午过去。”
“那说定了啊!”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上次那个小寻……你们还联系吗?”
华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带回家见父母?”母亲显然不信,“那孩子看着挺不错的,虽然打扮得像个混混,但眼睛很干净。妈看人很准的。”
“您就别操心了。”华生无奈,“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好好好,不说不说。”母亲转移话题,“那你周六早点来,妈给你做腌笃鲜,你最爱吃的。”
挂断电话,华生的心情复杂。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黑眼圈有点重,但眼神还算清亮。
普通的女作家,过着普通的生活。这就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下午,她决定出门走走。不是采风,不是任务,只是单纯的散步。换上舒适的平底鞋,带上钱包和钥匙,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秋天的城市很美。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街角的咖啡店飘出烘焙的香气,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新上市的小说,花店门口的各色菊花开得正好。
华生在花店前停下脚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忙着整理新到的花材。
“华小姐,好久不见。”老板娘笑着打招呼,“最近在忙新书?”
“嗯。”华生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花,“生意还好吗?”
“还不错。秋天了,很多人买菊花,说是应景。”老板娘拿起几支白色的小雏菊,“这个挺适合放书桌上的,不抢眼,但看着舒服。送你几支?”
“不用不用,我买。”华生掏出钱包。
“客气什么,你常来照顾生意。”老板娘熟练地把花包好,递给她,“对了,前两天有个年轻人来买花,买了束白玫瑰,说是送女朋友。我看着有点像你那个朋友……就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高高瘦瘦的,话不多。”
华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天前吧。”老板娘回忆,“晚上,快关门的时候。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白玫瑰。我问是不是送女朋友,他笑了笑没说话。”
三四天前——那应该是沈白被抓之后。林寻买白玫瑰?送谁?
“可能认错人了吧。”华生接过花,努力让语气自然,“谢谢您。”
离开花店,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有些乱了。白玫瑰……林寻会买花送人?送给谁?女朋友?还是任务需要?
她想起林寻说过“我对二十九岁的姐姐没兴趣”。当时是调侃,但她居然一直记得。
摇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林寻的生活,他的任务,他的社交圈,都和她无关。他们只是合作过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她进去买水。收银台边上的杂志架已经换了新一期,但财经杂志的位置还摆着那本有陆振华封面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翻看。
专访的细节她昨天已经看过了,但这次她注意到配图里的一张照片——陆振华参观一个艺术展览,旁边陪同的人里,有一个侧脸很像周敏。
是巧合吗?还是……
“小姐,要这本吗?”收银员问。
华生回过神:“啊,不用。”
她放下杂志,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秋日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图书馆。这是她以前常来的地方,三楼靠窗的第二个位置是她的专属座位——安静,光线好,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
她走进去,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教师,看到她,推了推老花镜:“华生?好久没来了。”
“最近在赶稿。”华生微笑。
“还是老位置?”
“嗯。”
三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她的位置果然空着。华生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不是写小说,而是想整理一下这几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几个关键词:
·陆振华
·白玫瑰
·周敏
·慈善基金会
·艺术投资
这些看似无关的点,隐约间好像有某种联系。陆振华投资艺术,沈白是艺术策展人,周敏是艺术品鉴定师……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流转……
她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线条交错,但还缺一些关键节点。
“打扰一下。”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华生抬起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几本艺术理论的书。
“这个位置有人吗?”他指着华生对面的座位。
“没有,请坐。”
男人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华生瞥了一眼书名——《当代艺术市场分析》《艺术品投资风险评估》——都是很专业的书。
两人各自安静地看书。华生继续整理思绪,但总觉得对面有人在看她。几次抬头,发现那个男人确实在看她,被发现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不太对劲。
华生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东西。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压低声音:“嗯,我在图书馆……看到她了……好,继续观察……”
虽然声音很低,但华生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她心里一紧,但表面保持平静。收拾好东西,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下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有跟来。
是巧合吗?还是……
她快步走出图书馆,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城东创意园区。”
司机有些意外:“这个点去那儿?那边都是工作室,下班时间没什么人。”
“没关系,就去那儿。”
车子驶向城东。华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跳有些快。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在监视她,那么她不能直接回家。创意园区地形复杂,工作室多,容易甩掉跟踪。
更重要的是——林寻的安全屋在那边附近。虽然他说过没有任务不要联系,但现在是紧急情况。
到了创意园区,华生付钱下车。傍晚时分,这里果然很冷清,大部分工作室都关门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她快步走进迷宫般的小巷,左拐右拐,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拿出手机,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林寻给的那个加密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林寻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华生压低声音,“有人在图书馆监视我。三十岁左右,戴眼镜,卡其色风衣,在看艺术市场的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
“创意园区,七巷附近。”
“待在原地,别动。我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了。华生靠在墙上,环顾四周。暮色降临,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但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巷子里的阴影仿佛在蠕动。华生握紧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的项链。
八分钟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华生心里一紧,直到看清那是林寻——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运动装,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没事吧?”林寻走到她面前,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没事。”华生松了口气,“那个人没跟来。”
林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不是之前的安全屋,是另一处。上到三楼,开门,进屋。
这个安全屋比之前那个更小,只有一间房,但有独立的卫生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小冰箱。
林寻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详细说说。”
华生把下午的经历说了一遍,从花店老板提到白玫瑰,到图书馆遇到的那个男人,以及听到的电话内容。
林寻听完,表情凝重。“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长相。”
华生仔细回忆:“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黑框眼镜,脸型偏长,鼻子很挺,左眉角有颗小痣。说话声音温和,但电话里语气很冷。”
林寻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平板,调出一组照片。“看看有没有。”
华生一张张翻看。这些都是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翻到第七张时,她停住了:“是他。”
照片上的男人正在和一个中年人交谈,背景是一家高档餐厅。虽然穿着西装,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他叫赵明远,”林寻说,“陆振华的助理之一,负责艺术品投资板块。”
果然和陆振华有关。华生心里一沉:“他在监视我?”
“可能。”林寻收起平板,“沈白落网,陆振华肯定会调查所有相关的人。你是沈白‘艺术项目’的签约作家,进入他们的视线很正常。”
“那怎么办?”
“暂时不要回家。”林寻说,“你今晚住这里。明天我安排人把你家里的重要物品转移出来。你需要换个地方住一段时间。”
华生愣住了:“这么严重?”
“陆振华不是沈白。”林寻的语气很严肃,“他在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关系网。如果他觉得你是威胁,会很麻烦。”
“可是我只是个作家,我能知道什么?”
“你知道沈白的秘密,见过他的交易,还参与了对他的调查。”林寻看着她,“在陆振华看来,你可能知道得比实际更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隐约而模糊。
“对不起,”华生轻声说,“我不该去图书馆,不该……”
“不是你的错。”林寻打断她,“陆振华迟早会查到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今晚你先住这里。我去处理一些事。”
“你要去哪?”
“确认一些信息。”林寻转身,从床底拉出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各种装备和衣物,“这里有换洗的衣服,卫生间可以洗澡。冰箱里有食物。记住,不要出门,不要开灯到太晚,拉好窗帘。”
华生看着他在腰间别上手枪,动作熟练而冷静。这个画面提醒着她——林寻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安全的。
“林寻,”她叫住他,“小心点。”
林寻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他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白玫瑰。”
华生抬头。
“那天买花,是任务需要。”林寻说得很简单,“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他开门离开了。
华生站在原地,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只是随口解释?
她摇摇头,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楼下,林寻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华生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床单——干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想起之前的安全屋,想起林寻煮的面,想起深夜的谈话,想起船舱里紧贴的体温。
那些危险的、紧张的、不真实的日夜,居然让她有些……怀念?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呼吸,灯光如星,秘密如影。
而她又回到了这个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这一次,不知道会停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