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13、暗室密码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华生站在创意园区一栋灰色建筑前。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偏僻。园区位于城东边缘，由旧厂房改造而成，大部分工作室看起来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沈白的工作室在三楼，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

　　华生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耳后的骨传导耳机。「我到了。」

　　「收到。」林寻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建筑内部结构复杂，信号可能不稳定。记住安全词：如果听到我说‘天气不错’，立刻找借口离开。」

　　「明白。」

　　她走进大楼。内部保留了工业风格，裸露的水泥柱和管道，铁质楼梯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三楼只有一扇门，黑色金属门，没有标识。她按下门铃。

　　几秒后，门开了。沈白站在门内，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麻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意。

　　“很准时。”他微笑，“请进。”

　　工作室比华生预想的大很多。挑高空间，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工作区，巨大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图纸、模型和电子设备。墙面上钉满了照片、地图和手稿。上层是休息区，透过玻璃栏杆能看到书架和沙发。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隐约的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

　　“这里是我真正的创作空间。”沈白引她到工作台前，“画廊那边主要是对外展示，这里才是核心。”

　　华生环顾四周。工作台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3D模型——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内部的结构图。墙面上的一张大地图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许多点，并用细线连接。

　　“这是什么？”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项目调研点。”沈白走过来，指着地图，“红色是已经完成的调研点，蓝色是计划中的。我们需要深入城市的各个角落，收集声音、影像、故事。”

　　地图上的红点遍布全城，包括几个码头、废弃工厂、老街区。华生注意到，城西码头区域的红点特别密集。

　　“看来码头是重点。”她说。

　　“码头是城市的门户，也是记忆的交汇点。”沈白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策划书，“这是项目的完整策划，你可以看看。”

　　华生接过策划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策划书制作精美，图文并茂，详细阐述了项目的理念、方法、时间表、预算。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规的大型艺术项目。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面。

　　「注意电脑屏幕。」林寻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断断续续，信号确实不稳定。

　　华生假装翻阅策划书，用余光瞥向工作台的电脑。屏幕上的3D模型正在旋转，看起来像是某个仓库的内部结构。她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对这个模型感兴趣？”沈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生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什么建筑？结构很特别。”

　　“一个废弃的货仓，我们打算改造成临时展览空间。”沈白走到电脑前，操作鼠标，模型继续旋转，“看，这个中庭可以做成沉浸式影像装置，这些通道可以布置声音装置……”

　　他讲解得很专业，完全是个认真的策展人。但华生注意到，在模型的一个角落，有个区域被特别标注出来，旁边有个小小的锁形图标。

　　“这里呢？”她指着那个区域。

　　沈白的手顿了一下。“那是设备间，不对外开放。”他自然地切换了页面，“来，我给你看看我们收集的一些素材。”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和视频。大多是城市景观，但也有一些人像——码头工人、老街居民、夜市摊贩。拍摄角度都很专业，光影处理很有艺术感。

　　“这些素材我们会用在作品中。”沈白说，“通过普通人的面孔和声音，构建城市的集体记忆。”

　　华生认真地看着。有一组照片拍的是夜晚的码头，视角隐蔽，像是偷拍的。其中一张照片里，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很像林寻，但无法确定。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周前。

　　她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这些夜景拍得真好。”

　　“夜晚的码头最有戏剧性。”沈白说，“光影交错，明暗对比，就像人性本身。”

　　这句话意味深长。华生抬头看他，沈白也正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可测。

　　「找机会接近那边的文件柜。」林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些，「右侧靠墙的那个灰色柜子，第三层。里面有东西。」

　　华生看了看那个文件柜。距离她大约五米，但沈白站在她和柜子之间。

　　“沈先生，我能看看项目的详细时间表吗？”她问，“需要知道我具体的工作安排。”

　　“当然。”沈白转身走向文件柜。

　　机会来了。华生迅速扫视工作台。电脑旁边有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她趁沈白背对着她，快速用手机拍了几页。

　　「好了吗？」林寻问。

　　「拍到了。」

　　沈白拿着文件夹走回来。“这是未来三个月的时间表。你的主要工作是前期的调研和采访，中期的文本创作，后期的现场朗读和对话。”

　　华生接过文件夹，假装认真翻阅。时间表排得很满，几乎每周都有活动。但她注意到，有几个日期被特别标注，旁边有小小的符号——和她之前在陈默U盘里看到的符号很相似。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问。

　　沈白看了一眼：“哦，那是内部标记。双圈表示重点活动，三角表示需要特殊准备，星号表示有外部嘉宾。”

　　解释得很合理，但华生不信。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的问题，沈白一一回答，耐心而详细。谈话间，他接了两次电话，都是简短的工作通话。第二次通话时，他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华生。

　　「现在，文件柜。」林寻说。

　　华生站起来，假装活动脖颈，自然地走向文件柜。柜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是几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项目预算”“合作方”“调研报告”等字样。

　　她快速翻阅。在“合作方”文件夹里，她看到了一份名单，上面不仅有文化机构，还有一些公司的名字——其中几家她认识，是之前林寻提到的涉嫌洗钱的公司。

　　「拍下来。」林寻催促。

　　华生用手机连续拍照。文件夹很厚，她只能拍关键页面。拍到一半时，她听到沈白挂断电话的声音。

　　「他转身了。」林寻警告。

　　华生立刻合上文件夹，关上抽屉，转身走向书架，假装在看上面的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沈白走过来：“对这些书感兴趣？”

　　“嗯，您收藏了很多艺术理论的书。”华生抽出一本，“这本《城市作为文本》我读过，写得很好。”

　　“那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沈白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些不错的茶叶。”

　　这是一个信号——他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开。

　　「答应他。」林寻说，「但保持警惕。」

　　“好啊。”华生说。

　　沈白带她上到二层休息区。这里布置得很舒适，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茶具。窗外可以看到园区的全貌，远处是城市的轮廓。

　　煮水，温壶，洗茶，冲泡。沈白的动作娴熟而优雅，完全是个有修养的文化人。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铁观音。

　　“华小姐，”沈白递给她一杯茶，“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这个项目这么感兴趣？不只是因为报酬吧？”

　　问题很直接。华生双手捧住茶杯，感受着温度：“作为作家，我一直想做一个深度的、有社会意义的项目。您的理念——记录城市，关注普通人——很打动我。”

　　“只是这样？”沈白看着她，“没有别的……个人原因？”

　　这话里有话。华生保持微笑：“沈先生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沈白沉默了几秒，喝了口茶。“你知道吗，做我们这行，看人很重要。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名，有些人是为了理想。”他顿了顿，“而有些人……是为了别的。”

　　“比如？”

　　“比如真相。”沈白放下茶杯，“比如正义。比如……想当英雄。”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工作台那边的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他在试探你。」林寻的声音很轻，「小心应对。」

　　“沈先生真会开玩笑。”华生笑了，“我只是个写小说的，哪谈得上英雄。”

　　“小说里不都有英雄吗？”沈白也笑了，“你的《暗巷回响》里，那个卧底警察最后牺牲自己保护无辜，不就是英雄？”

　　华生的手微微一颤，茶水荡出几滴。“那是虚构的。”

　　“但灵感来自现实，不是吗？”沈白向前倾身，“我读过你的采访，你说你创作时会采访真实的警察、侦探，了解真实案件。”

　　“这是写实创作的基本方法。”

　　“那么，”沈白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采访过……卧底？”

　　问题如利箭般射来。华生感觉呼吸一窒，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卧底身份保密，不可能接受采访。”

　　“可惜。”沈白靠回沙发，“我倒是认识一些卧底的故事，比小说还精彩。”

　　「他在玩心理战。」林寻说，「别上当。」

　　华生喝了口茶，让温热的液体平复心跳：“那沈先生应该自己写本书。”

　　“也许哪天会写。”沈白重新给两人斟茶，“不过现在，我更想和你合作完成这个艺术项目。”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聊了很多——艺术，文学，城市，记忆。沈白知识渊博，谈吐风趣，如果不知道他的另一面，华生几乎要享受这样的谈话。

　　但她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放松。她能感觉到，沈白在观察她，评估她，就像她在观察他一样。

　　下午五点，天色完全暗了。华生提出告辞。

　　“我送你下楼。”沈白站起来。

　　“不用了，您忙您的。”华生说。

　　“园区晚上比较暗，还是送送吧。”沈白坚持。

　　两人下楼，走到建筑门口。夜色中的园区确实很暗，路灯稀疏，树影幢幢。

　　“明天我会把合同草案发给你。”沈白说，“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可以正式合作了。”

　　“好，期待您的邮件。”华生说。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沈白的目光一直跟在背后。走了十几米后，耳中传来林寻的声音：

　　「他还在门口看着。别回头，直走到园区大门。我在对面的便利店。」

　　华生照做。走出园区大门时，她终于松了口气。街对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瓶水，在窗边的座位坐下。

　　几分钟后，林寻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华生对面坐下，递给她一个纸袋。

　　“衣服，换上。”他说，“沈白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换身打扮再走。”

　　华生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牛仔外套和一顶鸭舌帽。她走进洗手间换上，出来时，林寻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出门右转，巷子里。」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华生走出便利店，右转进入一条小巷。林寻的摩托车停在那里，他递给她一个头盔。

　　“上车。”

　　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没有开大灯，只靠路边的灯光照明。华生抱着林寻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

　　“照片拍到了吗？”他问，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有些闷。

　　“拍到了。”华生说，“但不确定是不是关键信息。”

　　“回去再看。”

　　他们没有回华生的小区，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城西一个老旧居民区里的一间小公寓。

　　“安全屋之一。”林寻开门，打开灯，“今晚你不能回家，沈白可能派人监视。”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林寻打开电脑，连接华生的手机，开始查看她拍的照片。

　　华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工作时的林寻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完全投入，心无旁骛。

　　“这些公司，”他指着屏幕上的名单，“都是空壳公司，用来洗钱的。沈白把艺术品走私的利润通过这些公司流转，变成合法收入。”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华生问。

　　“可以，但不够。”林寻翻到下一张照片，“我们需要交易记录，资金流向，还有具体的货物清单。”

　　他继续翻看。当看到华生拍的那几页笔记本时，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放大图像。

　　笔记本上是一些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速记。内容混杂着中文、英文和符号。华生辨认出几个词：“周三”“码头”“S级”“白鸟”。

　　“沈白的笔记本。”她说，“趁他接电话时拍的。”

　　林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是交易记录。”他指着其中一行，“‘周三 2100 码头3号 S级白鸟确认’。意思是本周三晚上九点，码头三号泊位，有特殊货物交易，代号‘白鸟’的人确认了。”

　　“周三……就是明天。”华生说。

　　“对。”林寻继续解读，“这下面的符号是货物代码，这些数字是数量和价格。”他快速记录着，“这是一次大规模交易。如果我们能拿到现场证据，就能一举打掉整个网络。”

　　“但太危险了。”华生说，“他们肯定会加强警戒。”

　　“所以需要计划。”林寻保存好资料，关掉电脑。他转头看着华生，“你今天做得很好。但也很危险。沈白明显在怀疑你。”

　　“我知道。”华生说，“但他也需要我。我的作家身份对他有用。”

　　“别低估他。”林寻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沈白能在这个位置坐这么久，靠的不是运气。他聪明，谨慎，而且冷酷。”

　　华生想起沈白煮茶时的优雅，谈起艺术时的热情，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一个有多副面孔的人。

　　“林寻，”她轻声问，“陈默的儿子，那个殉职的警察……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林寻的背影微微一顿，但没有转身。

　　“我看过档案，调查过这个案子。”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十二年前的事情，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陈默一直在等一个交代。”

　　“你觉得沈白和这件事有关？”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林寻放下窗帘，转身面对华生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但这还需要证据。明晚的交易可能就是关键。”

　　他避开了一个更深的真相。华生能感觉到——林寻知道的不止这些，但他选择不说。她想起陈默看林寻的眼神，那种复杂的、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但她没有追问。如果林寻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不说，那就有不说的理由。

　　“现在你也卷进来了。”林寻看着她，“如果你想退出，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会安排你离开这个城市，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华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如果现在退出，沈白会放过我吗？”

　　林寻沉默。

　　“而且，”华生继续说，“陈默等了十二年，这么多人为这个案子付出代价……如果我能帮忙，我想帮到底。”

　　林寻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不像你。你是个作家，应该远离危险，好好写你的书。”

　　“也许吧。”华生笑了，“但有时候，生活比小说更需要好结局。”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在黑暗中呼吸，灯光如星，车流如河。在这个安静的小公寓里，两个人面对着彼此，分享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明天，”林寻最终说，“你照常和沈白联系，表示对合作感兴趣。其他的交给我。”

　　“你一个人去码头？”

　　“我有安排。”林寻没有多说，“现在，你休息。卧室在里面，我睡沙发。”

　　华生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寻在客厅里走动，检查门窗，设置警报，然后安静下来。

　　华生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沈白工作室的紧张，那些隐藏的文件，危险的对话，还有林寻提到陈默儿子时那刻意平静的语气。

　　他隐瞒了什么？为什么不愿多说？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耳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里有那些照片，那些证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周三晚上九点，码头三号泊位。

　　一场决定性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无法回头。

　　客厅里，林寻靠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加密的照片——是陈志远，那个殉职的警察，警服笔挺，笑容灿烂。照片的角落，另一个年轻的身影被裁掉了一半，只露出肩膀和部分侧脸。

　　林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快了，师兄。”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就快了。”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常。

　　没有人听见这句低语。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怀着同样的决心，等待着同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