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12、沙龙暗涌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华生站在“白鸟艺术空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烫金的邀请函。

　　今天的沙龙在画廊二楼的多功能厅举行。建筑是改造过的老洋房，白色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黑色铁艺栏杆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低调但昂贵的款式。

　　华生今天穿了身浅灰色针织套装，配珍珠耳钉——不是林寻给的那对，而是她自己的一对普通耳钉。林寻的那对监听耳钉被她藏在手提包里，随时可以戴上。

　　「我到了。」她轻触左耳，那里戴着一个微小的骨传导耳机，贴在耳后，完全看不见。

　　「收到。我在对面咖啡馆二楼，能看到画廊正门。」林寻的声音清晰传来，「沈白已经到了，在二楼接待客人。注意，今天除了艺术圈的人，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可能是组织成员。」

　　「明白。」

　　华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画廊。

　　一楼展厅正在布置一个新展览，工人们在调整灯光和展墙。空气中飘着木屑和颜料的气味。她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多功能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厅很大，挑高空间，三面落地窗，光线很好。靠墙的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香槟。大约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低声交谈。华生快速扫视一圈——认出了几个文化界的熟面孔，作家、评论家、艺术家。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得体但气质与艺术圈格格不入。

　　沈白站在窗边，正和一个外国女士交谈。看到她进来，他微笑着点头示意，但没有立刻过来。

　　华生取了杯气泡水，走到一幅大型抽象画前，假装欣赏。实际上在观察场内的人。

　　「你右前方，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林寻的声音响起，「他叫王瀚，表面是文化局官员，实际上是沈白的保护伞之一。」

　　华生用余光看去。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完全是个儒雅的官员。

　　「左后方那个短发女人，黑色连衣裙，正在看手机。她叫周敏，艺术品鉴定师，负责为走私文物做鉴定和估价。」

　　女人三十多岁，气质干练，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全场。

　　「还有窗边那个外国人，上次聚会见过。他是国际买家代表。」

　　华生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她慢慢在展厅里走动，偶尔与人点头致意。有几个认识她的作家过来打招呼，她自然地融入谈话。

　　三点整，沈白走到展厅中央，轻轻拍了拍手。

　　“各位朋友，欢迎来到今天的沙龙。”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是‘城市记忆与未来’。城市不仅仅是建筑的集合，更是记忆的载体，是故事的容器。”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谈城市的变迁，谈记忆的价值，谈艺术如何记录和重塑城市。讲得很好，有深度也有感染力。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另一面，华生几乎要被他打动。

　　“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了几位作家和艺术家，他们将分享自己对城市的观察和思考。”沈白看向华生，“首先，请作家华生女士和大家聊聊，作为悬疑作家，你如何观察和书写城市。”

　　突然被点名，华生心里一紧，但表面保持镇定。她放下杯子，走到沈白身边。

　　“谢谢沈先生。”她微笑，“作为写作者，城市对我来说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故事。而悬疑小说的魅力，就在于揭开表面平静下的暗涌。”

　　她讲了几个自己创作中的观察——老城区拆迁中的家族秘密，码头工人的口述历史，午夜出租车的见闻。这些都是真实的素材，讲起来很自然，也能引起在场文化人的共鸣。

　　演讲时，她注意到沈白一直在观察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他在评估你。」林寻说，「表现不错，继续。」

　　演讲结束，有几个人提问。华生一一回答，得体而深入。她能感觉到，在场的人开始真正把她当作一个有深度的作家，而不是沈白随便请来的装饰。

　　讨论环节开始后，大家分散成几个小群体。沈白自然地走到华生身边。

　　“讲得很好。”他说，“尤其是关于码头的那段，观察很细腻。”

　　“谢谢。”华生说，“其实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新项目，想深入写写码头和城市记忆。听说沈先生也在策划相关的艺术项目？”

　　沈白眼睛一亮：“是的。我计划做一个大型的多媒体艺术项目，融合影像、装置、文字，记录和重构城市的集体记忆。正在寻找合适的作家合作。”

　　“听起来很有意思。”华生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合作？”

　　沈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们想邀请作家深度参与创作过程，不仅仅是写文字，而是作为项目的共同创作者。需要实地调研，采访，甚至参与部分艺术创作。”

　　“这需要大量时间。”华生说。

　　“所以报酬会很优厚。”沈白微笑，“而且，这个项目会去很多特别的地方——废弃的工厂，老码头，地下空间，甚至一些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对作家来说，应该是很好的素材。”

　　华生心里一动。这些“特别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犯罪活动的场所。

　　“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她说，“但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比如时间安排，具体工作内容。”

　　“当然。”沈白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私人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有兴趣，明天可以来工作室详谈。我可以给你看项目策划书和一些初步的素材。”

　　华生接过名片。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不是她之前去过的那个工作室。

　　「答应他。」林寻说，「这是进入核心圈子的机会。」

　　“好，我明天下午有时间。”华生说。

　　“那就下午三点。”沈白笑容加深，“我很期待和你的合作。”

　　就在这时，那个叫王瀚的官员走了过来。“沈先生，聊得这么投入？”

　　“王局。”沈白态度恭敬了些，“这位是作家华生，我正在邀请她参与新项目。”

　　王瀚打量了华生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华生……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你的书评。写悬疑的？”

　　“是的。”华生点头。

　　“悬疑小说好啊，揭露黑暗，弘扬正义。”王瀚的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语气有些微妙，“不过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复杂，是不是？”

　　这话里有话。华生保持微笑：“确实。所以作家需要深入生活，了解复杂性。”

　　“深入生活……”王瀚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白一眼，“沈先生很会选合作者。华小姐看起来就很……善于观察。”

　　短暂的沉默。华生能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某种默契。

　　“王局说得对。”沈白自然地接过话头，“华小姐的观察力确实敏锐。这也是我看重她的原因。”

　　又聊了几句，王瀚离开了。沈白转向华生，压低声音：“王局说话比较直，别介意。他是项目的重要支持者，在文化系统有很多资源。”

　　“理解。”华生说。

　　沙龙继续进行。华生又和几个人交谈，包括那个艺术品鉴定师周敏。周敏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尤其是对华生提到的“码头采风”很感兴趣。

　　“你常去哪个码头？”周敏看似随意地问。

　　“各个码头都去。”华生说，“每个码头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历史。”

　　“城西那个老码头呢？听说快拆了。”

　　“去过几次，很有味道。”华生小心地回答，“尤其是晚上，有种特别的气氛。”

　　周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作家就是不一样，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句夸奖听起来并不完全友善。

　　下午五点，沙龙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开。华生也准备告辞，但沈白叫住了她。

　　“华小姐稍等，我还有件东西给你。”他走进隔壁的办公室，很快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这是项目的一些基础资料，你可以先看看。明天见面时我们可以深入讨论。”

　　华生接过文件袋，感觉比预想的沉。“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另外，”沈白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想提醒你。我们这个圈子……比较复杂。有些人对新来的人会比较警惕。如果有什么人联系你，或者问你一些特别的问题，可以告诉我。”

　　这是在暗示什么？保护？还是警告？

　　“我明白了。”华生说。

　　离开画廊时，夕阳已经西斜。秋日的傍晚有些凉意，华生裹紧了风衣。

　　「直接回家，别在外面停留。」林寻的声音传来，「沈白的人可能在附近。」

　　华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地铁站。她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但不确定是谁。

　　地铁上，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些艺术项目的策划书、草图、时间表。看起来很正规，但华生注意到几个细节——项目时间表中有几个空白期，策划书里提到的一些“合作机构”名称很模糊，一些预算条目写得语焉不详。

　　「文件有问题吗？」她轻声问，假装在打电话。

　　「表面正规，但细节经不起推敲。」林寻说，「那些空白期可能就是犯罪活动的时间。明天去他工作室，想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文件。」

　　「明白。」

　　回到家，华生把文件摊在桌上，仔细研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震动，是林寻的信息：「安全到家了？」

　　「到了。你在哪？」

　　「安全屋。今晚我需要分析今天沙龙的信息。你早点休息，明天任务更重要。」

　　华生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想起什么，回复：「你今天一直在咖啡馆？没被注意到？」

　　「换了三个位置，没问题。」

　　她想象林寻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电脑或书，眼睛却时刻盯着画廊方向。一整个下午，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松懈。

　　「辛苦了。」她写道。

　　过了几秒，林寻回复：「工作而已。你也是，今天表现很好。」

　　很简单的肯定，但华生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天下午三点，沈白的私人工作室。

　　那将是一个更封闭，更私密，也更危险的空间。

　　但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任务，也不仅是为了钱。

　　还为了那个等了十二年的老人，为了那个殉职的警察，为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真相。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的信息：「生啊，妈做了你爱吃的腌笃鲜，周末回来吃吗？」

　　华生眼眶一热。她回复：「好，周末回去。」

　　简单的家常，温暖的话语。那是她需要保护的世界，那也是她必须面对黑暗的原因。

　　夜色渐深。华生关掉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回放着沙龙的每一个细节：沈白温和的笑容，王瀚意味深长的话语，周敏锐利的眼神，那些陌生面孔的审视……

　　还有林寻的声音，一直陪伴在耳边。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骨传导耳机，又摸了摸手提包里的珍珠耳钉。

　　双重保险。

　　就像她现在的生活——表面上是个普通的作家，实际上却深陷一场危险的游戏。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想退出。

　　也许，就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样，有些人注定要走进黑暗，不是为了被黑暗吞噬，而是为了寻找光。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明天。

　　新的挑战。

　　新的危险。

　　也或许是，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