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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闻听猿啸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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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紫禁城,到底与行宫不同。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四方,连吹过御道的风都带着紧绷的肃杀。裴桢端坐于慈宁宫暖阁的炕上,听着窗外几声凄厉的鸟啼,竟恍惚觉得是深山猿啸。
萧霖已回到司礼监,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他批红、用印。他一身鸦青官袍,坐于满案文书之后,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唯有在无人注意时,指节会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行宫的暖意与松快,如同一个短暂而易碎的梦,此刻梦醒,面对的是更为错综复杂的棋局。
“娘娘,”大宫女素月轻步进来,低声禀报,“户部左侍郎赵青松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
裴桢捻着碧玉串的手微微一顿。赵青松是首辅张镜堂的门生,素来与慈宁宫不算亲近,此刻求见……她抬了抬眼:“宣。”
赵青松进来,行礼如仪,面色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他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呈上一本奏疏抄件:“娘娘,两淮盐运使司上报,去岁盐税亏空高达五十万两。盐政御史方文清……上书弹劾淮南王,纵容家奴,勾结盐枭,私开盐井,侵吞国税。”
裴桢心头一凛。淮南王是今上的叔祖,辈分高,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且与张首辅往来密切。方文清不过一个七品巡盐御史,竟敢直接弹劾亲王?
她不动声色地翻开抄件,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罪状,语气平淡:“方御史倒是忠心可嘉。只是,弹劾亲王,非同小可,证据可确凿?”
赵青松垂首:“回娘娘,方御史在奏疏中言之凿凿,称握有实证账册。但……三日前,方御史在返京述职途中,于驿站……暴病身亡了。”
暖阁内霎时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裴桢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发凉。暴病身亡?何其熟悉的伎俩。这哪里是猿啸,分明是猎食前的号角。
“暴病……”她缓缓重复,目光如清冷的月光,落在赵青松身上,“赵侍郎今日将此抄件呈送哀家,是何用意?”
赵青松额角渗出细汗,却强自镇定:“臣……臣以为,盐税事关国本,方御史死得蹊跷。且……且近日朝中似有流言,暗指娘娘……或许知晓内情。”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裴桢心中冷笑。来了。这把火,终究是烧到了她自己身上。要么,是她裴桢与淮南王有所勾结,默许甚至参与了盐税贪墨,杀人灭口;要么,便是她指使方文清弹劾,意在扳倒淮南王,扩张外戚势力。无论哪种,都是足以将她置于死地的罪名。
“哀家知道了。”她合上奏疏抄件,声音听不出喜怒,“方御史为国捐躯,令人痛心。着有司厚恤其家人。至于盐税亏空一事,关系重大,需得彻查。陛下年幼,哀家少不得要多操份心。你下去吧。”
赵青松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裴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宫墙夹缝中艰难生长的海棠。行宫的山野之气仿佛还在鼻尖,转眼已是刀光剑影。
晚膳时分,萧霖如常前来禀报政务。他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裴桢挥退左右,将户部侍郎来访之事简单说了。
萧霖静默地听着,待她说完,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方文清暴毙的驿站,驿丞是张首辅妾室的远房侄婿。臣已派人去查他近期的银钱往来。”他顿了顿,继续道,“淮南王府长史,半月前曾秘密入京,见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崇明。李御史,是张首辅的门生。”
寥寥数语,已将盘根错节的关系点明。张首辅老谋深算,此举一石二鸟,既想保住淮南王这根摇钱树,又想借此机会将脏水泼向慈宁宫,打击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他们这是逼哀家表态,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裴桢没有说下去,指尖掐入掌心。
“娘娘不必忧心。”萧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猿啸虽厉,不过是虚张声势。方御史虽死,但他提到的账册,未必没有副本。臣已着人暗中前往两淮。”
他的眼神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裴桢望着他,行宫中共度的那些温暖片段掠过心头,与眼前的危机交织在一起。她知道,回到这深宫,他们便是风雨同舟的同盟。
“你要小心。”她轻声道,“张镜堂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臣明白。”萧霖微微颔首,“娘娘在宫中,亦需谨慎。近日……恐有风雨。”
他说的风雨,很快便来了。
淮南王的案子未结,几日后,都察院竟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萧霖“恃宠而骄,干预朝政,结交外官”,所列罪状洋洋洒洒,虽多是无稽之谈,但声势浩大。紧接着,宫中开始流传一些暧昧的闲言碎语,影射太后与萧掌印关系非同寻常。
这日,裴桢正考校稷桑的功课,小家伙忽然仰起脸,天真地问:“母后,为什么有人说司臣是……是坏人?他对母后和儿臣很好啊。”
裴桢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抚着儿子的头,柔声道:“稷桑,记住,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你长大了,要自己辨,自己判。”
稷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晚,萧霖来禀事时,裴桢将稷桑的话告诉了他。他沉默片刻,撩袍跪倒在地:“臣……给娘娘惹麻烦了。”
裴桢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鸦色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起来。这宫里,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她伸出手,虚扶了他一下,“他们越是想逼哀家弃了你,哀家越要让他们看看,哀家身边的人,动不得。”
萧霖抬起头,暖阁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然诉说了千言万语。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何处又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