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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来风急   宫里的 ...

  •   宫里的风,一旦起了势头,便不再是空穴来风,而是成了能钻透宫墙、刺入骨髓的钢针。

      弹劾萧霖的奏疏,不再仅仅是都察院几位御史的联名,开始有六部官员、甚至几位清流翰林加入,雪片般飞向司礼监和慈宁宫。

      罪名也从模糊的“干预朝政”,逐渐具体到“批红擅权”、“结交边将”、“贪墨宫帑”,字字诛心。

      流言也愈发不堪。不再只是暧昧的影射,而是有鼻子有眼地描绘太后如何倚重萧掌印,萧掌印又如何借太后之势排除异己,甚至连当年萧霖自请入宫的内情,也被翻出来肆意揣测,污秽不堪。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乌云压在紫禁城的飞檐之上,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下来。风刮过空阔的广场,带着呜咽之声,卷起枯叶尘土,拍打在朱红宫门上,噼啪作响。

      裴桢坐在慈宁宫正殿,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面前摊开的是内阁刚刚送来的几份紧要奏疏。

      一份是漕运总督关于漕粮阻滞的急报,
      一份是兵部请求增拨辽东军饷的条陈,
      还有一份,便是刑部关于“复核司礼监掌印萧霖诸般事宜”的请示。

      张首辅的手段老辣,将弹劾萧霖之事与真正的军国大事捆绑在一起,逼她表态,让她无法回避。

      “娘娘!”松月脚步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惶,“陛下……陛下在御花园受惊了!是只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野猫,直扑陛下御辇!陛下……陛下他……”

      裴桢“嚯”地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黑,幸亏扶住了御案才稳住身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稷桑,她那先天不足,最忌惊惧的稷桑。

      冲进东暖阁时,里面一片忙乱。乳母和几个大宫女围着龙床,太医正俯身诊视。

      稷桑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脸色唇色皆是一片骇人的青白,呼吸急促而浅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不住地瑟瑟发抖。

      “稷桑!”裴桢扑到床前,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她伸手想去抱他,又怕惊了他,指尖颤抖地悬在半空。

      太医连忙回禀:“娘娘,陛下是骤受大惊,心脉紊乱,气息不稳,此乃心悸之兆!万幸发现及时,臣已施针稳住心脉,只是陛下此番受惊非小,需得静养,万万不能再有丝毫刺激……”

      裴桢看着儿子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心如同被凌迟,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唯恐一点风寒、一次惊吓就夺走他……如今,那些人竟将毒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她强压下怒火,坐到床边,极轻极轻地将儿子连同锦被一起拥入怀中。她的手掌带着微颤,一下下抚过他单薄的脊背,声音低柔得如同最暖的春风:“稷桑不怕,母后在,母后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

      许是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感受到了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稷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他艰难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到裴桢,小嘴一瘪,泪水再次涌出,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细弱游丝:“母后……猫……好大的猫……儿臣怕……”

      “不怕,母后已经把坏猫赶走了。”裴桢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母后在这里守着稷桑。”

      她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扫过屋内跪了一地的宫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日伺候陛下的人,全部羁押,仔细拷问!那只猫,就算翻遍整个紫禁城,也要给哀家找出来!查清它的来历,以及……它脖颈上那只内官监的铃铛,究竟是谁挂上去的!”

      “是!”内侍领命,疾步而去。

      阁内寂静下来,只剩下稷桑偶尔的抽噎。裴桢就那样抱着儿子,一动不动,直到他因药力作用,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

      她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平,为他掖好被角,又守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平稳,这才缓缓起身。长时间的紧绷和惊惧让她脚步有些虚浮,松月连忙上前搀住。

      内官监的猫,偏偏在此时惊了稷桑。她闭上眼细细思量,不由得疑那日稷桑落水,萧霖那八十板子是替人担了虚名。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后怕。他们竟然将手伸到了稷桑身边。这已不仅仅是朝堂攻讦,而是赤裸裸的警告与威胁。

      她知道,萧霖此刻在司礼监的日子,定然比她这里更加难熬。

      那些弹劾的奏疏,需要他亲自批阅、辩解或留中;那些恶意的流言,需要他直面;那些原本对他恭敬有加的下属,此刻目光中恐怕也多了审视与猜疑。他独自承受着绝大部分的压力。

      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撤了。戌时三刻,萧霖如常前来禀事。他依旧是一身鸦青官袍,步履沉稳,神情平静,只是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又深重了些,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先是条理清晰地回禀了漕运阻滞的应对方案,以及辽东军饷的筹措建议,仿佛那些针对他的狂风暴雨并不存在。最后,他才提到弹劾之事。

      “刑部请示复核的奏疏,臣已按惯例批了‘着该部循例办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另外,臣已上表自辩,并请求暂停司礼监掌印一职,以待核查。”

      裴桢心头一紧。他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愿让她为难?

      “不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哀家尚未准奏,你便还是司礼监掌印。此时退让,便是示弱,正中他人下怀。”

      萧霖抬眼看向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了一下。“娘娘,”他低声道,“臣蒙娘娘信重,死生不负。然,眼下风波皆因臣而起,臣不愿因一己之身,使娘娘与陛下声名受累,使朝局动荡。若臣暂避,或可……”

      “或可让他们以为哀家怕了?以为哀家弃了你?”裴桢打断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萧霖,你听着,哀家既然用了你,便会信你到底。这不仅是保你,也是保哀家自己,保稷桑的江山!你若倒了,下一个便是慈宁宫!”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萧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坚定之下,难以掩饰的忧虑与疲惫。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臣……遵旨。”

      “还有,”裴桢想起白日之事,声音沉了下去,“今日稷桑在御花园受惊,诱发心悸,是只内官监的野猫。”

      萧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凛冽的寒光,那是一种裴桢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猎杀者的锐利与冰冷。虽然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但裴桢知道,他动了真怒。

      “臣,知道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臣会查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乌苏略显惊慌的通传:“娘娘!首辅张大人、吏部尚书王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联袂求见,说是有要事需即刻面禀娘娘!”

      裴桢与萧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风雨,终究是毫不留情地拍打上门了。

      “宣。”裴桢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坐回主位,金色护甲隐隐泛着冷光,脸上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萧霖则悄无声息地退至她身侧后方,垂眸敛目,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面色肃然。行礼之后,首辅张镜堂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娘娘,老臣等深夜叨扰,实因事态紧急。都察院收到密报,指证司礼监掌印萧霖,与前日暴毙的两淮巡盐御史方文清之死有关!并有证人证物,指向萧司臣曾收受淮南王府巨额贿赂,包庇其私开盐井之事!”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吏部尚书与左都御史便呈上几份文书。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窗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听来,更像是催命的符咒。

      裴桢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将盐税案与弹劾案勾连了起来,并且抛出了所谓的“证据”。这是要将萧霖,乃至她,置于死地。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的萧霖。他依旧垂着眼睑,面容平静无波,仿佛那些致命的指控与他毫无干系。唯有那掩在宽大袖袍之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哦?”裴桢拿起内侍转呈的所谓“证物”,粗略翻看,不过是几封字迹模仿得似是而非的信函,以及一个据说来自淮南王府的印鉴拓片。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三位重臣,最后落在张镜堂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压力:

      “张阁老,仅凭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便要定司礼监掌印、哀家倚重之人的罪?莫非……是觉得陛下年幼,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便可随意欺瞒构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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