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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宵行之棘 行宫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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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的夜晚比宫闱多了几分野趣,少了些许沉闷。晚膳后,裴桢倚在窗边,听值守的小宦官说起后山树林里近来有流萤飞舞,成群结队,如同坠地的星河。她心中一动,眸子里立刻闪烁起比流萤更亮的光彩。
她挥退宫人,只提了一盏小巧玲珑的绛纱宫灯,兴冲冲地去寻萧霖。他正在偏殿烛下批阅从京中快马送来的紧急奏疏,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裴桢走过去,抽走他手中的朱笔,拉住他的衣袖:“随安,别看了,陪我去个地方。”
萧霖抬眼,看到她眼中雀跃的期待,那点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娘娘想去何处?”他放下文书,顺从地站起身。
“嘘——”裴桢将一根纤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兴奋,“听说后山有流萤,我们去看!”
萧霖微微蹙眉:“后山林深路滑,夜间恐有蛇虫……”
“不怕,”裴桢打断他,晃了晃手中的绛纱灯,“有灯呢!再说……”她凑近他,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不是还有你吗?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面对这样的她,萧霖从来无法拒绝。他轻叹一声,取过一件薄披风为她系上,又仔细检查了灯烛,这才接过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跟紧臣。”
月色朦胧,星光稀疏,后山的小径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他们手中一盏孤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林中寂静,只闻虫鸣与彼此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起初,裴桢还记着“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诗句,故作优雅地念了两句,但黑暗与未知很快让她心头有些发毛。
突然,旁边灌木丛中“窸窣”一响,一道灰影猛地窜出!竟是一只受惊的野兔。裴桢“啊”地一声低呼,下意识地转身扑进萧霖怀中,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萧霖反应极快,在她惊呼的同时已将她牢牢护住,手臂环过她的背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与那不明动静之间。待看清只是一只兔子,他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吓得微微发抖的她,心头涌上一股既好笑又怜惜的情绪。
“是只兔子,别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裴桢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脸颊绯红,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她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强自镇定地理了理鬓发,嘴硬道:“谁、谁怕了!我只是……只是没站稳。”
萧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戳穿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小心脚下。”
又深入一段,周遭渐渐出现了点点萤光,先是零星几点,如同试探的星火,继而越来越多,在空中翩跹起舞,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网,美得如梦似幻。
“快看!”裴桢瞬间忘了方才的惊吓,兴奋地拽着萧霖的衣袖,几乎要蹦跳起来,“这么多!真美!”
她松开他的手,提着裙摆就想冲进那萤光环绕之中。然而乐极生悲,动作太大,袖摆一带,竟将萧霖手中提着的绛纱灯打翻在地。灯烛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那些流萤的光芒在周围闪烁,更衬得林影幢幢,如同鬼魅。
骤然失去光亮,裴桢惊叫一声,僵在原地。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猛地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萧霖迅速转身,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胸膛与一棵粗壮的树干之间,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无边黑暗。他动作太快太急,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残花与落叶扑簌簌落了他们一身。
“别怕,我在这。”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裴桢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奇异地驱散了她的恐惧。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待眼睛稍微适应了这萤光与月光交织的黑暗,萧霖才稍稍松开她,但手臂仍保护性地环着她的肩。他弯腰拾起熄灭的灯笼,所幸并未摔坏。“还能走吗?”他低声问。
“能。”裴桢此刻安心了许多,靠着他,借着流萤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归途沉默,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与依赖。
快到行宫边缘,灯火渐明,裴桢这才就着光线看清,萧霖为了护她,用手臂隔开带刺的灌木时,那鸦青色的袖子被勾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隐约可见其下淡淡的红痕。她心头一紧,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碰了碰。
“还疼吗?”
萧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碍,皮外小伤。”
裴桢却记在了心里。回到灯火通明的殿内,她立刻吩咐宫人取来伤药和清水,亲自为他清洗、上药。看着他手臂上那几道被荆棘划出的红痕,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一边低声嘟囔,像是承诺,又像是心疼:“回了宫就让尚衣局来量体裁衣,做一百件鸦青袍子赔你。”
“好。”
萧霖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触碰,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萤火般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二日午后,行宫书房静谧安然,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里藏书颇丰,裴桢偶然翻到一本《肘后备急方》,忽然起了玩心。
“随安,我们效仿易安赌书,可好?”她眼眸晶亮,带着挑衅的意味,“我说一书名,一卷一页,你若能答出首行何字,便算你赢。输了的人……”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盏刚沏好的庐山云雾,笑道:“便罚茶一盏!”
萧霖见她兴致高昂,自然无有不从,微微颔首:“好。”
裴桢背着手在书架前踱步,故意挑了些生僻的典籍发问,萧霖竟也能对答如流。她心下佩服,却更起了好胜之心。她拿起那本《肘后备急方》,狡黠一笑:“第三卷,第七页,首行何字?”
这书并非经史子集,乃是医书,她料想他未必熟读。谁知萧霖只是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治猝死方。”
裴桢一怔,翻书查验,果然一字不差。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会连这个都记得?”
萧霖目光微黯,低声道:“当年……家中蒙难,祖父在狱中多有……此类情形。曾寻医书翻阅,冀望能找到……”他话语顿住,那些绝望挣扎的过往,并不愿多提。
裴桢心下蓦地一酸,知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她忙放下书,端起那盏云雾茶,递到他面前,想岔开话题:“好啦,算你厉害,我认罚,给你奉茶……”
她本是想着将茶递给他,或许是想弥补方才的无心之失,动作间却带了点急切,手腕不经意一抖,温热的茶汤竟泼洒出来,大半淋在了自己月白色的裙裾上,瞬间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呀!”她轻呼一声。
萧霖见状,也顾不得方才那点伤感,急忙上前,取过自己的干净帕子,俯身便要去擦拭她裙上的茶渍。然而他忘了自己方才磨墨撰抄,指尖还沾着些许墨痕,这一擦,非但没能擦去茶渍,反将那一片水痕揉染得更加狼藉,月华裙上顿时青黛淋漓,墨迹与水痕交错,看上去一塌糊涂。
裴桢看着自己心爱的衣裙变成这般模样,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抬头看向一脸懊恼和无措的萧霖,见他紧蹙着眉头,像是犯了天大的过错,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故意板起脸,拍了一下书案,佯怒道:“好你个萧霖!毁我衣裙,该当何罪?”
萧霖看着她裙上那片混乱的痕迹,又看看她看似生气实则含笑的眼眸,知她并未真恼,心下稍安。他凝视着那团墨迹与水渍,忽然灵光一闪,走到书案边,取了一支小楷狼毫,蘸了饱满的墨汁。
“臣……愿将功折罪。”他说着,复又蹲下身,执笔的手稳定而精准,就着裙上那片晕染的墨色与水痕,细细描画起来。
裴桢好奇地低头看去。只见在他笔下,那原本狼藉的污迹,渐渐化作了朦胧的远山,氤氲的烟雨,一叶扁舟在墨色中若隐若现。他竟然在她的裙上,绘出了一幅意境悠远的烟雨孤舟图!
她看得呆了,心中的惊叹取代了玩笑。待他画完,她抚着裙上那幅独一无二的“画作”,爱不释手,惊喜道:“这……太妙了!”
她抬起盈盈的眼眸,望着他:“不行,还得题字!不然不算完整。”
萧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再次俯身,在那“画”的角落,寻了一处空白,提笔写下两行小字:
阿桢与随安
游于华阳癸卯春
字迹清隽,带着他特有的风骨。墨迹尚未全干,带着湿润的光泽。
裴桢看着那两行字,心头被巨大的暖意填满。她忽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愕然的目光中,主动吻上他的额头,带着满腔的茶香与墨韵,低声道:“这罪……抵得真好。”
是夜,行宫寝殿内红烛高烧,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白日里的嬉笑玩闹已然过去,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静谧安宁的天地。
裴桢枕在萧霖的臂弯里,青丝铺了满枕,与他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忽然轻声开口:“随安,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萧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打雷。”
“嗯?”裴桢讶异地抬起头看他。在她印象里,他从小就沉稳得不像个孩子,竟会怕打雷?
“嗯,”他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小时候,每逢雷雨夜,便会躲到外祖的书房里去。外祖……从不斥责,只会放下公务,给我讲些志怪传奇,或是前朝轶事,直到我趴在他书案上睡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裴桢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对家破人亡的创痛。她心中一紧,更紧地偎依着他,试图驱散那瞬间笼罩他的悲伤。
“那我呢?你可知我怕什么?”她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起来。
“怕苦。”这次他答得很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每次感染风寒,喝药比什么都难。裴夫人总要备上许多蜜饯,还要允诺新打一套头面,你才肯皱着眉头喝下去,前些日子也是臣哄着你喝的药。”
裴桢被他揭了短,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谁让你记得这个!”
随即又叹道,“是啊,最怕苦药。可现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才发现,这世上最苦的,不是汤药,是离别,是求不得,是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
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父兄被带走;就像知晓母亲病重,却不能出宫相见;就像在深宫中与他相见却不能相认的七年。
萧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所幸世叔和路阳如今都还在,蜀中虽远,却也离了争斗,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那你呢?”裴桢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现在,还怕打雷吗?”
萧霖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落回她脸上:“不怕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宫里……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雷声再大,也大不过心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关于仇恨,关于生存,关于……她。
裴桢明白他未尽之语,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她撑起身子,俯视着他,认真地说:“那以后打雷,我陪你。我给你讲笑话,讲宫里的小八卦,松月可爱听墙根儿了,讲稷桑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保证比志怪传奇还有趣,让你听着听着就忘了雷声。”
她的话语幼稚而真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萧霖望着她被烛光柔化的眉眼,那里盛满了对他的疼惜与承诺。他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仿佛真的被这暖意滋养,生出了一点绿色的希望。
“好。”他哑声应道,将她重新揽回怀里。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旧事,童年的糗事,少年的心事,深宫里的不易,那些无法与外人言的委屈与挣扎,都在这个夜晚,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模糊的呓语。
红烛燃至半截,烛泪层层堆积。裴桢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唇角还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萧霖却久久未眠,就着朦胧的烛光,凝视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宁静与拥有,牢牢刻进心底。
他知道,回到紫禁城,他们依旧要面对重重枷锁与风波。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远离权势中心的华阳行宫,他们是纯粹的萧霖与裴桢,拥有着彼此,以及这偷来的一夜安宁。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为这帐中低语伴奏的温柔夜曲。而东方,新一轮的朝阳,正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