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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夭夭之华   京郊的 ...

  •   京郊的春,像被谁轻轻呵了一口气,桃花便沿着官道一路烧到天边。男人勒住缰绳,风从鬓边掠过,带着潮湿的草腥与花蜜,像幼时裴府后巷里那口古井的水汽——她总爱趴在井沿,把花瓣撒进去,看它们旋成小小的漩涡。
      “司臣,你在想什么?”
      稷桑在怀里抬头,发带被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合时令的夏日旗帜。萧霖垂眼,把马缰又收短半寸,掌心磨得发疼。
      “奴才在想,京郊的景色果真如陛下所言那般美好。”
      声音散在风里,其实在想:她此刻是否也嗅到同样的花气?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会不会让她想起那年他翻墙只为送一碗糖渍梅子的夜?
      帘内药香浮荡,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旧琴弦。素月撩起半幅纱,露出她蜷在狐毯里的身子——苍白、薄脆,仿佛一折就断的春冰。萧霖踩上车辕,靴底木阶发出细微的裂响,像替她喊疼。
      “掌印,娘娘月事到了,腰身、腿上都是酸软的,难受一路了。”
      素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在空旷的车厢里撞出回音。他点头,指尖却在袖里掐进掌心。七年里,替她挡过刑罚、改过遗诏、弑过皇帝,却独独替不了她生产落下的伤痛。
      “本座……可否进去瞧瞧?”
      话一出口他便悔了——他算什么人?一个刑余之身,连牵她袖口都怕玷污。可纱帘已掀,馨香扑面而来,像旧时她窗前的木兰,一夜之间开得人措手不及。
      她缩在软榻,额发被冷汗黏成细缕,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他俯身,隔着自己的呼吸去探她的腕,指腹触到一脉细若游丝的凉——那凉顺着臂骨一路爬进心口,结成冰碴。
      “冷……”
      她无意识地嗫嚅。萧霖解下披风,玄色襕边扫过她面颊,像夜色吻住残月。披风内里还留着他怀里的温度,那是方才抱稷桑时偷来的——偷孩子的体温去暖她,自己竟卑劣得如此坦然。
      “奴才抱着娘娘,娘娘便不冷了。”
      揽她入怀,动作轻得像捧一盏满到将溢的鸩酒。她的小腹在掌心微颤,凉得发硬,仿佛握着一块葬在雪下的玉。他想用自己这具被阉割的残躯替她挡一挡寒,可连血脉都已不全,又拿什么去暖她。
      别院的梨花落了半树,风一吹,花瓣便扑簌簌砸进窗棂,像雪崩。稷桑被乳母和谙达们拥着进了屋,他才敢抱着她下车。
      穿过回廊,步履稳得能听见自己骨缝在响。胸前的衣料被她无意识地揪紧,指尖隔着绸缎掐进皮肉——那疼却让他生出诡异的甜:原来我还能被她需要。
      素月递来汤婆子,铜胎錾花的圆鼓在萧霖掌心里烫得发颤。他套上锦套,把它隔衣贴上她小腹,热气瞬间透过中衣漫开,像夕阳照在冰面上,裂出一道道温软的纹路。她眉心终于松开半分,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稷桑在林子里射箭,弦响一声,梨花便震落几瓣,扑在窗纸上,好似谁偷偷叩门。
      萧霖守在榻边,握住她仍凉津津的指,忽然想起年少时她爬树摘梨花,腰间悬的绢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那时他尚能理直气壮地回握她,如今却连指缝都不敢合拢,怕一用力就碎了这场僭越的梦。
      “他不顾你的身孕,贬斥世叔和路阳,又令这消息扰了你安胎,是不是生产这道鬼门关,终是伤了你?”
      话出口他便咬紧牙关。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猩红,像心底不敢示人的悔——若当年早些动手,是不是她就不必受那血崩的苦?可世上从无“若”字,只有血与命写就的“果”。
      她在怀里蜷成小小一团,发尾扫过他颈侧,痒得像幼时裴府后巷的柳絮。
      明知该抽身,却任由她环住脖颈。那一刻,他忽然恨极自己——恨这副残缺的身体,恨这身份,恨这宫墙,恨到想把心剜出来掷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它跳得比谁都完整,比谁都热。
      手里的汤婆子有些凉了,萧霖将她放进锦被里,准备起身去换。
      “别走。”
      她声音含糊,像梦呓。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成一句极轻的“奴才不走”。
      窗外箭矢破空声又起,梨花震落如雨,萧霖抱着她,像抱着一场不敢醒的春日大梦。
      次日回程,她蜷在他腿上醒来,发间沾着汗珠。稷桑捧着怀里的弓小声说:
      “母后睡得像只猫。”
      萧霖垂眸,看阳光穿过车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忽然觉得:若此生只能做她梦里一场无声春雪,那便让自己落尽,亦算赴了当年旧约。
      “稷桑乖,告诉母后,昨日狩猎战绩如何?”女子声音细弱,却带着欣喜。
      稷桑闻言,顿时眉飞色舞,“母后,你没瞧见昨日谙达们多厉害,儿臣也猎到了一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有……”掰着手指头数着,脸上满是骄傲。
      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
      转头看向萧霖,只见他正含笑看着你们,眸光温柔如水。
      “哀家身上不爽利,缠了你一日,可是不耐烦了?”
      “娘娘说笑了,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分。”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声音依旧谦卑恭顺。
      稷桑还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不敢表现得太亲密,只能压下心中悸动,恭顺地垂首而坐。
      稷桑见你精神不济,便也不缠着你,噤了声,乖乖坐在一边擦着小弓。你靠着软垫,倚在马车壁上,阖目养神,马车晃晃悠悠,只觉眼皮越来越沉。
      稷桑看着你熟睡的侧颜,伸出手轻轻握住你的手,萧霖微微抬眸,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皇帝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开口:“司臣,母后睡着了,我们小声些。”
      萧霖轻轻点头,稷桑又转头看向你,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骄傲:
      “司臣,母后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像画上的洛神。”
      他心中一动,看着女子的侧脸,阳光洒下,鼻尖上的微微薄汗让她确实剔透玲珑恍若天神,他一时怔住,忘了答话。
      稷桑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你,心中警铃大作,捂住他的眼睛,贴在他耳边:“司臣,不许这样瞧母后。”
      他不敢挣扎,只能低声告罪,稷桑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瞬间清醒。是啊,她是你母亲,是大乾的太后……
      稷桑见他脸色不对,以为他生气了,便松开了他的手,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司臣,你别生气,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萧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稷桑的警告并不是无理取闹。
      “陛下说得对,奴才应当谨守本分。”
      宫道深长,待众人离去,他抱着她下马车,一步步走向慈宁宫。朱墙金瓦在身后退去,像潮水退尽,露出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礁石——那是我,是她,是我们被宫墙碾碎又重新拼起的七年。她在我怀里轻蹭,像猫,又像那年裴府庭院里,把花瓣撒进井水的姑娘。
      裴桢窝在他怀里,只觉得十分安心,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踏实,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他抱着裴桢来到寝宫,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她眷恋地环住他的腰,不愿他离开。
      “你不开心?为什么?”
      他身子一僵,低头看着你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惊讶于你的敏锐。
      稷桑的话在耳边回响,让他不敢再贪恋这温暖,但又舍不得放开,怕一松开就是永别,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握住,缓缓拉开你的手。
      “奴才……奴才没有。”
      见他躲开,心中一怒,美人眉间微蹙,抬眸看着他,十分笃定:“你撒谎。”
      他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奴才卑贱,不敢肖想娘娘。娘娘玉体欠安,不该为奴才的心事烦忧。”
      裴桢闻言,顿时气结,稷桑的警告,她并不知晓,只当他是反复无常。
      倏地坐起身,伸手去拉他的衣领,他哪里敢让你扯着衣领,连忙握住你的手:“娘娘,您身子不好,莫要动气。”他紧紧握住你的手,生怕你再近一步。
      已经回了她的慈宁宫,他不敢再像在宫外那样放肆,稚子的话恍若警钟,让他心乱如麻,他怕自己越陷越深。
      拨开他的衣领,吻上那处还未消散的红痕,美眸泛着疲累的水汽,瞪着他:“是你莫名其妙同哀家置气。”
      他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任由她细细地吻着,在他的脖颈处啃咬,像只小猫一样,他的气息越来越乱,却不敢动弹,只得扶着她的腰肢,怕她跌下榻。
      “还别扭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飞蛾,明知扑火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他箍紧她的腰肢,摇了摇头。
      “是奴才钻了牛角尖,惹娘娘忧心了。”
      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处,微微仰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眼角微微泛红,鼻尖也染上绯红,何其俊美。你凑过去,轻轻地吻上他的鼻尖。
      “随安,知道错就还有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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