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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麒趾之摧   风掠过 ...

  •   风掠过太液池时,裴桢恰坐在庭院观鱼。柳条新青,像一绺绺未系好的宫绦,在水面上拂来拂去,仿佛替谁试探水温。鹤庆便是那时跌撞而来,袍角沾满苍苔,像被春鬼推了一把,扑跪在我跟前——声音碎得比池面的倒影还散。

      “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落水了!”

      裴桢只觉耳膜被冰水猝然灌入,眼前柳色尽失,天地翻成灰白。

      一路奔来,绣鞋踏碎径上落英,花瓣碾进泥里,像替谁预演一场血肉模糊的惊惧。待冲至池畔,正见萧霖半身浸在水中,鸦青色的贴里被水浸成深色,发梢滴着银亮的泪。他怀里的小人儿,是她的稷桑——那张脸涨得通红,像被春神扼住咽喉的海棠。

      “娘娘,陛下呛水了!奴才已令福盈去传太医!”

      他声音颤得比风还轻,却竭力稳住臂弯。她伸手欲接过,他却微一侧身——那避让像刀刃,将她劈成两半:一半是急疯的母亲,一半是被宫规钉在原地的太后。水顺着孩子的下巴往下淌,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数她的罪——为何没亲自守着他?为何让池水有机可乘?

      “娘娘别急,陛下身上太凉,奴才抱着便好,只要肺管通了便无事……”

      她急幼子,他更顾着她的身子,低低劝慰,掌心在孩子背上拍出小小的浪。那浪头拍进她耳中,竟成了催命的鼓。她掐住自己掌心,血珠从指甲缝挤出,滴在鞋尖的珍珠上,像给素履点了朱砂痣。直到稷桑“哇”地哭出一声,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原来它还活着,碎成齑粉却仍狂跳。

      偏殿的窗棂透进暮光,像一方冷砚里的残墨。稷桑被置于小榻,李院正的银针起落,每一次都牵出母亲胸腔里暗藏的血丝。萧霖跪在一侧,额前磕出的血花已凝成褐斑,像雪里冻住的梅。她无暇训斥,只死死盯着孩子的胸口——那处起伏太浅,仿佛随时会被绣被上的海水纹吞没。

      “老臣需立刻施针,疏通肺管。”

      挥退宫人,帷帐落下,世界缩成这一方幽暗。针尖映烛火,闪成星子,落在稷桑白皙的肌肤上。裴桢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比窗外春鸦更低哑。施针毕,李院正低语:“若发热,便凶险。”

      一句话,将她推入更深的寒潭。

      夜漏三下,稷桑果然烧起。抱着他,像抱着一团刚出熔炉的铁,烫得裴桢更紧地箍住。萧霖掀帘而入,鸦青袍上夜露深重,他走得急,腿伤未愈,一步一滞,却固执地接过冰块与凉帕。

      烛影摇红,映得他半边脸白如瓷,半边脸沉如墨。他俯身替稷桑拭胸,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像雪下挣出的竹。

      “娘娘莫急,陛下这些年将养得极好,弱症早恢复大半……”

      知他在说谎,却甘愿吞咽这句糖霜般的谎。凉帕换了一盆又一盆,冰水化了一桶又一桶,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恍若两座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互为生,互为死。

      四更鼓响,稷桑的额终于沁出薄汗,烧退了些,裴桢却仍不敢松臂——怕一松,他便被黑水卷走。

      次日晴光泼入,女子却满目血丝。发觉萧霖已不在侧。内侍来报,他自去慎刑司领八十大板——为那池畔“疏忽”。

      裴桢抱着已退烧的稷桑,手一软,几乎将药盏打翻。八十板子,足以将他本就残破的腿碾成枯枝。她却只能端坐,因她是太后。宫里盛传幼帝落水,是人祸,因朝臣攻讦的折子,像雪花片一般飞去他的司礼监,无罪也成有罪。

      慎刑司内,他趴在长凳上,任由行刑的侍卫挥动板子,他一句话都没有,一丝挣扎也无。这是他领的罚,亦是他赎的罪。身为天子近臣,他明知是套,却心甘情愿钻了,他必须给那孩子一个交代,给宫内外一个交代。

      “福盈,去拿些伤药来,不许请太医,也别惊动太后。”他被抬进寝房,身旁几个小太监不敢有哭声,只能连连应是,眼看着药拿回来了,人却已是晕厥。

      裴桢使人去问他的情况,素月、松月、乌苏便跪了一排,直说问不得,看不得,连连磕头求她三思。

      素月沉稳,乌苏更是心思玲珑的太监,只有松月这个实心眼的,扑上来抱住太后的腿,直喊直哭:“娘娘,这板子打了,宫里宫外才能安心,才晓得娘娘从未被什么人阻塞了视听,才不至于拿掌印戳娘娘的肺管子啊!”

      她发疯了似的想要逃出这慈宁宫,想去瞧瞧他,可见了案上字字诛心的雪花片子,这步子却好似被钉在了稷桑的床前,前头再没有其他。

      半月后,在海棠树下再见到他。春阳烈得像铡刀,他却一身清肃,只走路时微跛,像一片被风掀折的叶。稷桑扑过去,他弯腰抱住,袍角扬起,露出后踝一道狰狞的紫痂。裴桢倚树而立,指间捻着一瓣落花,花汁染红指甲,像替她出口那句无法言说的疼。

      “腿好些了吗?”

      “谢娘娘赐药,已大安。”

      他垂眸,睫羽在面颊投下细碎的影,像一弯宫墙隔断的旧梦。忽而伸手,拂去他肩头花瓣,指尖顺势滑到他腰侧,轻按——那里有新痂,硬得像一枚暗扣。他身子骤僵,耳尖飞红,却不敢退。

      她今日没穿太后服制,一身黛蓝色常服衬得她眉眼温柔,愈发见风致,听到他的答话,微微一嗤。

      “是,你就敷衍哀家吧。”

      “奴才不敢。”

      萧霖心里一暖,料想她并未因这祸事忧惧不安,心下倒才真正大安。

      裴桢反手攥住他,掌心触到粗粝茧痕——那是十余年宫海浮沉留给他的碑。张口,却哽声:“随安,让我瞧瞧……到底伤得如何……”

      “好,娘娘叫人下去。”他笑,像雪夜提灯,灯火薄得随时会灭,却仍固执地亮。

      稷桑被带着去扑蝴蝶,裴桢屏退了下人,放下帘子,在凉亭里伸手探他的腿骨、后腰,只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好了,却见他登时轻颤。

      “疼?”

      “不疼,是……是……”他下意识后退,撞上身后屏风,耳根子红了个彻底。

      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那是什么?”

      “奴才……奴才是……”耳畔稷桑的笑声让他愈发紧张。

      被他逗笑,伸出手指,在他腰间,轻轻一剐蹭,见他身子陡然僵住,便抓住他的手,将他彻底抵在屏风上,呼吸凑近他的脖颈。

      “知道了,是痒,对不对?”

      稷桑的笑声愈发响亮,萧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他被她压在海棠屏风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身上人贴近,她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间,让他浑身发痒,他强忍着悸动,声音有些颤抖:“娘娘……陛下在那边……”

      裴桢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笑得越发开怀,手指轻轻在他腰间画圈,凑近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明明起心动念,萧霖,你对哀家,从来就不诚实。”

      “娘娘…”他身子一颤,闭了闭眼,他承认,他动心了,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他深吸一口气。

      “奴才……奴才身子残缺,不配谈情之一字。”

      蝴蝶在花间飞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高挺的鼻尖,却在男人心里激起千层浪,却见她眯起狭长的凤眸。

      “嗯,再说,再说这话哀家今夜便叫你侍寝。”

      风停,蝴蝶终是被稷桑网在了怀里。

      萧霖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含情眸,一时竟有些失神,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可那眸子却总是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他喉结滚动,拿捏着用词。

      “娘娘慎言。”

      裴桢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慎言?哀家偏要……”

      萧霖喉头腥甜,只见女子忽地俯身,吻住他侧颈。那一处,脉搏狂跳,像为谁而囚的鸟。他僵如木雕,却终究没有躲。窗外,一瓣海棠被风吹落,擦过女子的眼角,替她掉下一滴泪。

      男人身子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身体顿时木了半边,只觉心脏狂跳不止。伸手想要推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红晕从耳根烧到锁骨。

      裴桢轻笑,踮脚咬在他颈侧,一圈浅浅牙印,像盖章。风过,花瓣覆上那枚印痕,像替她们掩住一场不可说的春风,只留下一排浅浅的粉色齿痕。

      “以后再说自轻之语,哀家便如此罚你。”

      松开他,眉眼弯弯,歪头瞧着他的神色,又似笑非笑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补了口脂,唤过稷桑,仿若无事发生。

      “稷桑,这几日是花朝节,母后允你带着谙达们去京郊踏春,去不去?”稷桑一听可以去京郊踏春,顿时欢呼雀跃。

      萧霖站在一旁,看着你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衫,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酥麻,喉咙有些发紧,只觉得那咬痕连着整个上半身都发起烫来。

      稷桑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

      “司臣,京郊的桃花可红了,我们去摘些回来插瓶,一起送给母后好不好?”

      萧霖深吸一口气,强迫那颗心不要再突突狂跳。

      “好,奴才先带陛下去更衣。”

      他仓皇而退,牵着稷桑的手匆匆逃离。

      偏殿里,小皇帝叽叽喳喳换着里衣,说着踏春的计划。他却低头庆幸,此番再见,自己长进了些,有意引她亲近,让她开怀些许,而不是由着她问伤、问安与不安,徒惹泪花。

      裴桢立于原地,拈起一瓣花,置于唇边,轻轻吹去。花飞,远随他背影,像替她把那句未出口的“我舍不得”递到他心头。

      春阳正盛,照得宫墙万里,也照得她与他之间——

      一步之遥,却似隔了半生。然而无妨,余生尚长,她有一辈子,去教他明白:他纵是残躯,也是我此生唯一不敢、不忍、不肯放手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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