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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螽斯之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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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桢立在暖阁的碧纱窗下,看雨丝像细银针一根根缝进暮春。庭中梨花被风揉碎,落在青砖上,像一封被拆散的旧信。头不似昨日那般钝痛,唤素月伺候洗漱,坐在台前,任由她梳着发髻,顺带听稷桑叽叽喳喳地抱怨今日要去尚书房,练不了琴了。
她哄着撅起嘴的团子:“好了,尚书房里的太傅和翰林都是极为博学的,稷桑好生学,若今日被太傅夸奖了呢,母后便让司臣晚间来教你琴,若是学得不用心呢………”我故意拖长了音调。
“儿臣今日一定好好学!”生怕母亲反悔似的,急急忙忙拉了小鹤庆去了尚书房,女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萧霖在门外听着这对话,忍不住勾起唇角,这母子俩,一动一静,却都如此可爱。他抬手叩了叩门,轻声道:“娘娘,早膳已备好。”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他站在一旁,目光温柔而专注,见她抬头夹菜,便又低下头:“娘娘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可还有不适?”
抬眸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扬:“哀家好多了,倒是你,一夜未眠,不累?”
“娘娘安好,奴才便是大安。”这话总听朝臣和宫人奉承,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味道。萧霖垂眸拱手,鸦青色的衣摆上绣着暗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其实他一夜未眠,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昨夜欠娘娘的一曲《关雎》,现下还于娘娘。”
她轻笑出声,起身走到琴边坐下,抬手拨弄琴弦:“往日要你弹一曲何其不易,今日怎么还送上门来?”侧头看向他,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霖走到你身边,在琴边坐下,抬头看着你,眼中满是深情与温柔:“奴才已负了一次约,不敢再负第二次。”他伸手轻抚琴弦,悠扬的琴声流淌而出。
手一顿,自然知道他所指是年少的一段情。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那个永远柔声细语的少年郎,曾许诺要与你沉醉江南,放牧燕北。
裴桢眼眶微红,却还撑得住,抬手抚上琴弦,琴音一转,化作《相思引》,她轻轻哼唱着:“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萧霖的琴声渐渐弱去,他痴痴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轻声附和道:“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她的声音渐低,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口发酸,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压下,抬眸看向他:“这曲子,你倒是记得清楚。”他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奴才不敢忘。”当年,他曾为你弹奏此曲,如今时过境迁,仍能轻信手拈来。
她垂眸,看着琴弦,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随安……”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你恨吗?恨我当年入宫,恨我全家族情义,舍儿女私情。”
萧霖跪在阶前,鸦青袍角被积水浸成深色,仿佛把一生的夜色都披在身上。“奴才不敢,奴才只恨自己……恨自己残缺之身,无法护娘娘周全。”他手指微蜷,衣袖下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的声音低而清,像铜罄里闷住的一声回响。风掠过,他袖口微颤,露出苍白腕骨——那是裴桢曾握着放纸鸢的地方。如今却像一截被岁月啃噬的玉,却仍固执地伸向她。
她只觉得心口被细线勒了一下,疼得毫无预兆。蹲下身,指尖碰到他颊边,雨水的凉与肌肤的烫交织,像碰着一块正在消融的春冰。“又在说胡话,什么残缺之身,随安,你很好,很好……”她声音微哑,尾音带着颤意。
他眼中满是哀戚:“娘娘,奴才如今……已不是那个少年了。”宦官之名,残缺之躯,这便是他与她的最大阻碍。
裴桢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我并未在意这些,只要是你……只要是你萧随安……”她的声音很轻,下巴抵住他的肩,带着些许颤抖,她明白他的顾虑,但心里的声音告诉她,他就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尾音颤得不成调,被她硬生生咽回喉咙。他抬眼,黑眸里倒扣着整个雨季,深得看不见底。那目光像少年时他翻墙给我递糖人,又像血夜里他执诏立于丹墀,一身戾气却回头冲我笑——两种记忆叠在一起,几乎把我撞碎。
下一瞬,萧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潮润,指骨却倔强地收紧。雨声在檐角碎成玉屑,谁都没再开口。梨花被风卷进廊下,落在他的鬓边,像替谁簪了一朵早凋的雪。
傍晚,雨停了,宫墙上方残云如削。裴桢提灯去接稷桑下学,石阶湿滑,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萧霖跟在她身后半步,踩着前头的影子亦步亦趋,一路攀上朱漆回栏,像沉默的护城河。
“母后——”
孩子隔着花窗瞧见母亲,跌跌撞撞冲出来,袍角绣的金线晃成细碎星子。裴桢蹲身抱住他,奶香与墨香混在一处,冲得眼眶微热。他仰脸,眼睛亮得像两颗被井水养过的黑葡萄。
“太傅今日夸儿臣勤奋好学。”
尾音骄傲地上扬,却悄悄勾住她的手指,在她掌心挠了挠——那点小伎俩,与他父亲当年讨人欢心时如出一辙。裴桢失笑,余光瞥见萧霖立在檐下,夕照给他镀了一层暖金,眉间却蓄着将晚的天色,像怕这短暂的欢愉被风吹散。
回寝殿时,稷桑缠着他练琴。他便抱琴而来,指尖拨弦,声如漱玉。灯火在他指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像一场无声的落雪。稷桑伏在母亲膝头,就着谱子,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关雎》。裴桢低头给他剥蜜桔,汁水溅在他脸颊,他咯咯笑着滚进她怀里,像只餍足的小兽。
“母后,儿臣明日还想多学两页谱。”
“学琴只是消遣,误了课业,仔细母后罚你。”
裴桢故意板脸,指尖却轻点他鼻尖。团子噌地躲在萧霖身后,拽他衣袖当靠山。男人低眉顺目,笑得像一泓被春风吹皱的深水:“陛下如此勤勉,奴才定当倾囊相授。”
那一瞬,灯火摇晃,三个影子叠在一处,竟像一幅被岁月洇湿的旧画。
更深漏断,松月带稷桑去沐浴。屏风后传来哗啦水声,像一场仓促的春雨。回身,见他仍立在案前,灯芯结花,爆出一声轻响,他才恍然抬眼,额上细汗被烛火映得晶亮。
“近日腿伤可有好些?”
走近,俯身去探他膝盖。指尖刚触到衣料,他便猛地一缩,像被火舌舔到。那仓皇姿态,比当年他替我受刑时还要惊痛。裴桢蹙眉,扬声唤李院正。
银针排开,寒光细碎。他坐在椅上,裤管卷至膝弯,露出那处扭曲的旧瘀——像一团匍匐的毒蛇,从胫骨像是能蜿蜒到心口。第一针落下,他指节瞬间青白,却硬是把一声喘息咽回喉咙,只望着眼前人,眸色深如子夜。
“别看针,瞧着我。”
裴桢侧手挡住他视线。烛火在指缝间跳动,像一场被囚的日落。他的睫毛扫过掌心,痒而潮润,像幼猫试探的胡须。第二针、第三针……每落一针,他腕上青筋便暴起一分,却自始至终未再出声。
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陪自己偷溜出府看灯市,被人群冲散。再找到他时,手里攥着一盏被挤碎的兔子灯,掌心被竹篾割得血肉模糊,却笑着哄我:“不疼,真的,只是瞧着吓人。”
如今那盏碎灯,似乎仍在眼前——只是灯罩换了宫墙,烛火换成了权谋,而掌心的血,从未止住。
“劳烦老大人了,大人还是照顾贵人们的身子要紧,奴才这,若是没什么起色,便罢了。”
裴桢听不得他这么说,蹙眉看向他:“你身子不好,若误了哀家的差事,可还有脸说这话?”我看向李院正,威压之势犹如实质:“李院正,哀家要你全力医治他的身子,所需之物尽管开口。”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扯下衣襟,掩住方才施过针的腰侧和双膝。院正长吁短叹地下去开方,裴桢看着他忙躲去屏风后整理衣裳,像是怕自己看着什么似的。
隔着屏风问:“可要帮忙?你身上刚取了针,怕是使不上力。”
“娘娘万金之躯,怎可屈尊做这等事。”声音有些发颤,屏风后隐约可见动作有些慌乱,急忙遮住自己的身体,他自然知道你是好意,可……这屏风隔开的,何止是视线。
女子顿了顿,低头笑着,轻轻敲了敲屏风:“你莫要忘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她故意说得随意,果然屏风后的人身子一僵。
“你最好不是嫌弃哀家手笨。”裴桢走过去,兀自伸手去环住他的腰身,翻着他腰间繁琐的衣带。
“不...…”他身子僵硬,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乱动,就触碰到你的身体。
见他紧绷的身体,唇角微微勾起,手下动作不停,系好带子,又替他翻起衣襟,护甲和指尖时不时触碰到他的脖颈,眸光温柔:“紧了还是松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颤:“是正好……多谢娘娘。”
垂眸看着他脖颈处露出的肌肤,白皙细腻,上面还有几处细小的红痕,那是方才取针时留下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
“疼吗?”她问得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温存。
他却宛若惊弓之鸟,侧身避开了触碰。
“躲什么。怕哀家吃了你不成?”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娘娘恕罪,奴才……”他察觉女子的怒意,急忙跪下伏地,抿了抿唇,起了话头,却不知该如何答,只垂眸看着地面。
“奴才怕身上脏,污了娘娘的眼。”那道残缺将他永远束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再说这种话,便不要再来见哀家了!”
她拂袖而去,到前厅坐下。
萧霖闻言,顿时慌了神,他深知她的执拗与决绝,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娘娘息怒,是奴才失言了,奴才再不敢了……”他怕她真的生气,怕从此不能再见。
裴桢明白,他心中的自卑和纠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真正释怀的契机。
“你下去吧,哀家去哄稷桑入睡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地面,半晌才回过神来。
“奴才恭送娘娘。”
夜将四鼓,雨声又起。她守在稷桑榻前,指尖描摹他微蹙的眉峰。这孩子是因四年前闻父兄连遭贬斥,惊怒之下意外早产,身体底子一向薄,每逢天气骤变的夜,裴桢总是亲自看顾。孩子睡得不甚安稳,偶尔一声咳嗽,像细针挑动她心脏最软的薄膜。萧霖悄声进来,披风带着夜雨的潮气,他却立在帘外半步,再不肯逾矩。
“娘娘去歇一歇,奴才守着。”
起身,掀帘,伸手替他拂去鬓边水珠。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垂,他轻轻一颤,像被风惊起的宿鸟。那一刻,我忽然厌倦透顶——厌倦这层层帘幕,厌倦这“奴才”“娘娘”的枷锁,厌倦这名位能把一句简单的“心疼”碾成齑粉,再一点点咽回肚里。
“随安。”
裴桢唤他的表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抬眼,黑眸里晃动着烛火与雨声,像一池被搅碎的星河。她伸手,缓缓覆在他手背——那手曾为她执笔、为她摘花、为她抚琴,如今却只能隔着夜色,遥相取暖。
窗外,雨线斜织成帘,梨花被碾作泥,却仍有暗香浮动。他们早已在权谋与血火里,把彼此刻进骨血——哪怕余生只能以“奴才”“娘娘”相称,这双手,她仍要握得理直气壮。
雨声渐密,灯芯结花。她俯身,将额头抵在萧霖腕间,像抵住整个动荡的人间。脉搏在肌肤下奔涌,一声又一声,替她诉说所有无法出口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