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里藏着夏天》周屹

2、烟火气里的少年

　　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如果说校园里是白衣飘飘的青春偶像剧，那这里就是充满了孜然味和油烟味的现实主义纪录片。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简易的塑料桌椅，红底黄字的霓虹灯牌在黄昏的暮色中闪烁，“东北烧烤”、“安徽板面”、“重庆小面”……嘈杂的叫卖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市井喧嚣。

　　沈鹿跟着赵磊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还拎着半袋刚才没吃完的零食。

　　“小鹿，你是不知道，这家‘超级大排档’的炒面，那是一绝！老板手抖，给肉特别多。”赵磊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梭，最后在一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旁停下，“就这儿了，咱们先占座。”

　　沈鹿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像雷达一样，在各个摊位间急切地搜索着。

　　她在找江叙。

　　赵磊说江叙在这里打工，但这巷子这么大，摊位这么多，他到底在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哐哐哐”切菜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巷子最深处的一个摊位。那是一个没有招牌的小推车，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那团被油烟笼罩的光晕下，一个高瘦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动作飞快地挥舞着一把巨大的菜刀。

　　是他。

　　沈鹿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此时的江叙，已经脱下了那件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工装T恤。那衣服看起来有些旧了，领口微微变形，却被洗得很干净。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正随着切菜的动作紧绷着。

　　没有了那堆书本筑起的高墙，没有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此刻的他，整个人都浸在烟火气里，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点帅。

　　“老板！两份炒面！多放辣！”赵磊的大嗓门打破了沈鹿的注视。

　　江叙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好，稍等。”

　　他的声音比在教室里多了一丝沙哑和疲惫，但更多了一种沉稳的质感。

　　沈鹿拉着赵磊，径直走到了那个摊位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那个……”沈鹿看着江叙的背影，刚才在路上想好的一肚子话，真到了嘴边反而有点结巴，“江叙同学？”

　　江叙正在打鸡蛋的手猛地一抖，鸡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他眉头紧锁，有些烦躁地把碎壳挑出来，转过身，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防备。

　　当他看清是沈鹿和赵磊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阴霾覆盖。

　　“怎么是你们？”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受欢迎的东西，“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去吃食堂。”

　　赵磊一听就不乐意了，刚想拍桌子，却被沈鹿一把按住。

　　沈鹿冲着赵磊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江叙的眼睛，嘴角挂起那一抹标志性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食堂的饭太难吃啦。而且，我听说这里有个‘炒面大神’，做的面特别好吃，特意来尝尝的。”

　　她特意加重了“大神”两个字，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偶像，完全没有半点因为看到他打工而产生的轻视。

　　江叙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别人的指指点点，习惯了那种带着同情或猎奇的目光。像沈鹿这样，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厨师”来对待，甚至还带着点崇拜的语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抿了抿嘴唇，没再赶人，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继续忙活，留给他们一个冰冷的背影。

　　“别废话，要什么口味。”

　　“跟你一样就行！”沈鹿脱口而出。

　　江叙的动作又僵了一下。

　　跟他一样？

　　他看了一眼案板角落里剩下的那半个干馒头，眼神暗了暗。

　　“油麦菜肉丝面，少辣。”他报出了自己刚才准备做给自己当晚饭的菜单，声音低不可闻，“等着。”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沈鹿就那么托着腮，静静地看着江叙做饭。

　　她发现，江叙认真做事的时候，真的很有魅力。

　　火苗“轰”地窜起，舔舐着锅底。他单手颠勺，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锅里的面条在他的手中翻飞，与青菜、肉丝完美融合。那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赵磊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卧槽，叙哥这手艺，绝了啊！”赵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江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炒好的面盛进盘子里，端到他们面前。

　　两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面，上面还贴心地撒了葱花和芝麻。

　　“谢谢老板！”沈鹿双手接过盘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热气腾腾的面条在口腔里化开，咸淡适中，酱香浓郁，带着锅气的焦香。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沈鹿眼睛瞪得圆圆的，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江叙，你这手艺可以去参加比赛了！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看着沈鹿吃得那么香，嘴角甚至沾了一点酱汁，江叙紧绷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默默地拿起那半个干馒头，就着刚才炒菜剩下的一点底油和酱汁，准备塞进嘴里。

　　那是他的晚餐。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沈鹿的眼里。

　　刚才那股吃面的幸福感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酸涩。

　　她看着那个干硬的馒头，又看了看江叙毫不在意的侧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却要吃这种东西？

　　“那个……”沈鹿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大，把正在狼吞虎咽的赵磊都吓了一跳。

　　江叙咬馒头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她：“又怎么了？”

　　沈鹿放下筷子，指了指江叙手里的馒头，一脸认真地说：“老板，我觉得你这馒头……卖相不太好。作为你的第一号顾客，我建议你换个搭配。”

　　“我没钱。”江叙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谁说要你花钱了？”沈鹿从包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肉包子——那是她下午在食堂特意多买的，本来想当夜宵的。

　　她把包子递到江叙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个，换你的馒头。我突然想吃馒头了，你帮我解决掉这个包子，行不行？”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谁会放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吃，去吃干硬的白面馒头？

　　赵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沈鹿是不是饿傻了。

　　江叙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确实饿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消耗了他太多能量。可是……

　　“我不吃嗟来之食。”他把馒头攥得更紧了，声音虽然冷，却没有了中午那时候的戾气，更像是一种固执的坚持。

　　“这不是嗟来之食！”沈鹿有些急了，直接把包子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馒头，“这是交易！你看，我都拿了你的馒头了，你不吃包子就是赖账！江叙同学，你是学神，总不能不讲信用吧？”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施舍，沈鹿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那个干硬的馒头。

　　“咔嚓。”

　　馒头太干了，差点把她的牙崩掉。她艰难地咀嚼着，脸上却还要维持着“真香”的表情。

　　江叙愣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沈鹿脸上，她的脸颊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眉头因为难以下咽而微微皱起，可那双眼睛，却真诚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杂质。

　　那一刻，他心里那道坚硬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傻？

　　“笨蛋。”

　　江叙低声骂了一句，却伸手从旁边的保温桶里倒了一杯热水，重重地放在沈鹿面前。

　　“喝点水，噎死你我可赔不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默默地剥开了那个肉包子的皮，咬了一口。

　　肉馅的鲜美在舌尖炸开，那是久违的、属于“食物”而不是“生存燃料”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沈鹿那边瞟。

　　沈鹿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用来送服嘴里的干馒头。她喝水的样子很秀气，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那个……”江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明天……明天中午，别带牛奶了。”

　　沈鹿刚咽下一口水，闻言眼睛一亮：“怎么？不喜欢草莓味的？那我换巧克力的？”

　　江叙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我有钱。以后……我自己买。”

　　说完，他把硬币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他刚才帮隔壁桌收拾盘子，老板硬塞给他的小费。

　　沈鹿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江叙。

　　她明白，这是他的尊严。

　　“好。”沈鹿乖巧地点点头，把硬币推了回去，“那这钱你留着。不过江叙，朋友之间互相分享食物很正常的。就像你帮我解物理题，我请你吃肉包子，这是等价交换，懂吗？”

　　朋友？

　　江叙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他抬头看向沈鹿，她正冲着他笑，那笑容比巷子里所有的霓虹灯都要亮，直接照进了他心底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沈鹿催促道。

　　江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了。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饱、也最温暖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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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面，沈鹿和赵磊准备回学校上晚自习。

　　走出几步，沈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摊位前，江叙正在收拾桌子。他背对着她，正在用抹布用力地擦着刚才她坐过的那个位置。

　　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走啦小鹿，发什么呆呢？再不走老王的晚自习又要骂人了。”赵磊在前面喊道。

　　“来了！”

　　沈鹿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江叙，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既然闯进了你的世界，我就没打算那么轻易地走。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追上了赵磊，马尾辫在身后欢快地甩动着。

　　而在她转身的瞬间，那个正在擦桌子的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格在那个远去的背影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被他重新收好的硬币，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被他特意单独丢弃的、只咬了一口的干馒头包装袋。

　　“等价交换……吗。”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或许，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