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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不吃午饭的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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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没吹散盛夏的余威,窗外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梧桐树,叶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卷了边,绿得发黑。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狂欢,一声声“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高二(3)班的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燥热。头顶那几台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不仅没带来多少凉意,反而搅动着满屋子混杂着汗水味和粉笔灰的热气。
沈鹿盯着黑板上那串扭曲的物理公式,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F=ma?还是F=μN?
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全是昨晚没画完的速写稿——那个光影下的背影,线条应该再硬朗一点才对。
“沈鹿!”
一声厉喝像惊雷般炸响,直接把她的魂从艺术的殿堂拽回了现实。
物理老师老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手里那半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讲台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全班一激灵。他板着脸,指着黑板:“这道题受力分析,你来给我讲讲,摩擦力往哪边走?”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堂大笑。
“完了,小鹿撞枪口上了。”
“老王这节课火气怎么这么大?”
沈鹿慌乱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着衣角,眼神无助地在黑板上乱瞟。她是美术特长生,对色彩和线条敏感,可这一堆冷冰冰的字母和箭头简直是天书。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瞎蒙一个“向右”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悄地从课桌旁边伸过来,推过来了一本摊开的草稿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像刀锋划过纸张,透着一股凌厉的劲儿:
【向左。f=μN。】
沈鹿如获大赦,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回答:“向左!老师,摩擦力向左!”
老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她身后,眉头皱了皱,最终挥挥手:“坐下吧,下次别走神。我看你刚才魂都飞到天上去了。”
沈鹿长舒一口气,腿都有点软。她坐下后,身体悄悄凑到旁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男生说:“谢啦,同桌!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身旁的男生没有理她。
他正趴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睡觉。那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高高的书山把他和这个喧嚣的班级隔绝开来。他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了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和几缕凌乱的黑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打在他身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却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江叙,她的新同桌,也是这所重点高中里的一个“异类”。
【“怪胎”江叙】
这是全班同学给他的标签。
他是全校第一,数学和物理常年满分,却独来独往,眼神总是冷冰冰的,仿佛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他不参加任何活动,不接任何人的话茬,就像一座冰山,谁靠近谁倒霉。
沈鹿刚转来这个班三天,就已经听了无数关于他的传言。有人说他家里特别有钱所以看不起人,也有人说他家里特别穷所以性格孤僻。
沈鹿觉得都不像。她看了看江叙露在外面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虎口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周围还有些红肿,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到,或者是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老王抱着教案一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那种紧绷的学习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活力。
“饿死我了,干饭去干饭去!”后排的体育委员赵磊一嗓子吼破了屋顶。他手里还转着个篮球,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搂住沈鹿的脖子,“小鹿同学,哥带你去学校后门吃麻辣烫,去不去?今天哥请客!”
“去去去!”沈鹿早就馋了,刚才被老王吓得消耗了太多能量,现在肚子正咕咕叫,“正好我也不想吃食堂的黑暗料理了。”
“走着!”赵磊大大咧咧地往外走,路过沈鹿桌边时,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快点快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喽!”
沈鹿笑着把草稿纸塞进书包,刚站起来准备走,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了江叙的桌洞。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孤零零地放在一个透明的保鲜袋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一瓶水都没有。
沈鹿的脚步顿住了。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正是大家争抢食堂、讨论吃什么的时间。江叙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趴着,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走啊小鹿,发什么呆呢?”赵磊在门口停住,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难道你要和江大学神共进午餐?”
周围几个准备出门的同学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沈鹿看着那两个馒头,心里莫名地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江叙,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盒还没拆封的草莓牛奶,那是她早上为了补充体力特意买的。
她轻轻把牛奶放在了江叙的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江叙同学,你也得吃饭啊。光吃馒头对胃不好,喝点牛奶吧。”
江叙的睫毛颤了一颤。
沈鹿以为他醒了,刚想直起身子,却对上了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毫无波澜地盯着她。因为刚睡醒,眼底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戾气和防备,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崽。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像是砂纸磨过心脏。
沈鹿被这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看你没吃饭,给你……”
“拿走。”江叙打断她,视线落在那盒粉色的草莓牛奶上,眼神厌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我不吃嗟来之食。”
说完,他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留给沈鹿一个冷漠的背影,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对视只是她的幻觉。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听到了动静,纷纷投来同情又带着点“我就知道”的目光。
“啧啧,小鹿,别热脸贴冷屁股了。”赵磊走过来,拉了拉沈鹿的胳膊,“江叙这人就这样,怪胎不白叫。咱们走,别理他。”
沈鹿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羞的,是气的。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咬了咬嘴唇,刚想把牛奶拿回来扔进垃圾桶,却看到江叙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攥紧了衣角。那只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是窘迫?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鹿的手停在半空。
算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牛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转身跑向门口的赵磊。
“不吃拉倒!我也没说送给你,那是我喝不完的!”她大声嚷嚷着,试图掩盖刚才的尴尬,也带着几分小女孩的倔强。
跑出教室的那一刻,沈鹿透过窗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依然安静,像是一幅静止的黑白画。
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那个趴着的身影稍微动了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慢慢地、犹豫地,握住了那盒粉色的草莓牛奶。
江叙没有喝,只是把它攥在手里,贴在发烫的脸颊边。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耳根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红晕,正在悄悄蔓延,与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形成了诡异而和谐的反差。
与此同时,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沈鹿被赵磊拉着往食堂走,心里却还在惦记着那个背影。
“赵磊,”沈鹿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你说……江叙是不是家里特别困难啊?”
赵磊愣了一下,挠挠头:“谁知道呢。听说他是单亲家庭?好像还得养个妹妹。不过他这人性格太怪了,大家都不敢跟他说话。上次班长苏言想给他申请贫困补助,都被他骂回来了。”
“骂回来了?”沈鹿瞪大了眼睛。
“是啊,说什么‘我有钱’,结果转头就去捡瓶子卖。”赵磊撇撇嘴,“反正就是个矛盾体。小鹿,你别太好奇了,这种人咱们高攀不起,也惹不起。”
沈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下了个决定。
高攀不起?惹不起?
她沈鹿从小到大,就没有她搞不定的人。
那个背影,看起来明明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倔强。就像是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虽然没人浇水,却拼命地想要向阳而生。
“赵磊,”沈鹿突然笑了,露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下午放学,帮我个忙呗。”
赵磊看着她这笑容,心里一突:“你……你想干嘛?”
“我想去那个……学校后门的大排档看看。”沈鹿眨了眨眼,“听说那里的炒面特别好吃。”
赵磊不知道的是,那个大排档,正是江叙打工的地方。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