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周 冒昧的请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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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日子是在一种微妙的“亦师亦友”的氛围中开始的。经过了前两周的冷板凳，迟池发现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杨蔚然的脾气。
她觉得杨蔚然是一个原生家庭很幸福的人，每次举例子不是父母就是妹妹，甚至是妹妹家的狗。提到家有关的话题时，杨蔚然的温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甚至目光都柔和几分，不再是那个一贯严肃的老师了。
中午时分，楼里空荡荡的。其他的老师早就结伴去了教工食堂。杨蔚然今天给迟池特训完之后留在教室里没走。她一边泡着茶包，一边从包里拿出另一本教材准备打开。
“老师，您中午不吃饭吗？”迟池问。
“我早上吃过了。我想着中午留在教室学会习。”杨蔚然已经打开了教案。
迟池想，要么就是杨蔚然昨晚没备课，要么就是精益求精。反正无论哪个都比不备课直接上台糊弄学生强。
迟池把教具收好，走到讲台前，说：“老师你真的很负责。”
“迟池啊，”杨蔚然开口，打破了教室的安静，“你听了这么多节课，对我讲课有什么改进的意见吗？跟我说说实话。”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那是真的在苦恼。
迟池有些惊讶。在她的认知里，杨蔚然已经是个“六边形战士”了。迟池的学校教综合课的老师基本都是五十岁起步的老教授，而杨蔚然还没到四十岁就能挑起大梁，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我觉得您很厉害呀，”迟池由衷地说道，“不管是节奏还是气场，您跟那些老教授比一点都不差，甚至……您的课更生动，我其实更爱听您讲。”
杨蔚然转过椅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还听过别的老师课呢？”
迟池点头，“研一下学期时候有门课就是深入不同程度班级课堂写听课记录。而且那些讲综合课的教授都是资深教师，没有一个像您这么年轻。”
“哎呀你别光夸我。这教材我都讲过七八遍了。主要你要是能给我提点意见，我是真的高兴。当局者迷嘛。”
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迟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举例子的时候，关于您自己的事情稍微多了一点点？”
杨蔚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种爽朗的笑声让空旷的教室瞬间有了人气儿。“你也感觉到了？确实，这是个老毛病。”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也知道，这门课一上就是三节，那帮学生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那么久。他们最爱听这种家长里短的八卦，我这也是没办法，拿自己当笑料活跃气氛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为了教学“牺牲小我”的敬业感。迟池在心里暗暗佩服：这就是名师的格局吗？
如果说这次谈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么接下来的汇报，则是迟池彻底让杨蔚然“刮目相看”的转折点。
“上周您让我记的学生名字，我记住了大概一半。”迟池把那张已经翻得卷边的名单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标注着备注。
“这一半不仅仅是名字。”迟池指着名单，“比如坐在前排的这个女孩安妮，不爱说话不是因为没听讲，是性格内向，属于审慎型，我上课观察她听课状态还有检查作业，发现她读写能力比听说强很多；还有那个整天看着吊儿郎当的迈克，其实是冲动型学习者，反应最快，板书抄得比谁都好。还有老师您总没收人家手机的那个，他上课在拿手机查字典，不是聊天……”
杨蔚然拿着名单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像第一次认识迟池一样，惊讶地打量着这个平时闷不做声的实习生。
她原本只指望迟池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方便她点名。她没想到，迟池给的是一份用户画像。
“行啊迟池，”杨蔚然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赞赏，“我以为你平时在后排发呆呢，没想到这么用心。这观察力，比我都强。”
被夸奖的迟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自己这种“超额交付”的习惯，在职场上往往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证明你的价值，也能让你成为最好用的工具。
除了教学上的“切磋”，迟池很快发现，杨蔚然最近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焦虑。
这一届预科班的学生正面临着“预科升本科”的关口。但这群留学生大多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富二代，成绩平平，想留在E大读本科门槛太高，想去别的学校又不知道升学条件。杨蔚然作为班主任，为了升学率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中午，杨蔚然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对着电脑屏幕长吁短叹，“哎，这帮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怎么了老师？”迟池正在帮她整理教案，闻声抬起头。
“还不是那些学生。”杨蔚然指了指屏幕，眉头紧锁，“咱班那个天天上课睡觉的臭小子，他非要读汉语言本科，但他那个成绩E大肯定不要。我本来想把他推给我母校那边，结果刚才打电话去问，那边招生办说因为银行结算的问题，不收那个国籍的学生。”
杨蔚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那种负责任老师特有的焦灼：“这孩子虽然调皮，但要是没书读也挺可怜的。我是真没招了。”
看着杨蔚然焦虑的样子，迟池心里的那种“侠义心肠”又开始泛滥了。她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师，要不……我帮您问问我们学校？”
杨蔚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们学校？”
“对呀。”迟池点点头，“我们学校留学生也挺多的，说不定收这个国籍的学生呢。”
“那感情好啊！”杨蔚然的身体前倾，眼神热切，“你有熟人吗？”
“我有章老师呀。”迟池说得理所当然。
在迟池单纯的世界观里，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既帮了杨老师解决难题，又帮自己学校拉了生源。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动用章弛这个级别的人脉，去帮杨蔚然完成她的业绩指标。
迟池躲到走廊角落，给章弛发了信息。
章弛回得很快，但语气明显带着一丝莫名其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你那边有朋友要来？”
迟池老实回复：“不是，是我实习老师，她有个学生没地方去，挺着急的。”
过了几分钟，章弛发来了一串链接和文件：“收的。这是今年的招生简章和政策。你转发吧。”
虽然隔着屏幕，迟池也能感觉到导师那种“虽然觉得你在多管闲事，但既然你开口了我就帮你”的纵容。
拿到了“尚方宝剑”，迟池屁颠屁颠地跑回办公室，像个献宝的小学生一样，把手机举到杨蔚然面前：“老师！问到了！我导师说我们学校招的，这是链接！”
杨蔚然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那双杏眼里散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她紧接着又敏锐地追问了一句：“那奖学金呢？这帮学生家里虽有钱，但都抠门，没奖学金估计不爱去。”
“啊……我再问问。”迟池又赶紧低头去翻公众号，甚至准备再骚扰一下章弛。好在她很快在过往的推送里找到了答案。
“有的有的！”迟池把另一条链接发过去，“招生简章链接和奖学金推送我都发您微信了。”
“太好了！”杨蔚然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微信里的链接，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迟池，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明天上课我就跟他们说，这也算是个保底的选择。”
说完，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对着迟池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你啊，小迟池。”
那一刻，迟池看着对话框里杨蔚然刚回复的可爱表情包，还有那句“谢谢”，心里美滋滋的。
她觉得自己真厉害，不仅能干活，还能帮杨老师解决这种大难题。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在成年人的名利场里，这种行为叫“自带干粮为他人做嫁衣”。她用自己最珍贵的导师人脉，填补了杨蔚然工作上的漏洞，而杨蔚然付出的，仅仅是一个表情包和一句口头上的“谢谢”。
这种“我很重要”的错觉，让迟池在接下来面对杨蔚然时，更加没有了防备。
周四下午，下课的时候。
“迟池，一会儿没什么事儿吧？我想整理一下卷子。”杨蔚然随口问道。
“那个……老师，我得去趟医院。”迟池有些抱歉。
“医院？怎么了？不舒服？”
“换季了嗓子疼，我去检查一下。”迟池怀疑是上周淋了雪着凉了。
“你自己去？”杨蔚然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朋友陪你？”
“没有，我自己去。”
“那……没人陪着？”杨蔚然的眼睛瞪圆了，仿佛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去医院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呢？”
迟池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局促。在她的世界里，独立生存是出厂设置。
“我很习惯了呀，”迟池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大学以来一直都是这样。大家都有自己事情要忙，我不能事事都要人陪着耽误他们时间嘛。我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跨年，一个人逛街……效率还高点。”
杨蔚然看着她，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心疼的神色。那是幸福的人看到不幸者时特有的表情。
“天哪，你也太……太让人心疼了。”杨蔚然摇了摇头，“你要是不着急，等我弄完这点事儿，我陪你去吧？我开车来了。”
“不用不用！”迟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真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地铁很方便的。”
“那你明天要是难受，就别来了。”杨蔚然语气坚决，“我不算你请假，身体要紧。你自己一个人，得学会照顾自己，知道吗？”
那一刻，迟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得学会照顾自己。”
自从离家上学后，很少有人这样带着“霸道”的语气关心她了。虽然她并没有真的陪自己去，虽然那些关心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对于长期在冰冷水域里独行的迟池来说，这一丝温度已经足够烫手。
检查完身体回家的路上，迟池给杨蔚然发了条微信报平安。杨蔚然回了一长串语音，全是叮嘱她注意身体、记得补充营养、别太拼命的话。
迟池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直到手机发烫。想到自己对家里报喜不报忧，父母觉得自己长大了也很少唠叨了，这还是她读研以来头一次收到这种关心。
第二天一早，当迟池准时出现在教室后排时，杨蔚然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杨蔚然把包放下，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迟池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个大姐姐。
“我看完了，大夫说不严重，吃点药就行。”迟池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心跳却因为这个亲昵的动作快了几拍，“而且今天有新课文，我想着还是来听听，怕跟不上您的节奏。再说，老师你对我好，我不能挥霍你的好意。”
“你啊，真是……”杨蔚然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赞赏，“太老实了。行吧，既然来了就多喝点热水，受不了了随时跟我说。”
迟池坐在后排，看着杨蔚然在讲台上熟练地和学生们打趣、寒暄。
阳光透过E大教室宽大的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杨蔚然的梨涡上。迟池打开iPad，在笔记的第一行认真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她突然觉得，前两周那些委屈、那些被叫错名字的尴尬，好像真的都不重要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磨合期吧？迟池想。
杨老师虽然性格直接、偶尔粗心，但她是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她会焦虑自己的进步，会心疼学生的孤独，也会在寒冷的冬天里，给你递过来一个虽然并不实质、却足够温暖的眼神。
在这座语言不通、充满香水味的异国岛屿上，迟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透明的实习生。
她也是有名字的。她叫迟池，是杨蔚然眼里那个“用心观察、能解决问题、让人心疼”的迟池。
那种被大雪淋透的寒战，终于在这一刻，被这间教室里的暖气彻底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周 冒昧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