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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周 所谓的互相了解 ...

  •   如果说章弛是迟池心中的学术灯塔,那杨蔚然就是迟池眼里的“职业大女主”范本。

      不得不承认,杨蔚然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个人是在发光的。她讲课极有技巧,语速不快,但控场能力一流。那些平时在别的课上玩手机、睡觉的富二代留学生,在她的课上却乖得像鹌鹑。她不需要大声呵斥,只需要用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视一圈,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天的课上讲到了“实在”这个词。杨蔚然站在讲台上,放下粉笔,笑着跟留学生解释:“我父亲是做生意的,从小他就教我,做人要‘实在’。What means Shizai? It means honest, down-to-earth.”

      迟池坐在后排,看着讲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心里的敬佩油然而生。

      课间休息时,杨蔚然走到后排接水。凑近了看,迟池更觉得惊讶——杨蔚然的皮肤好得离谱。

      哪怕是在教室这种惨白的日光灯下,她的脸上也几乎看不到毛孔。底妆清透得像原生肌,眼影是温柔的杏子色,就连睫毛都根根分明,卷翘得恰到好处。她身上没有那种中年人的疲态,反而透着一种精心养护出来的、富足的“甜”。

      “杨老师,您皮肤真好。”迟池忍不住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感觉您每天气血十足的。”

      杨蔚然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迟池,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你不懂”的苦笑。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学生,才把身子往迟池这边探了探,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闺蜜间才有的抱怨:

      “好什么呀,都是被逼出来的。”

      杨蔚然伸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又指了指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叹了口气:

      “迟池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可多了,学生也事多。”

      “啊?”迟池愣住了。

      “真的。”杨蔚然撇了撇嘴,那表情生动又娇憨,“女老师必须带妆上岗,而且妆容还得得体。更离谱的是衣服——”

      她扯了扯袖口,“我要是敢连着两天穿同一件衣服来,立马就会有学生去投诉,说老师‘形象不佳’、‘不尊重课堂’。你说可笑不可笑?”

      迟池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是这种令人窒息的规则。

      “所以啊,”杨蔚然看着迟池那一脸震惊的样子,似乎很满意,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拍了拍迟池的手背,“我每天早上光是化妆挑衣服就得折腾一小时。哪像你们学生这么舒服,干干净净多好。”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眼神真诚得让人想要掏心掏肺:“这种吐槽我也就敢跟你说说。也就看你实在,没把你当外人。”

      “没把你当外人。”这句话像是一颗水果硬糖,瞬间在迟池心里化开了,甜丝丝的。

      迟池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精致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想:杨老师虽然看起来高不可攀,但私底下其实特别真实、特别接地气。她甚至愿意跟我这个刚来几天的实习生分享这种职场辛秘,她是真的信任我吧?

      在那一刻,迟池完全被这种“特殊的信任”冲昏了头脑。她并没有意识到,杨蔚然在抱怨“两天穿一件衣服会被投诉”时,语气里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在炫耀——炫耀她拥有足够多的衣服每天不重样,炫耀她即使在如此苛刻的规则下依然能维持完美的精英形象。

      她也没有听出那句“也就看你实在”背后的潜台词:正因为你是个毫无背景、不会造成威胁的实习生,我才敢把你当成情绪垃圾桶啊。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迟池,你过来。”杨蔚然招招手,拿过迟池的教案,“刚才那个生词训练,你设计的语境还是有点书面化。你看,如果这样改……”她讲得很细,甚至亲自演示了两种不同的引导方式。迟池站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拼命点头记笔记,心里满是感激:杨老师真好,这么忙还愿意手把手教我,我真是太迟钝了,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点子。

      讲完正事,杨蔚然合上书,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那股严师的劲儿卸下来,换上了一副闲聊的口吻。

      “哎,迟池,我发现你总是独来独往的。”杨蔚然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看别的实习生都成群结队的,你怎么不跟同学一起来呢?”

      “啊,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自己一个老师的实习生啊。”迟池老实回答,“而且我在学校外面住,跟其他住学校的同学不顺路。”

      “住外面啊。住外面是比住宿舍要好。”杨蔚然的眉毛挑了一下,“住哪儿啊?坐地铁来远不远?”

      “四十多分钟吧。”

      “那是挺远的。”杨蔚然啧了一声,“学校给你报销路费吗?”

      “不报。”

      “哎,这学校真是……”杨蔚然摇摇头,似乎在替她不平,紧接着话锋一转,“那你跟谁住?父母?还是男朋友?”

      “我自己住。”

      “自己住?!”杨蔚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度,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多不安全啊!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或者遇上什么麻烦,你可得跟我说,别硬撑着。”

      迟池心里一暖。这种家长式的过度操心,虽然有点啰嗦,但听得出来是好意。

      “对了,”杨蔚然突然凑近了一点,盯着迟池的眼睛,“你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吗?”

      刚被悉心指导完业务,又被关心了生活安全,迟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实在!我觉得您特别真诚。”

      杨蔚然满意地笑了,她上下打量着迟池,目光像带了钩子:“你知道你自己很漂亮吗?”

      迟池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话题跳跃度这么大。“呃……其实上高中的时候没什么人说,”迟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了大学和研究生,夸的人多了一点……尤其是我同门,一见面就夸,我都不好意思了。但我最近胖了好多。”

      “胖什么胖?那是你有福气。”杨蔚然笑着摆手,“刚才你说同门夸你漂亮,男的女的?”

      “同门是女生。”迟池赶紧补充,“我们关系还好。”

      “哦,女的啊。”杨蔚然的语气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变得兴致勃勃,“迟池,我真想看看你化妆的样子。你最后一天试讲的时候,会画全妆的对吧?你化全妆一定特别精致。”

      迟池觉得最近自己确实不太精心,起晚了涂个素颜霜描个眉毛就往地铁站跑急急忙忙来实习,自己都看不下去……但是并不想改变,毕竟留学生不会投诉一个臭实习的。

      杨蔚然的视线落在迟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款羽绒服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现在是冬天,你穿得太厚了,像个小企鹅。我都不敢想,你这羽绒服下面的身材是什么样的。”

      这话要是换个男的说,那就是妥妥的骚扰。但从杨蔚然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种“大姐姐”般好奇又惋惜的语气,迟池只觉得这是一种略显笨拙的夸奖。可能在年长的人眼里,年轻人总是把好身材藏起来很可惜吧?迟池尴尬地笑了笑:“其实里面啥也没有,老师您别好奇了。”

      杨蔚然托着腮,看着眼前扭捏的迟池,接着说,“虽然不知道你身材咋样,但你这脸蛋穿裙子绝对好看。”

      又有人夸自己漂亮,迟池有些膨胀。

      “那你有没有男朋友啊?”杨蔚然的话题紧追不舍,“我看你这么漂亮,以为你肯定有呢。”

      “没有,单身。”

      “哎呀,应该找一个!”杨蔚然一副过来人的痛心疾首,“趁着年轻漂亮赶紧找,千万别像我一样,剩下了。我都快四十了,家里催婚催得头疼。你家里催吗?你妈妈居然不催?”

      “老师您看着可不像四十,”迟池赶紧发挥高情商,真诚地宽慰道,“感觉也就三十出头,真的。”

      杨蔚然被哄得花枝乱颤,显然很受用。笑过之后,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教室外面的走廊:“咱们班这么多留学生,有没有你喜欢的?你要是有看顺眼的,你跟我说,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先问问我。我知道他们性格。谁有对象,谁比较年轻,谁思想比较幼稚,我都门儿清。”

      迟池有点懵,这是要……给她做媒?

      “还有啊,”杨蔚然撇撇嘴,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他们有些留学生,觉得咱们中国女孩很cheap。你知道咱们学校隔壁有个职校吧?那些职校的小姑娘,看见老外就往上扑,上来就问约不约。惯得这帮留学生以为中国女孩都这样,觉得自己在这儿特吃香。我总是说他们要尊重女性,虽然我不打拳,但是我觉得至少要男女平等。”

      听到这儿,迟池本能地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把女性分类贬低的说法,也不喜欢这种把师生关系暧昧化的暗示,但是杨蔚然似乎还挺正直的,就是表述的不太得当吧?她挺直了腰背,表情严肃了几分,认真地说道:“老师,我觉得干我们这行的,‘不能爱上自己的客人’是规矩。”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说……客人?”杨蔚然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的笑意深了几分,“不能喜欢自己的学生?你这话有点意思。”她似乎对迟池这个“清醒”的回答很满意,又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挑战性。

      “行,你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杨蔚然拍了拍桌子,“你要是喜欢咱们学校的工科男生,我认识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但是千万别便宜了那帮留学生。”

      临走前,杨蔚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严肃地叮嘱道:“对了,如果以后有留学生骚扰你,你一定要和我说,千万别忍着。”

      “你看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课间就跟我打听你,说新来的同学长得真可爱。”杨蔚然叹了口气,一副护犊子的模样,“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可害怕他们骚扰你了。你自己住,又这么单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迟池走出教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甚至噼里啪啦砸下了雪花。这是开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风裹挟着冰碴子横冲直撞,迟池刚撑开伞,就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根本抵挡不住漫天的风雪。

      如果不是因为杨蔚然最后那几句“闲聊”,迟池本来是可以赶在暴雪降临前坐上地铁的。此刻,冰冷的雪水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冻得人直打哆嗦。迟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里,甚至不得不收起没用的伞,任由大雪落满肩头。换作平时,迟池早就该抱怨这鬼天气了。但今天,她虽然浑身湿透,心里却奇异地并没有感到烦躁,因为她想到了杨蔚然。

      虽然杨老师有些问题问得太私人了,让人有点接不住……迟池想,但她真的是个好人吧?怕我被骚扰,怕我被骗,还跟我推心置腹地聊催婚的事。

      迟池把冻红的手揣进兜里,在心里默默给杨蔚然找补:她可能是看我年纪小,怕我被留学生欺负吧。她可能是觉得我太拘谨了,想用开玩笑的方式帮我放松,想拉近跟我的距离。毕竟她比我大那么多,又是领导,可能也不太知道怎么跟实习生破冰,方法稍微笨拙了一点,但……心应该是好的吧?

      那种被大人物“特殊关照”的错觉,像是一层虚幻的暖宝宝,贴在了迟池冰冷的常识上。

      她就这样一个人走在漫天大雪里,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要在心里感激那个让她淋雪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周 所谓的互相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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