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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周 试探 ...

  •   比没有身份更糟糕的,是错误的身份。前两周杨蔚然似乎完全记不住“迟池”这两个字。

      E大的留学生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各种大牌香水和咖啡的甜腻味道。迟池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是属于实习生的孤岛。

      课堂上,杨蔚然讲得兴起,偶尔需要发卷子,或者让学生配合互动时,她会极其自然地冲着角落喊道:

      “张弛,帮我把后面的灯关一下。”

      “那个……张弛,这份材料你那一会儿核对一下。”

      迟池第一次听到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正在记笔记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平板画布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张弛。章弛。

      那是她最敬爱的导师的名字,是那个给她烤肉吃、告诉她“你是最好的小孩,不要总否定自己”的人。而现在,这个名字从杨蔚然嘴里随随便便地吐出来,像是一个随手抓来的代号,安在了迟池头上。如果是别人,迟池或许早就跳起来反驳了。但迟池不喜欢冲突,甚至擅长为不合理的事情寻找逻辑闭环:杨老师太忙了。迟池看见杨蔚然下课五分钟还站着给学生答疑,帮杨蔚然找了个理由:她一天四节课打底,还要管的留学生的日常生活,记不住一个实习生的名字很正常。

      直到第三次被叫成“张弛”,趁着课间交接材料的空档,迟池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尽量不带任何情绪:“老师,其实我不叫张弛……我叫迟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章弛是我导师的名字。”

      杨蔚然正在喝水,闻言愣了一下。她转过头,那双圆圆的杏眼眨了眨,随后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深深梨涡的笑:“哎呀,看我这记性。怪我,怪我。”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拂去肩膀上的一粒灰尘。没有郑重的道歉,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娇憨。

      迟池莫名其妙开始尴尬,想找话题,杨蔚然放下水杯,说:“你们学校有个老师叫章弛吧。我就记错了。”

      “嗯!她是我的导师。老师你认识她呀!”迟池以为是自己亲爱的导师找人照顾自己试图套近乎。

      “在几个会议上见过她几次,她是学术大佬,所以我听过她名字,但是并不认识。”

      迟池对自己导师的定位不是大佬,学术牛马罢了,甚至因为刚从国外回来没什么名气,杨蔚然不会记错人了吧?

      “对了,”杨蔚然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她放下水杯,目光在迟池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迟池,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咦,这么大吗?你看着就像二十二三岁呢。刚才下课留学生问我新来的老师多大了,我说和你们差不多。没想到长得这么年轻可爱啊。”杨蔚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你本科也是这个专业的吗?”

      “不是,本科是外国语言文学。”迟池老实回答。

      “难怪。”杨蔚然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咱们这行讲究实战。虽然你是章弛老师的学生,理论肯定没问题,但跨专业毕竟没经验。学校有规定,实习生必须要在第十周进行试讲,这个我可不能给你开后门。”

      迟池面露难色,她虽然参加过比赛,那是技能大赛也不是讲课比赛,让她一个跨专业的上台讲课不如杀了她。她在心里默默拷打那个为了师门和谐出来实习的自己,早知道换叶思文来啊,她最会讲课了,而且肯定不会被杨蔚然记错名字,毕竟和一个运动员叶诗文很像呢。

      “你也别有压力,”杨蔚然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学校要求严,但我可以帮你啊。你跨专业底子薄,以后下了课,我给你特训,手把手带你练。虽然我不是你导师,但是你来十周,我也真心希望你在这段时间有所收获。”

      迟池原本悬着的心因为这句话瞬间落了地。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感动的热流涌上心头。羞愧的是自己竟然还要老师开小灶,感动的是杨蔚然并没有嫌弃她这个跨专业的小累赘。

      她虽然记不住名字,但她愿意教我啊。迟池在心里默默给杨蔚然加了两分。

      为了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也为了打破这座孤岛的封锁,迟池决定主动出击。

      周三的早晨,迟池的背包比平时沉了很多。包里装着两瓶星巴克玻璃瓶装咖啡——拿铁味,最安全的口味,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出错,也不出挑。玻璃瓶随着步伐撞击的她的脊背生疼。迟池想,这沉甸甸的分量,应该能换来一点点温度吧?哪怕是一句“谢谢”,或者以后能叫对我的名字。

      课间,迟池把咖啡双手递到了讲桌上,笑得很甜甚至有些谄媚,“老师,顺路买的,给您提提神。”

      杨蔚然正在改听写,头都没抬。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咖啡,随后对迟池说,"你们研究生又不赚钱,每个月就那点补助。给我买东西干嘛?你别老破费啊。自己拿回去喝吧。”语气平淡,没有惊喜,没有感谢,迟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觉得“破费”,还是仅仅在表达一种不太习惯别人突然靠近的戒备——但那时候的她已经开始微妙地在意这些细节了。

      迟池下意识以为是咖啡不够高级,准备给杨蔚然推回去,"没事的老师,你留着喝吧,你一天课那么多,累的时候提神。我心脏不好喝不了咖啡。"

      然后杨蔚然说,“好吧,那我收下了。”迟池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咖啡孤零零地立在桌角,像迟池一样局促。

      迟池僵硬着回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打开Notability,看着那张学生名单——杨蔚然说,为了让学生适应她的存在,先不介绍她,第三四周再介绍她,让她在后面隐身听课,顺便把全班留学生的名字背下来。

      要我背三十个外国人的名字,却记不住我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就被迟池掐灭了。这是对我的考验,她对自己说,我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心照不宣,只要好好干活,总会被看到的。

      后来每当课间或放学,杨蔚然都不主动找迟池说话,也不离开,只是在讲台上低头改卷或翻文件。像是在刻意给迟池空间,又像是在默默观察。迟池也没有刻意讨好她——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讨好才不显得刻意。二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你不说破我也不越界”的奇妙平衡,迟池不敢问她喜欢什么,不敢问她私下生活怎样,只是一次次地揣摩她说话的停顿和眼神里的落点。可就是这种谨慎中的靠近,才让迟池好奇杨蔚然。

      转折发生在周五的下午。那天迟池要赶回本校开支部大会,下课铃一响,她就急匆匆地收拾书包。杨蔚然靠在讲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支水笔看着迟池兵荒马乱的样子。

      “老师,那个……我学校有急事得先走了。”迟池有些忐忑,怕被批评早退。

      “走吧,没事儿。”杨蔚然的声音意外地温和。

      迟池松了一口气,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习惯性地说了句:“老师再见。”

      这是她这一天里第三次跟杨蔚然打招呼。

      杨蔚然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那两个深深的酒窝盛满了笑意:“你看你们这些实习生啊,一天里得打好几次招呼。我又不会吃了你。”

      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烟火气的调侃。

      迟池愣住了,第一次觉得杨蔚然也有温度,只是藏得深,需要绕一圈才能碰到。

      那一瞬间,之前被叫错名字的委屈、背咖啡的酸痛、被晾在角落的孤独,似乎都被这句看似亲昵的玩笑话给抹平了。不是因为杨蔚然对自己多好,而是因为她的“好”来得太慢、太隐晦,每一次都像在冬天的窗玻璃上哈一口气,要很认真、很专注地看,才能发现上面微微泛着光的痕迹。

      迟池走出教学楼,走在E大陌生的校园里,第一次觉得风没那么冷了。她想:虽然杨蔚然叫错我名字,虽然她不爱说谢谢,但她……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她只是课太多太累了,其实也是个有温度的人吧,只是藏得深,需要我好好表现,慢慢去捂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周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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