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行道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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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院老师们的闲聊里，章弛带的这届学生是让人羡慕的。因为章弛有个名为“迟池”的杀手锏。
迟池太好了。本科出身不错，教务工作经手必井井有条，参加比赛一路杀到全国二等奖，各类奖学金和三好学生的名单上，她的名字就像刻在那上面一样理所当然。章弛常私下感慨，自己在国外漂泊打拼了七八年，回国第一年就能收到这么个宝贝学生，大概是老天爷给的连本带利的补偿。而迟池对章弛，是近乎盲目的崇拜，她对外言必称“我导师”，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濡慕之情，让章弛在面对几个学生时心总是不可控地偏向迟池那一边。
这时候的迟池天真地以为，她敬重老师，老师偏爱她，这就是世间最完美的双向奔赴。
研二那年冬天的实习动员大会像是一场这一代研究生的现形记。“每组必须派一人出去实习。”要求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像炸了锅。实习点虽是首屈一指的高校，但离学校远得像是在两个城市。
别的组已经在公平地扔骰子了，甚至有人骰中了还要赖账，吵得不可开交，要找导师做最后决定。章弛的组里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文明”。
“我有对象，我们住两个学校中间，再去实习就太远了，也没法照顾猫。”同门A理直气壮。
“我最近身体虚，还得定期去医院复查。”同门B捂着胸口。
“我健身卡下学期末才到期，去了那边我就亏了。”同门叶思文居然连这种理由都搬上了台面。
迟池坐在那里，听着这些令人发笑的借口，心里像明镜一样。如果真的要强制摊派，这些理由在章弛面前统统站不住脚。但看到隔壁组吵着去找老师评理了，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她舍不得让章弛为难。
“我去吧。”迟池的声音不大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反正我自己在外面租房，离地铁口近，通勤方便。”
“哎呀，小迟池人真好！”“就是就是，以后学校这边有事交给我们三个就行！”三位同门瞬间喜笑颜开，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交给他们？迟池笑容瞬间凝固，她想起了研一那次兵荒马乱。章弛忙着留学生答辩和学校突击检查，分身乏术。当时迟池被考务工作缠住无法选中，章弛不得不把工作分派给其他三人，A帮她搞毕业论文格式，剩下两个人帮她补全大考试卷的电子版答案。结果呢？A发给了章弛一个“小某书链接教程”：《手把手教你改论文格式》；叶思文做完了任务试图摇醒B，B在截止时间前半小时刚睡醒，还问叶思文没顺手完成自己的部分吗？还要干啥？当时章弛看着那个链接扶额苦笑：“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为了不让导师再露出那种无奈的笑，迟池决定，自己去填这个坑。
办公室里，章弛看着面前这个乖巧的学生，眼神复杂。“我知道每个组都有指标，但迟池，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是自愿的？”
“当然了。”迟池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吗？没受委屈？”迟池觉得老师好像在明里暗里说是不是同门欺负自己了。
“没有啊老师，我就是想去外面看看，换个环境，锻炼自己。”迟池笑得眉眼弯弯，把所有的无奈都藏进了懂事的壳子里。
章弛看了一眼隔壁桌正在焦头烂额协调学生、甚至快要吵起来的同事，再看看面前这个永远在替自己着想的小孩，心软得像一滩水。这么乖的小孩，怎么能让她吃亏呢？
章弛立刻拿出了自己能给的全部特权：“这两所实习学校，你想去哪所？老师帮你去跟负责的老师打招呼，肯定让你去你想去的。当然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迟池犹豫了。两所学校都不近，通勤都是四十分钟起步的苦役。
章弛见她犹豫，想了想，热切地推荐道：“我觉得E大比较好。”
“为什么呢？”
“因为我儿子在那附近的补习班上课，我对那边熟。E大的食堂饭可好吃了，周围环境也好。你去那边，至少能吃得好点。要不你选E大？”
章弛真的觉得那是给迟池最好的选择，有美食，有她熟悉的气息，甚至和另一所大学比起来近一点。
迟池看着导师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听老师的，去E大。”
那一刻，她们谁都不知道，章弛亲手为爱徒挑选的这个“食堂好吃”的地方，那扇校门背后，站着的是谁。
期末的忙碌像潮水般退去。为了奖励迟池一学期的辛劳，章弛不由分说地要请客，问迟池喜欢吃什么、
“老师请客我都很高兴了，还挑什么？”
“那就接上我儿子，咱们去吃烤肉。”
外面下着纷纷小雪，室内炭火温热。章弛一边聊天，一边自然地将烤得最嫩、火候最好的肉夹到迟池的盘子里。“多吃点。我和负责实习的老师打好招呼了，下学期你就去E大，放心吧。”章弛的儿子和妈妈一样热情，分享着自己这几年在附近补课收集的信息：“姐姐！E大食堂可好了！二楼的麻辣烫，三楼的滑蛋饭……对了！那里冬天还有冰场，你要是带了冰刀，下课还能去滑冰！”
迟池笑着，拿出手机认真记下小男孩说的每一个窗口。那一刻，E大在她的备忘录里，是美食，是冰场，是又一段被导师铺好路的坦途。
研二下学期，当E大的实习分配名单发下来时，迟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一共六个学生，对面三个指导老师。数学并不难算：正常应该是2-2-2分配。然而名单上赫然写着：老师A带三人。老师B带两人。老师C（杨蔚然）——带迟池一人。
迟池盯着那行字，作为INTJ的警报雷达响了一下，但很快被她自我攻略了：“可能是章老师特意打招呼，让人家‘重点照顾’我吧？”但这对于一个重度I人来说，简直是噩耗。一想到未来几个月要和一个陌生老师进行高强度的一对一社交，迟池就想当场晕倒。更糟糕的是场外信息，导师在E大的同学和迟池分享到：“那个杨蔚然我见过。三十岁左右，看着挺甜，但不爱笑，很严肃。我觉得你会倒霉。”“你会倒霉”四个字，像一句咒语。迟池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师门和谐”充大头。但木已成舟，她只能硬着头皮加上了那个微信号。
然而，屏幕那端的人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杨蔚然的头像是一张稚拙可爱的自画像，回复的消息更是充满了活泼的符号：“欢迎你来实习呀～”“咱们下周见！”迟池看着屏幕上的波浪号，松了一口气。或许同学的情报有误？用这么可爱的自画像做头像的人肯定不会让自己倒霉。迟池觉得一定是同学太夸张了。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证据，而目前的证据显示：这个老师不是很严肃，事也不多。
实习第一天，凌晨五点的闹钟唤醒了迟池。四十分钟的地铁，从城市的这一头穿梭到那一头。为了给这位“严肃”的老师留个好印象，迟池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叠穿的拉夫劳伦风格衬衫与毛衣，配上干净的淡妆，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乖巧且毫无攻击性——这是一只把自己洗刷干净、打上蝴蝶结的小羊。
E大的走廊里，同学们一个个被领走了。迟池孤零零地站着，低头摆弄着衣角，心里的焦虑不断放大，甚至让她胃里的早饭开始翻涌。就在这时，一阵洪亮却带着奇异亲热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就是迟池吧？”
迟池猛地抬头。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笼罩感——对方比她想象的高大，那个身影瞬间挡住了走廊尽头的光，将她完全覆盖在阴影里。紧接着是一股晚香玉的味道。那香气并不浓郁，却带着某种缠绕的强势，瞬间侵占了迟池的呼吸道，让她一时间无法呼出别的气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圆圆肉肉的脸盘。她正看着迟池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极其抓人的东西——那是酒窝和梨涡的双重加持。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也甜得多。
“对的老师，我是迟池。”
“我是你的带教老师，杨蔚然。快上课了，先进去吧。”
迟池跟着她走进教室，瞬间被留学生们统一且浓烈的香水味包裹得头晕目眩。她在后排坐下，一边掏平板，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讲台上的女人。这就是那个“很严肃”的杨老师？明明看起来像个邻家大姐姐。
就在这时，正在插U盘的杨蔚然突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正在审视她。不是老师看学生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在探究外表之下更深一层的打量。迟池心里一慌，尴尬地挤出一个笑，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很忙，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给问自己实习情况如何、实习老师是否实习好相处的叶思文回复消息：“这个老师好像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嘛……”发送成功。迟池收起手机，看着讲台上那个精致的背影，心里的警报彻底解除了。
这会是一个顺利的学期，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行道迟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