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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生殿 第 ...


  •   第一节魂海

      血色光柱矗立在荒原尽头,像一柄刺破天穹的巨剑。

      十人收起引魂灯,在短暂的喘息后,不得不面对下一个难题:如何穿过那片魂海?

      “那至少是十万怨魂……”柳轻衣脸色苍白,指尖幻化的蝴蝶在接近魂海边缘时,竟被怨气直接冲散,“而且,越靠近光柱,怨魂的修为越强。我能感觉到,中心区域有金丹期的魂将,甚至……元婴气息。”

      “元婴怨魂?”秦战倒吸一口凉气,“那还怎么打?”

      “必须打。”陆离擦拭着离尘剑上的黑血,动作沉稳,“引魂灯已熄,怨骨虽散,但怨魂不会放过我们。你们看——”

      顺他手指望去,散落的白骨堆中,一缕缕黑烟正缓缓升起,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被引魂灯压制的怨魂,正在苏醒。

      “长生道体的生机,对怨魂而言是甘霖,也是诅咒。”文墨快速翻阅着随身携带的残破古籍,“古籍记载,上古战场中,若遇魂海围困,唯有‘以魂引魂’——以特殊魂魄为饵,引开大部分怨魂,方能撕开口子。”

      “谁来做饵?”苏挽晴问。

      话音未落,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南宫炎。

      “看我作甚?”南宫炎皱眉。

      “你修《离火真诀》,火属纯阳,本该克阴魂。”木清婉轻声道,“但你三年前为救同门,强行催动‘九阳真火’,伤了心脉,导致纯阳之中混入一缕‘阴煞火种’。这火种对怨魂有致命吸引力,却也能灼伤它们——你是最佳诱饵。”

      南宫炎脸色变幻,最终嗤笑一声:“行,我去。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我回不来,把我储物袋里那坛‘醉生梦死’,埋在我师父坟前。”他解下腰间赤红储物袋,扔给苏挽晴,“他生前最爱这口。”

      苏挽晴接过袋子,指尖收紧:“……好。”

      计划既定,十人重新结阵。这一次,阵型变为锥形,南宫炎为锥尖,陆离、秦战护两翼,其余七人紧随,石头被护在正中。

      “走!”

      南宫炎长啸一声,双手结印,一缕幽蓝色的火焰自他心口升起——阴煞火种。火焰出现的瞬间,整个魂海沸腾了!无数怨魂发出无声尖啸,疯狂涌来!

      “就是现在,冲!”

      十人如利剑刺入魂海。南宫炎周身蓝焰燃烧,所过之处,怨魂如飞蛾扑火,触之即燃,但后方怨魂无穷无尽,前赴后继。陆离剑光如瀑,每一剑都斩灭数只怨魂;秦战双拳覆盖金色罡气,拳风所及,魂体崩散;苏挽晴琴音铮铮,音波化作涟漪荡开,震退一片魂潮。

      但魂海太深了。

      半个时辰后,南宫炎脸色惨白如纸。阴煞火种以心血为燃料,他此刻已是在燃烧本源。又一只金丹怨魂扑来,被他一道火鞭抽散,但他也踉跄一步,嘴角溢血。

      “换人!”陆离喝道。

      “不用!”南宫炎抹去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老子还能撑!你们留着灵力,往生殿里才有硬仗!”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在掌心火焰上。蓝焰暴涨三倍,化作一道火环扩散,将方圆十丈的怨魂清空。但代价是,他七窍开始渗血。

      “南宫!”苏挽晴琴音骤急,一道治疗音波落在他身上,却如泥牛入海。

      就在此时,魂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嘶吼。一道巨大的魂影缓缓站起——那是一尊身披残破铠甲的将军怨魂,眼中鬼火如炬,气息赫然是元婴初期!

      “元婴魂将……”文墨声音发颤。

      魂将抬手,一杆由怨气凝聚的长矛破空而来,直取南宫炎心口!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闪至南宫炎身前。

      是石头。

      他张开双臂,腕间长生藤纹爆发出耀目绿光。藤蔓虚影疯狂生长,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藤盾。长矛刺中藤盾,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矛尖寸寸碎裂,藤盾也瞬间布满裂痕。

      “石头你——”南宫炎愕然。

      “长生道体生机,能净化怨气。”石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前辈说过,我的血……能伤它们。”

      他咬破手腕,鲜血滴在藤盾上。沾染长生血的藤蔓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绿色光丝,反向缠向魂将。魂将怒吼,怨气翻涌,但光丝如附骨之疽,竟在一点点净化它的魂体!

      趁此机会,陆离低喝:“走!”

      十人全力前冲,终于冲破最后一道魂墙,踏入血色光柱的范围。光柱之内,怨魂不敢靠近,只在边缘徘徊嘶吼。

      众人回头,只见石头单膝跪地,藤蔓光丝正与魂将僵持。魂将的魂体已被净化小半,但石头的手腕鲜血淋漓,面色灰败——他在透支生机。

      “石头,回来!”木清婉急道。

      石头却摇头,看向那魂将空洞的眼窝。恍惚间,他竟从魂将眼中,看到了一丝解脱。

      是了,这些怨魂被困在此地数千年,不得往生。净化对它们而言,是痛苦,也是解脱。

      “前辈……”石头在心中默念,“您教我的《净魂咒》,可以用在这里吗?”

      玄冥子的声音虚弱响起:“可以……但咒力范围太大,你会被抽干……”

      “总比大家都死在这里好。”

      石头笑了。他双手结印,以血为引,在虚空画出第一个符文。长生藤纹脱离手腕,悬浮半空,藤蔓舒展,绽放出朵朵虚幻的白花。

      那是净魂咒的具现——往生花。

      咒文成型的刹那,以石头为中心,一圈白色涟漪扩散开来。涟漪过处,怨魂纷纷停滞,眼中鬼火摇曳,渐渐化作清澈。一只、十只、百只……魂海开始“褪色”,幽绿转为淡金。就连那元婴魂将,也停止挣扎,缓缓跪地,对石头叩首一拜,魂体化作光点升空。

      “他……他在超度亡魂?!”柳轻衣失声。

      是超度,也是自杀。石头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皮肤开始出现皱纹。净魂咒在疯狂抽取他的寿元。

      陆离想冲出去打断,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是长生藤的最后守护。

      “够了!”苏挽晴泪流满面,琴音化作一道锁链,想要将石头拉回,却同样被弹开。

      就在石头生机即将枯竭时,血色光柱突然一震!

      光柱中央的往生殿虚影,竟缓缓打开了一道门缝。一股苍凉浩瀚的气息涌出,将石头笼罩。他身上的衰老瞬间停止,甚至开始逆转——灰发转黑,皱纹平复。

      与此同时,一个古老的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长生血,净魂咒……故人之后,终于来了。”

      第二节往生殿

      门开了。

      不是往生殿的大门,而是光柱本身分开一条通道,直达那座悬浮在血色天空下的古老殿宇。

      石头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陆离背上,正被众人护在中间,沿着光柱通道前行。通道两侧,是凝实的血色壁障,隐约可见无数怨魂的影子在其中游荡,却无法突破。

      “我……怎么了?”石头声音沙哑。

      “你差点把自己献祭了。”木清婉递来一枚丹药,眼眶微红,“服下,固本培元的。”

      丹药入腹,暖流扩散,石头感觉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他低头看手腕,长生藤纹暗淡了许多,但并未消失。

      “刚才的声音……”他问。

      “是从往生殿传来的。”文墨神色凝重,“那声音自称‘殿灵’,说等你三百年了。”

      “等我?”

      陆离沉声道:“不止等你。他说,等的是‘手持长生藤,身怀净魂咒的故人之后’。石头,你娘,或者玄冥子前辈,可能与这往生殿有极深的渊源。”

      谈话间,通道已到尽头。

      一座巍峨古殿矗立在眼前。殿高百丈,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材筑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殿门紧闭,门楣上悬一匾额,以古篆书“往生”二字。但诡异的是,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雕像。

      左为仙风道骨的道人,右为魔气缭绕的魔神。

      两尊雕像栩栩如生,甚至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威压。

      “这是……”文墨瞳孔一缩,“道魔同殿?古籍有载,上古时期,道魔曾联手对抗域外天魔,战后共建‘往生殿’,超度战死者亡魂。难道就是此处?”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开启。

      没有光,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进来吧。持长生藤者,可入殿。其余人,需在殿外等候。”

      “不行!”苏挽晴立刻反对,“我们同进同退!”

      殿灵沉默片刻,道:“往生殿有禁制,非道魔同体者,入之必遭反噬。你们中,唯有此子身怀长生道体,又融魔念焦木,勉强算‘半道半魔’,可不受禁制所伤。其余人,入殿则死。”

      众人看向石头。

      “我去。”石头从陆离背上下来,站稳,“前辈说过,殿中有他留下的后手。我需找到《净魂咒》石碑,净化恶念化身。”

      “我随你。”陆离斩钉截铁。

      “陆师兄——”

      “我有离尘剑。”陆离按住剑柄,“剑灵告诉我,此剑曾饮魔血,亦染道韵,也算‘半道半魔’。”

      他看向殿内黑暗:“何况,既为阵眼,岂能让阵中之人独赴险地?”

      殿灵轻叹一声:“剑是好剑,人也够胆。罢了,你二人同入。其余人,在殿外结阵等候,此地虽无怨魂,但……未必安全。”

      最后四字,意味深长。

      陆离与石头对视一眼,并肩踏入黑暗。

      殿门在身后闭合的刹那,光明尽失。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阴影。石头腕间藤纹自发亮起微光,照亮前方三尺。

      只见大殿空旷无比,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碑前跪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面容模糊的老者虚影,身穿青云宗道袍,但袍角浸染着如墨的魔气。他背对二人,仰头看着石碑,一动不动。

      石头心跳加速——这身影,与玄冥子残魂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玄冥子残魂虽有魔气,却透着苍凉与悔恨;而眼前这道虚影,却散发着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恶念。

      “恶念化身……”石头低语。

      化身没有回头,只幽幽道:“你来了。带着我的另一半。”

      “我不是你的另一半。”石头握紧拳头,“玄冥子前辈已陨落,你是他被剥离的恶念,不该存世。”

      “剥离?”化身低笑,笑声嘶哑,“是他背叛了我。当年,他若愿与我融合,早已突破化神,何至于被厉千仞那小人暗算,魂飞魄散?是他懦弱,是他愚蠢!”

      “所以他留下后手,让我来净化你。”

      “净化?”化身缓缓转身。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化身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嘶吼。

      “你看看这石碑。”化身指向身后。

      石碑上,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淡淡金光,但半数名字已被墨色浸染,变得漆黑。

      “这是当年战死在此地的修士名录。”化身声音带着蛊惑,“他们为守护此界而战死,魂魄却被困在碑中,不得往生。玄冥子那懦夫,想用《净魂咒》超度他们,却失败了。因为他缺少一样东西——”

      化身伸出漆黑的手指,指向石头心口:

      “长生道体的心头精血。只有以长生血为引,净魂咒才能真正开启轮回通道,送这些英灵往生。否则,他们永世困于此地,受魔气侵蚀,最终化为怨魂,就如外面那些。”

      石头浑身冰冷。

      “而你,就是钥匙。”化身一步步走近,“把你的血给我,我以你的名义,开启轮回,超度英灵。这是功德无量的善举,比你那懦弱的前身,高尚万倍。”

      “别信他!”玄冥子的声音在石头心中急响,“他在骗你!长生血一旦落入他手,他会立刻打开轮回井,释放井底心魔!那些英灵的名字早已被污染,超度只会让他们魂飞魄散!”

      石头陷入两难。

      化身说的是真是假?玄冥子又是否完全可信?

      “石头,看碑顶。”陆离忽然低声道。

      石头抬头,只见石碑顶端,刻着一行小字:

      “以吾之血,镇魔于此。后世子孙,若见此碑,当知:轮回不可轻启,往生需以真心。魔念惑心,切记切记。”

      落款是:青云宗第七十二代弟子,玄冥。

      是玄冥子!这是他亲手留下的警示!

      石头瞬间清醒,厉声道:“你不是玄冥子!你是魔念!”

      化身沉默片刻,发出尖锐的笑声:“聪明。可惜,晚了。”

      他身影骤然消散,化作漫天黑气,融入石碑之中。下一刻,石碑上所有被染黑的名字,同时亮起血光!

      整座石碑,开始缓缓旋转。碑底地面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口古井的轮廓。

      井口喷薄出浓郁如实质的魔气。

      轮回井,开了。

      而井口上方,悬浮着三样东西:

      一块残缺的玉简碎片,一块锈迹斑斑的玄铁,以及——

      一张漂浮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符箓。

      “血煞门的‘噬魂符’……”陆离瞳孔骤缩,“原来如此。血煞门早就与这恶念化身勾结,噬魂符是定位信物,他们在等轮回井开,等心魔出世!”

      井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让整座大殿震颤。

      殿外,传来苏挽晴的惊呼,以及兵刃交击之声——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人。

      第三节殿外血

      往生殿外,在陆离与石头入殿后,余下八人结阵戒备。

      文墨翻查古籍,试图找出更多关于往生殿的记载;苏挽晴盘膝调息,指尖轻抚琴弦,随时准备出手;木清婉捣药备丹,秦战与南宫炎一左一右护住阵型,柳轻衣幻化出数道分身在外围游弋。

      时间流逝,殿内毫无动静。

      就在众人心神渐疲时,远处光柱通道入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止一人。

      “戒备!”文墨合上古籍。

      八人同时起身,阵型收缩,面向通道。

      黑暗中,走出七道身影。

      为首者,黑袍罩体,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血瞳在黑暗中亮起。身后六人,皆着血色劲装,胸前绣着狰狞鬼首图案。

      “血煞门……”苏挽晴咬牙。

      “血煞门第七殿,殿主‘血瞳’,奉门主之令,特来收取轮回井之心魔。”黑袍人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青云宗的小娃娃,让开,可活。”

      “做梦!”秦战怒吼,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之声。

      血瞳低笑,抬手一挥。身后六人如鬼魅散开,竟瞬间结成一个诡异阵型——六芒血煞阵。血气升腾,化作六条血蟒,扑向八人剑阵。

      “十方剑阵,御!”

      八人灵力同转,光罩再起。血蟒撞在光罩上,轰然炸开,光罩剧烈摇晃,竟出现裂痕。

      “金丹中期……六人都是!”文墨脸色大变。

      血瞳缓缓摘去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妖异的脸,眉心一道竖痕,如闭合的第三只眼:“本殿主亲自陪你们玩玩。”

      他屈指一弹,一滴精血飞出,在空中化作一柄血色长枪。枪出如龙,直刺光罩最薄弱处——正是南宫炎所在方位!

      南宫炎旧伤未愈,方才又透支本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见血枪袭来,他咬牙催动最后真元,阴煞火种再燃,化作火墙抵挡。

      然而血枪竟穿透火墙,去势不减!

      “南宫!”苏挽晴琴弦急拨,音波化作盾牌挡在南宫炎身前,却被血枪一穿而破!

      眼看血枪就要刺穿南宫炎心口,一道青影闪过。

      是柳轻衣。

      她以幻术制造了三个分身迷惑,真身却瞬移至南宫炎身前,双手结印,幻化出一面琉璃镜。镜面映出血枪,竟将其折射偏转三寸——就这三寸,让血枪擦着南宫炎肩头而过,带起一蓬血花。

      但柳轻衣自己,却被枪上煞气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殿门上,咳血不止。

      “轻衣!”木清婉急忙施救。

      “蝼蚁挣扎。”血瞳摇头,再弹一指,第二柄血枪凝聚。

      这一次,枪尖对准了文墨——八人中修为最弱,却是阵法的核心推演者。

      文墨面色惨白,却依然站得笔直,手中古籍无风自动,页页翻飞。他在疯狂计算阵法的生门方位,但血瞳的实力碾压太多,一切计算都显得苍白。

      就在血枪即将出手的刹那——

      殿门,开了。

      不是完全开启,只是一道缝隙。但缝隙中,涌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道韵,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威严。

      血枪悬停空中,血瞳脸色骤变:“这是……殿灵苏醒?”

      缝隙中,传出石头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

      “以吾之名,殿灵听令——镇!”

      轰!

      整座往生殿震动,殿门两侧的道魔雕像,眼中同时亮起光芒。道人雕像抬手,一道清光落下,罩住血煞门六人;魔神雕像则张口,喷出漆黑魔火,直扑血瞳!

      “道魔联手?!这不可能!”血瞳骇然暴退,但魔火如影随形,瞬间点燃他半边身体。他惨叫着催动血遁之术,化作血光远遁,留下半截焦黑的袍袖。

      而那六名血煞门金丹,被清光罩住,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修为如冰雪消融,短短数息,跌落至炼气期!

      “废了修为,留他们性命。”石头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疲惫,“让他们回去报信——轮回井,青云宗守下了。”

      八人怔怔看着这一幕,恍如梦中。

      殿门缓缓关闭,石头的声音最后传来:

      “我们要入轮回井底层。殿灵说,井底心魔已醒,必须重新封印。你们……守好殿门。若一月后我们未归,便捏碎传送符,离开这里。”

      “石头!陆师兄!”苏挽晴扑到门前,但殿门已闭,再无回应。

      殿内。

      石头瘫坐在石碑前,额头满是冷汗。方才他强行沟通殿灵,借雕像之力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灵力。

      陆离扶住他,看向石碑。此刻的石碑,已完全化作一道光门,门后是向下延伸的阶梯,尽头便是轮回井口。

      井口悬浮的三样东西——玉简碎片、玄铁、噬魂符,此刻正被殿灵以道魔二气镇压,暂时无法作乱。

      但井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殿灵前辈。”陆离对着虚空开口,“我们该如何封□□魔?”

      苍老声音响起,这一次,透着深深的疲惫:

      “心魔乃上古修士执念所化,无形无质,只能以‘真心’镇压。你二人需入井,找到心魔本源,以长生血书写《净魂咒》全文,再以离尘剑斩断其与轮回井的联系。但此过程,你们的心神会暴露在心魔面前,它最擅窥探人心弱点,以幻术攻之。一旦沉沦,便是万劫不复。”

      陆离握紧剑柄:“可有胜算?”

      “三成。”殿灵沉默片刻,“但若不成,我可引爆殿内禁制,将轮回井彻底封闭。代价是……往生殿永沉虚空,你二人,与井底十万未超度之魂,同葬于此。”

      石头与陆离对视。

      “怕么?”陆离问。

      “怕。”石头老实点头,又摇头,“但我想起陆师兄的话——活到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天。”

      他看向井口,眼神渐渐坚定:“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走,谈何掌控命运?”

      陆离笑了,提剑起身:“那便走。”

      二人踏入光门。

      阶梯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每下一阶,心跳声便响一分,魔气便浓一分。两侧井壁上,开始浮现幻影——那是心魔制造的幻境。

      陆离看到了年少时家族被灭门的血夜,看到了师父为他挡剑而死的瞬间,看到了自己握剑的手沾满同门的血……

      石头看到了娘亲被血煞门屠戮的画面,看到自己跪在焦土中哭泣,看到长生藤化作锁链将他拖入深渊……

      “皆是虚妄。”陆离闭目,剑心通明,幻影破碎。

      “娘亲要我活着。”石头咬破舌尖,以痛楚保持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唯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搏动着的黑色心脏。心脏表面,布满扭曲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嘶吼、哭泣、狂笑。

      心脏下方,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他们,身穿青云宗道袍,白发如雪。

      听到脚步声,身影缓缓转身。

      石头和陆离,同时僵在原地。

      那张脸——

      是顾清风。

      青云宗宗主,顾清风。

      第四节井底真相

      “很意外?”

      “顾清风”微笑,笑容与平日一般无二,温润儒雅。但那双眼睛,漆黑如渊,不见眼白。

      “宗主……不,你不是他。”陆离剑指前方,离尘剑嗡鸣,“你是心魔。”

      “是,也不是。”心魔起身,黑袍无风自动,“顾清风三百年前入轮回井,欲取净世莲救他道侣,却被我侵入道心。这三百年来,他一直是我,我一直是他。青云宗宗主,早就是我了。”

      石头脑中轰鸣。

      难怪!难怪宗主对幽冥秘境如此熟悉,难怪他执意要开启秘境,难怪他对长生道体的作用了如指掌!

      一切都在心魔算计之中。

      “你要长生血,是为了彻底脱困?”石头嘶声问。

      “聪明。”心魔赞赏地点头,“轮回井困我万年,唯有长生道体的心头精血,可短暂打开井口封印。我本打算借玄冥子恶念化身之手取血,没想到,他竟留了后手,将残魂寄于焦木,还选了你这个变数。”

      他缓步走近,每走一步,虚空便震动一次。

      “但无所谓。你既来了,便成全我。以你之血开井,以你之魂补我缺损,待我出世,这青云宗,这天下,皆是我的血食。”

      威压如山,石头几乎窒息。陆离踏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剑意冲霄,勉强抵住。

      “陆离,你是个好苗子。”心魔看向他,眼中闪过贪婪,“天生剑骨,剑心通明。若吞了你,我的幻术可再上一层。不如……你二人一同臣服,我可留你们魂魄,做我麾下魔将。”

      “做梦。”陆离只吐二字,剑已出鞘。

      离尘剑化作惊鸿,直刺心魔眉心。这一剑,是他毕生修为所聚,剑意纯粹,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白痕。

      心魔不闪不避,抬手,屈指,一弹。

      叮!

      离尘剑倒飞而回,陆离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金丹对元婴,差距如天堑。

      “蝼蚁。”心魔摇头,伸手抓向石头。

      就在这时,石头怀中,那截焦木突然发烫。

      玄冥子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井底响起:

      “顾清风!三百年前你暗算于我,夺我玉简碎片,今日,该还了!”

      焦木炸裂,一道虚影冲出,直扑心魔!正是玄冥子残魂!

      “你竟还活着?!”心魔——或者说,顾清风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怒。

      “等你同归于尽!”玄冥子残魂燃烧,化作一道锁链,死死缠住心魔。二者竟是一体两面,此刻相互撕咬吞噬,一时僵持。

      “就是现在!”玄冥子的声音在石头心中狂吼,“以血书咒,快!”

      石头再不犹豫,咬破十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书写《净魂咒》全文。每一笔落下,他的生机便流失一分,但井底虚空,开始亮起淡金色的符文。

      心魔厉啸,拼命挣扎,但被玄冥子死死拖住。

      陆离见状,强提真元,离尘剑再起,这一次,剑尖对准了心魔与玄冥子纠缠的核心——那是顾清风被魔念侵蚀的道心所在。

      “陆离!”心魔尖叫,“你可知,当年灭你陆家满门的,正是青云宗长老!是你师父为夺你剑骨,暗中布局!你竟还要为青云宗卖命?!”

      幻象再起,血淋淋的真相在陆离眼前展开。

      陆离剑势一滞。

      “他在乱你剑心!”玄冥子嘶吼,“顾清风早已入魔,他所见皆是魔念扭曲!陆离,信你自己!”

      陆离闭目,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我信手中剑。”

      剑落。

      离尘剑刺入道心,金光爆裂。心魔发出不甘的咆哮,身体开始崩解。玄冥子残魂也在金光中消散,最后时刻,他对石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

      “孩子……好好活……”

      金光吞没一切。

      石头写完最后一笔,力竭倒地。陆离以剑拄地,大口咳血。

      井底恢复死寂,心魔与玄冥子同归于尽,唯有一颗晶莹的莲子,悬浮在半空——那是顾清风未被魔念侵蚀的、最纯粹的道心所化。

      “净世莲的莲子……”殿灵的声音响起,充满疲惫与欣慰,“以长生血浇灌,可在此地重生净世莲,镇压魔气三百年。三百年后,需有后来人,再行封印。”

      石头爬向莲子,将最后几滴精血滴上。

      莲子生根,发芽,抽枝,开花。

      一朵纯净无瑕的白莲,在轮回井底绽放。莲光所及,魔气退散,井壁上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那是被净化的英灵之名,此刻正一个个亮起,升空,消散。

      他们在往生。

      井口,玉简碎片、玄铁、噬魂符,同时失去支撑,坠落下来。

      陆离接住,收入怀中。

      殿灵的声音渐弱:“轮回井将闭,往生殿将沉。你二人速离……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外人言。顾清风已逝,青云宗,需有新的宗主……”

      声音消散。

      井底开始崩塌。

      陆离背起昏迷的石头,踏上来时阶梯,向上狂奔。身后,白莲缓缓合拢,莲心处,一滴露珠滑落,那是顾清风最后的眼泪。

      阶梯在身后寸寸碎裂。

      冲出来时,殿门正在闭合。苏挽晴等人见状,急忙将二人拉出。

      最后一刻,陆离回头,看见往生殿沉入血色光柱,光柱收缩,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虚空之中。

      幽冥秘境,开始崩塌。

      “走!”

      十人捏碎传送符。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回到青云宗禁地断崖。

      厉千仞与酒真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十人狼狈出现,厉千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冷漠。

      “轮回井已封,玉简碎片与玄铁在此。”陆离交出两物,却隐去了噬魂符——那东西,他另有打算。

      酒真人检查过玉简与玄铁,点头:“是真的。你们做得不错。”

      厉千仞深深看了陆离一眼:“顾宗主呢?”

      陆离垂眸:“宗主为封□□魔,与之心魔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厉千仞缓缓道:“宗主……陨落了?”

      “是。”

      厉千仞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此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你十人立下大功,但修为尚浅,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先回青云别院休养,待宗门议定封赏。”

      他拂袖转身,却在转身刹那,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酒真人灌了一大口酒,醉眼朦胧地看着十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山雨欲来啊……”

      青云别院。

      石头昏迷了三日方醒。睁眼时,看见木清婉守在床边,正为他换药。

      “陆师兄他们呢?”他哑声问。

      “都在休养。南宫炎伤得最重,但无性命之忧。”木清婉轻声道,“你道体本源受损,需静养数月。宗主……顾宗主陨落的消息,已传遍宗门,几位长老正在争执继任人选。”

      石头沉默,望向窗外。

      青云宗依旧云雾缭绕,仙鹤翩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怀中,那截焦木已化为灰烬。玄冥子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

      “小心厉千仞……他手中,有最大的一片玉简碎片……”

      而陆离,在房中擦拭离尘剑时,剑身映出他冰冷的脸。

      心魔临死前的话,如毒蛇盘踞心底:

      “灭你陆家满门的,正是青云宗长老……是你师父……”

      是真是假?

      他收剑入鞘,推门而出。

      院中,老槐树下,文墨正翻阅一本新得的古籍,见他出来,抬头道:

      “陆师兄,我查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三百年前,玄冥子叛逃那一夜,镇魔塔第九层,除了素心仙子自绝元神外……还有一个人进去过。”

      “谁?”

      文墨合上古籍,一字一顿:

      “当时的执法殿主,厉千仞的师父,也是……顾宗主的师兄。”

      陆离瞳孔骤缩。

      风吹过,槐叶沙沙。

      青云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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