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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冥初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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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同心契
同心契结成后的第七日,问道崖顶的血色碑文仍未褪去。
十人被安排在“青云别院”——一座位于主峰与镇魔塔之间的幽静院落,美其名曰“便于保护”,实为软禁。别院四周隐有阵法波动,十人腕间金符时明时暗,如同呼吸。
晨课钟响第三遍时,文墨合上手中泛黄古籍,抬眼看向院中唯一空着的蒲团。
“石头又没来。”
木清婉正捣药的手微顿:“我去看看。”
“不必。”陆离从入定中睁眼,离尘剑横于膝上,“他寅时便去了后山药圃。”
“药圃?”苏挽晴拨动怀中古琴,琴音清越,“去那儿作甚?”
“种地。”
南宫炎嗤笑出声。他斜倚廊柱,指尖跳动着赤色火苗:“炼气三层,长生道体,结果天天惦记他那几垄破地。暴殄天物。”
“总比某些人强。”柳轻衣细声细气地说,幻术凝成的蝴蝶在她肩头扑扇,“至少他种的‘月见草’昨晚开了七朵,木师姐说能炼一炉上品安神丹。”
“你——”
“够了。”陆离起身,离尘剑归鞘时一声轻鸣,压过所有杂音,“既立同心契,便是同舟共济。内讧者,剑不认人。”
他目光扫过南宫炎,后者指尖火苗倏地熄灭。
秦战从院角石锁堆中抬头,瓮声道:“陆师兄,三月后秘境,咱们真要去?”
“宗主令谕,天机碑显影,你我有的选么?”陆离走至院中那株老槐下,仰头看天机碑方向。血光已淡,却如悬顶之剑。
文墨合书走来,低声道:“我这几日翻查宗内秘录,三百年前那叛徒……道号‘玄冥子’,原为执法殿副殿主。他盗走的轮回玉简,据传是开启‘轮回井’的钥匙。”
“轮回井?”苏挽晴琴音一顿。
“传说中可窥前世、改命数的禁忌之地。”文墨声音更低,“而那块染魔血的玄铁,则封印着一缕上古魔念。玉简与玄铁若合一,可……”
“可什么?”
“可打开幽冥与人间裂隙,唤回已逝之魂——哪怕魂飞魄散者。”
院中一时寂静,只余风吹老槐的沙沙声。
唤回魂飞魄散者。这六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想复活谁?”木清婉问。
“不知。”文墨摇头,“秘录记载到此中断。只知玄冥子叛逃前一夜,其道侣‘素心仙子’于镇魔塔第九层……自绝元神。”
琴弦猝然崩断。
苏挽晴指尖渗血,怔怔看着断弦。陆离皱眉:“苏师妹?”
“没、没事。”她迅速收起古琴,腕间金符却在此刻剧烈发烫——同心契感应到了剧烈的心绪波动。
“你有事瞒着我们。”南宫炎眯起眼。
“我……”苏挽晴咬唇,袖中手指蜷紧,触到那卷师父所赐的残破玉简。玉简冰凉,内里却有什么在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便在这时,别院禁制波动,一道传音符穿阵而入,悬在陆离面前燃烧:
“十子速至传道阁。宗主有令,即刻启程赴‘幽冥秘境’——提前了。”
第二节提前的试炼
传道阁内,十人分立两列。
上首坐着三人:居中顾清风,左侧厉千仞,右侧竟是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干净道袍的酒老——此刻该称他“酒真人”。
“秘境提前开启,原因有二。”顾清风开门见山,“其一,天机碑显影后,宗内镇魔塔异动频发,塔底封印的魔气与幽冥秘境遥相呼应。其二……”
他看向厉千仞。
执法殿主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面水镜浮现空中。镜中画面晃动,是深夜的某处荒村,残垣断壁间,数十具干尸以诡异姿态跪成一圈,面朝中央一座古祭坛。祭坛上,一块巴掌大、边缘残缺的玉质碎片正泛着幽光。
“轮回玉简碎片?!”文墨失声。
“三日前,南疆‘黑水村’被屠,现场留下此物。”厉千仞声音冷硬,“经查验,碎片上残留的气息,与三百年前玄冥子所盗玉简同源。”
水镜画面拉近,照出碎片表面——那里刻着半个古篆,正是“轮”字下半。
“玉简既现,玄铁必不远矣。”酒真人灌了口酒,醉眼斜睨十人,“小鬼们,你们猜,那魔头把这两样东西留在秘境入口,是想做什么?”
“引我们进去。”陆离沉声道。
“聪明。”酒真人咧嘴,露出黄牙,“幽冥秘境乃上古战场碎片,内里时空混乱,魔气淤积。那魔头三百年前逃入其中,肉身虽灭,残魂未散。如今玉简现世,他必是想借玉简之力,聚残魂,重临世间。”
顾清风接道:“故而试炼提前。你十人需入秘境,寻到玉简碎片与玄铁,带回宗门封印。此乃其一。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石头。
“长生道体生机磅礴,可净化魔气。秘境深处有一口‘幽冥泉’,乃魔气源头。石头,你需以道体本源浇灌泉眼旁的‘净世莲’,若能令莲花开,便可暂时封住魔气外泄,为天下争三年太平。”
石头脸色发白。以本源浇灌,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道体崩毁。但他看着宗主,看着师兄师姐们,重重点头:“弟子……领命。”
“没那么简单。”酒真人嗤笑,“幽冥泉有‘泉灵’守护,那玩意儿是上古战死的修士怨魂所化,最恨活人。而且……”
他盯着石头腕间藤纹:“长生道体的生机,对怨魂而言,是世上最诱人的补品。你小子一靠近,怕是要被撕成碎片。”
“弟子愿同往。”陆离踏前一步。
“我们也去。”苏挽晴等人齐声道。
厉千仞冷眼旁观,此时才开口:“秘境凶险,你十人需结‘十方剑阵’自保。此阵乃祖师所创,十人同心,可敌金丹。但——剑阵核心,需一人为‘阵眼’,承全阵之力。阵眼若伤,全阵皆损。”
他看向陆离:“你是筑基剑修,本是最佳人选。但长生道体生机可续阵力,若由石……”
“我来。”陆离打断。
“陆师兄!”苏挽晴急道,“你旧伤未愈,强承阵眼恐伤根基!”
陆离摇头,看向石头:“他是我们中修为最弱者,阵眼压力太大。何况……”他按住肩头伤口,那里被焦木贯穿的伤处仍在渗血,“我的伤,需以战养战。”
厉千仞不再多言,甩出十枚玉简:“剑阵之法在内,三日,练不成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第三节夜话
是夜,石头蹲在别院角落的药圃里,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株月见草埋进土中。淡蓝小花在月光下莹莹发光,草叶无风自动,轻轻缠上他手指。
脑海中那苍老声音又响起了:
“小家伙……月见草喜阴畏阳,你种在南墙下是对的。”
石头浑身一僵。
“别怕。”那声音低笑,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沙哑,“我若想害你,你活不过过索桥那日。”
“你……你是谁?”石头在心底问。
沉默良久,声音才道:“我是……玄冥子。”
石头手一抖,月见草险些被拔起。
“别慌。”玄冥子叹息,“我只是残魂,寄在你腕间这‘长生藤’印记中。这藤是那截焦木所化,而焦木……是你娘亲留给你唯一的遗物。”
娘亲。石头攥紧泥土。三年前那个血夜,娘亲将他塞进地窖前,将一截焦黑的木头挂在他颈间,说:“石头,无论发生什么,别摘下来。”
后来,全村只剩他一人活着。后来,他带着焦木,跋涉千里来到青云宗。
“我娘她……”
“她是我徒孙。”玄冥子语出惊人,“三百年前我叛出青云,遭围剿重伤,是你外祖母救了我。我传她半卷《长生诀》,她后来生下一女,便是你娘。你娘天赋异禀,却因我之故,遭血煞门追杀,逃至山村隐姓埋名……终究,还是没躲过。”
石头眼眶发烫:“血煞门……为何屠村?”
“为你。”玄冥子声音转冷,“你出生时,天降异象,长生道体觉醒的波动被他们察觉。他们屠村是为抓你,却不知你娘早将你道体封印,又以焦木为媒,将我残魂封入其中,护你性命。”
“那……轮回玉简?”
“玉简是你娘偷走的。”玄冥子苦笑,“她以为集齐玉简碎片,便可复活你爹——你爹是血煞门护法,为护你们母子,死于门主之手。可玉简复活的,从来不是本人,而是被魔念侵蚀的怪物。你娘明白时已晚,只能将碎片藏于村中祭坛,以身镇魔……”
石头颤抖起来。所以他腕间这藤,这长生道体,是娘亲用命换来的。
“孩子,”玄冥子声音柔和下来,“我时间不多。听着,幽冥秘境里的不是我本体残魂,而是被魔念污染的‘恶念化身’。他欲集齐玉简与玄铁,打开轮回井,不是为了复活谁,而是为释放井底镇压的‘上古心魔’——那心魔若出世,天下将成炼狱。”
“你要我……做什么?”
“找到秘境深处的‘往生殿’。殿中有我当年留下的后手——一块刻有《净魂咒》的石碑。以长生道体之血激活咒文,可净化恶念,收回玉简碎片。但此咒会抽干你大半生机,慎用。”
玄冥子声音渐弱:“还有,小心厉千仞。三百年前围杀我的人中,有他。他取走了玉简最大的一片碎片,就藏在……”
声音戛然而止。
“前辈?前辈!”
腕间藤纹微热,再无回应。
石头怔怔跪在药圃中。月光惨白,月见草幽幽发光,像母亲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离不知何时立在影中,手中提着两壶酒。
“睡不着?”他抛来一壶。
石头接住,没喝。
“我听见了。”陆离靠墙坐下,仰头灌酒,“你体内有残魂。”
石头猛地抬头。
“别怕,同心契相连,你心绪剧烈波动时,我能感应片段。”陆离抹去嘴角酒渍,“是玄冥子?”
石头点头,将所知和盘托出——唯独隐去厉千仞那段。
陆离静静听完,道:“所以,我们这趟秘境,是有人布好的局。有人想让玉简碎片现世,引我们进去,借我们之手……达成某个目的。”
“会是……厉殿主吗?”
“不一定。”陆离眼中闪过冷光,“但宗主提前开启秘境,酒真人适时出现,厉千仞拿出玉简碎片……太巧了。仿佛所有人,都在推着我们往幽冥秘境走。”
他看向石头:“怕么?”
“怕。”石头老实道,“但我得去。我娘……还在等我带回玉简。”
陆离拍拍他肩:“那就去。剑修之道,但求问心无愧。你娘既盼你活,你便好好活。活到真相大白,活到仇人伏诛,活到……”
他望向东天渐白的云线。
“活到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天。”
第四节入秘境
三日后,幽冥秘境入口。
那是一座位于宗门禁地深处的断崖,崖下黑雾翻涌,隐有鬼哭传来。十人立于崖边,皆着青云宗制式青袍,唯腕间金符灼灼。
厉千仞亲自开启阵法。他割破掌心,以血在虚空画符,符文成时,崖下黑雾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扭曲的暗红天空。
“秘境开启仅一月。无论成败,一月后务必捏碎此符,可传回出口。”厉千仞发下十枚血色玉符,深深看了十人一眼,“保重。”
十人相视,陆离率先踏入裂缝。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荒原。天空是凝固的血色,大地龟裂,焦黑的枯木如鬼爪刺向天空。远处,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缓缓移动,那是魔气凝聚的“噬魂风”。
“结阵!”陆离低喝。
十人迅速按玉简所载方位站定。陆离居中为阵眼,其余九人分立九方,灵力通过同心契勾连,化作淡金色光罩笼罩十人。
几乎在光罩成形的瞬间,地面裂开,无数苍白骨手破土而出,抓向光罩。骨手触到金光,滋滋作响,化作黑烟。
“怨骨。”文墨脸色发白,“此地战死修士的遗骸,被魔气侵蚀所化。大家小心,怨骨不灭,只会越聚越多。”
话音未落,荒原震动,数以千计的骸骨从地底爬出,眼窝燃着幽绿鬼火,潮水般涌来。
“十方剑阵,转!”陆离剑诀一引。
九人灵力灌注,陆离身周凝出九道金色剑影,随他剑指引动,化作剑轮横扫。剑光过处,怨骨成片崩碎,但后方骸骨无穷无尽。
“这样杀不完!”木清婉急道,“得找源头!”
石头突然指向龙卷风方向:“那里……有东西在召唤它们。”
众人望去,只见龙卷风底部,隐约有一座白骨堆成的高台,台上端坐着一具身披残破道袍的骸骨,骸骨手中,捧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碧绿。
“是‘引魂灯’!”文墨失声,“上古魔道法器,可号令怨魂骸骨!那骸骨生前,至少是元婴修士!”
“元婴骸骨催动的引魂灯……”柳轻衣声音发颤,“我们根本接近不了!”
陆离却盯着那盏灯,忽然道:“石头,你感应到的召唤,来自灯,还是骸骨?”
石头闭目,腕间藤纹微热:“是……灯。灯里有什么,在呼唤长生藤。”
“那就是了。”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秦战、南宫炎,随我开路。其余人固守剑阵,护住石头。我们抢灯!”
“陆师兄,太冒险!”苏挽晴急道。
“不抢灯,怨骨杀不尽,我们耗死在这里。”陆离长剑出鞘,离尘剑嗡鸣,“十方剑阵,攻守易位——我为锋,尔等为盾!”
剑阵骤变。陆离、秦战、南宫炎三人突前,剑光、拳风、烈焰撕开骨海,直扑白骨高台。后方七人灵力全开,光罩收缩,紧随其后。
骸骨似被激怒,攻势更狂。一具金丹期的巨兽骸骨横撞而来,秦战怒吼迎上,双臂筋肉暴起,竟生生抵住骨爪。南宫炎双手结印,火龙咆哮,烧穿一片骨墙。陆离剑光如电,每一剑都精准点碎骸骨关节。
十丈,五丈,三丈……
陆离终于踏上高台。那具道袍骸骨眼窝鬼火骤亮,引魂灯碧焰暴涨,化作一只巨大鬼爪拍下!
“就是现在!”陆离厉喝。
石头福至心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腕间藤纹上。长生藤绿光大盛,化作一道藤蔓虚影,狠狠抽在鬼爪上。
“嗤——”
鬼爪如遇克星,瞬间溃散。骸骨发出无声尖啸,引魂灯脱手飞出,被陆离一把抓住。
灯入手的刹那,碧焰熄灭,所有骸骨同时僵住,哗啦散落一地。
荒原死寂。
陆离喘息着提灯回阵。灯身冰凉,灯座刻着两行小字:
“魂灯照幽冥,往生路难寻。
若得长生血,轮回井自开。”
长生血。众人看向石头。
“看来,有人早算到我们会来。”陆离握紧灯柄,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里,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光柱,正缓缓升起。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古殿轮廓。
“往生殿……”文墨喃喃。
玄冥子所说的后手,就在那里。
而血色光柱周围,密密麻麻,悬浮着无数幽绿光点——那是比怨骨更可怕的,战死修士的怨魂。
十人腕间,同心契金符同时发烫。
真正的幽冥秘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