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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医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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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楼下的凤凰木落了满地花瓣,陈飞扶着母亲走出来时,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母亲的脸上。她的气色虽还有些苍白,眼角却悄悄爬上了几道浅纹——以前总被人说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这次住院像被抽走了几分鲜活,添了点沉静的倦意,倒也不算显老,只是那股子轻盈的年轻劲儿淡了些,比同龄人依旧出挑。陈飞觉得母亲住一次院憔悴了许多。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结算时护士递来的账单末尾,躺着一串让陈飞松了口气的数字——手术费和住院费扣下来,当初凑的钱竟还结余了近两万铢。
“妈,慢点走。”陈飞把母亲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里拎着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着出院带的药和几件换洗衣物。妹妹陈苗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个苹果,是刚才护士给的,她舍不得吃,要留给母亲。
“飞仔,这钱……”母亲的声音还有点虚弱,目光落在陈飞手里的结算单上,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剩下的你收着,赶紧还给人家。”她知道儿子为了这笔钱受了不少罪,每次去探视,都能看见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
“我知道。”陈飞笑了笑,扶着母亲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这钱分两部分,一部分留着您在家买药、买吃的,另一部分……我有用处。”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陈飞按住了手:“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养好身体最要紧,等您好利索了,我陪您回老屋看看,给阿爸上柱香。”
把母亲和妹妹送回家时,夕阳正往窗台上爬。那是间租来的老旧公寓,就在班南隆街区,墙皮有些剥落,却被陈苗收拾得干干净净。陈飞把结余的钱数出一半递给母亲:“每天买点排骨炖汤,别省着。”又把剩下的钱揣进自己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没回娜迦之瞳,而是径直往电器城走。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手机,亮闪闪的屏幕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在最便宜的智能机柜台前站了很久,最终选了一款黑色的,屏幕不算大,亮度调得柔和,不会晃眼,价格刚好花去剩下的大半。
回到家时,陈苗正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拿着本书在念,母亲靠在床头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笑起来时,眼角的浅纹更明显了些。陈飞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旧老人机——按键磨得发亮,还是前年在二手市场淘的,用着倒还算顺手。
“苗苗,这个给你。”他把老人机递过去,“学校要联系家里,你拿着方便。”
陈苗瞪大了眼睛,捏着那部手机,指尖在按键上轻轻划了划:“哥,那你用什么?”
“我用这个。”陈飞拿起新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亮度调得低,只映出片柔和的光,“以后要查点东西,智能机方便。”
母亲看着那部新手机,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陈飞做事有分寸,只是那手机看着就不便宜,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只是这次住院后,她似乎没从前那么爱操心了,累得懒得细问。
等母亲睡熟了,陈飞悄悄走到阳台,关上门。晚风带着点热气吹过来,他靠在栏杆上,点开新手机的浏览器。屏幕亮度刚好,指尖划过玻璃屏的触感有些陌生,却很顺畅。
他在搜索栏里敲下“咏春拳教学”几个字。指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了“近身格斗”。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很久了。在娜迦之瞳的训练室里,他总觉得光会跳舞不够,他要想办法赚钱,早日离开舞台,他想他只有打黑拳这一条路可走,他要提升自己的拳击技术,而且在舞厅这种地方,若真遇到麻烦,泰拳的大开大合未必施展得开。他想起以前在班南隆的录像厅里看过的几部华语电影,里面的主角在逼仄的巷子里,用一种短促、紧凑的拳法近身搏击,动作不快,却总能精准地卸开对方的力道,那就是咏春。
“近身肉搏,以巧破力……”陈飞低声念着电影里的台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网页跳出来不少链接,有的是广告,有的是模糊的片段,他耐着性子一个个翻,直到屏幕上跳出一个带着“咏春拳馆”字样的视频封面。
点进去的瞬间,一段沉稳的背景音乐响起。视频里的师傅穿着白色短褂,站在木人桩前,讲解起“摊手”“膀手”的要领,动作不快,却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连发力时腰腹的转动都有特写。
陈飞看得入了神,手指下意识地往下滑,想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讲解。视频下方的简介栏里,除了课程介绍,竟清晰地列着一行地址:“曼谷市拉某达路79巷,咏春堂拳馆”。
“拉某达路……”他心里一动,这个地名有点耳熟,好像离娜迦之瞳所在的街区不算太远,骑他那辆旧摩托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
他赶紧把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反复确认了几遍,生怕看错一个字。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甚至调出地图软件,输入地址后,蓝色的路线立刻在屏幕上铺开,连附近的加油站都标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陈飞忍不住低呼一声,有了地址,他就可以亲自找到这家拳馆。他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窗台上,屏幕朝外,刚好能看清视频里的动作,跟着比划起来。站的地方狭窄,只能小幅度移动,但当手臂划出第一道“摊手”的弧线时,他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不仅因为拳法的巧妙,更因为那个实实在在的地址,像在迷雾里找到了一盏灯。
“原来不是靠力气硬拼……”他喃喃自语,看着视频里师傅用手腕轻巧地拨开虚拟的攻击,忽然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主角总能在近身时占得先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只要骑上摩托车按那个地址找过去,就能学到更系统的招式,而不是对着手机盲人摸象。
夜色渐深,公寓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陈飞家的阳台还亮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一遍遍模仿着视频里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红高跟鞋带来的憋屈,钢管舞训练的枯燥,似乎都在这一次次的摊手、膀手中悄悄消散了。
他知道,学咏春未必能立刻派上用场,但握着这部手机,看着视频里清晰的招式,想着视频下方留的拳馆地址,忽然觉得自己多了份底气——不管是在娜迦之瞳的舞台上,还是在生活的角落里,他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道。
手机快没电时,陈飞才关掉视频。他摸出备忘录,又看了眼那个地址,像是在确认一块藏在口袋里的糖。把手机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阳台外的月光很淡,却足够照亮他脚下的路。明天还要去练舞,但今晚,这部装着咏春拳教学视频和具体地址的智能手机,给了他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就像小时候在拳馆学会第一个勾拳时,心里那种“我能行”的笃定。他计划去寻找那间咏春拳馆,他要真正站在那间拳馆里,触摸到属于咏春的木人桩。
安顿好母亲和妹妹,第二天他又骑着摩托车回到了娜迦之瞳,继续他的舞蹈生涯,穿着高跟鞋围绕钢管旋转跳跃,最近月娘要求他开始学习化妆,对着镜子涂脂抹粉,令他格外的不适应。
他住的地方就在舞厅楼上的宿舍,一间狭小的单人间,摆着张单人床和掉漆的衣柜,勉强够他舒展身子睡几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娜迦之瞳的霓虹招牌还亮着残光,陈飞从舞厅后院的车棚推出旧摩托车。他从坐垫下摸出块洗得发白的小抹布,仔细擦了擦车座上的夜露,布料磨过褪色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跨上去时,引擎在空荡的后巷里发出突突的闷响。
拧动车把,摩托车拐出巷口,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往城东骑过三个路口,再穿过一片早市,就能到拳馆所在的街区。他盯着导航提示的“前方200米左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排灰墙前。巷口的梧桐树下摆着个早点摊,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裹着葱花味飘过来。陈飞抬头望,巷内第三栋楼的墙面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咏春堂”三个字被晨雾润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
他锁好车,踩着巷内青石板铺就的路往里走。楼梯在楼侧,是水泥浇筑的,扶手是刷着黑漆的铁栏杆。刚爬到二楼平台,就听见“啪啪”的声响,像是手掌拍在木头上,节奏匀净,带着股韧劲。
推开门,视线瞬间被场中央的景象牵住。不算大的厅堂里,靠墙立着四具木人桩,漆面被磨得露出原木色。七八个学员穿着白色短褂,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练习“黐手”,手臂相抵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动作不快,却像藤蔓缠树似的,透着股拆不开的绵密。
那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件黑色对襟衫,身形中等,头发剪得利落。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眉眼平和,目光扫过陈飞时,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请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场内的动静顿了半拍。学员们纷纷停手,转头看向门口的陌生人。
陈飞走上前,手心有些发潮:“您好,我是看了网上的教学视频来的,想问问学拳的事。”
“我姓林。”男人点点头,示意学员们继续练习,自己则往角落的长桌走,“视频是我传的。你想学咏春?”
“是。”陈飞跟过去,站得笔直,“我住在娜迦之瞳,晚上要忙那边的事,只有早上有空,不知道能不能来上课。”
林师傅给纸杯里续了些热水,递过来:“早上六点到八点有课,练基础。学费按月交,三千铢。你以前练过?”
“练过泰拳。”陈飞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我需要更厉害的近身功夫,越快越好。”他没说黑拳台的事,可话里的急切藏不住——那三十万铢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多拖一天,就得多一天穿着红高跟鞋在钢管上扭曲身体,多一天对着镜子涂脂抹粉,离能堂堂正正站着挣钱的日子远一分。
林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放下手里的水壶:“试试就知道了。点到为止,你用泰拳的招式来。”
陈飞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摆出泰拳的起势。左腿在前虚点,右腿在后蹬直,双拳护在胸前,肩颈微微下沉——这是他练泰拳时最熟悉的架势,每次摆出这个姿势,心里想的都是如何更快更稳地护住自己。
他没敢用全力,只试探着出了右拳,直取林师傅面门。拳风带着劲,是泰拳里最直接的冲拳,讲究一力降十会。以前练这招时,总想着能在关键时刻挡开些什么。
眼看拳锋就要擦到林师傅的肩膀,陈飞忽然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粘。他想收拳变招,那股力却像附在上面似的,顺着手臂往上爬。情急之下,他抬肘就往对方胸口顶——这是泰拳的肘击,近距离时最具杀伤力,他曾无数次想象用这招逼退野蛮的缠斗。
可手肘刚抬到一半,就被林师傅的手轻轻按住了。那力道很轻,却像按在弹簧上,陈飞只觉得肘尖的劲突然偏了方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他急忙拧腰,想用膝撞稳住重心,左腿刚离地,林师傅的脚已经悄无声息地垫在他的脚踝后。
“唔。”陈飞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膝盖差点磕到地上。他心里一紧,回身就起扫腿——这是泰拳的杀招,腰腹发力带起整条腿,练时总想着万一被围堵,能用这招打开条缝隙。
林师傅却不退反进,左脚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像片叶子似的往左侧滑开半尺,恰好避开他的脚踝。不等陈飞的腿落地,林师傅的右脚顺势抬起,脚踝微勾,轻轻磕在他支撑腿的膝盖外侧。
就这一下,陈飞只觉得右腿膝盖突然一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原本稳稳扎在地上的脚瞬间失了力,整个人往右侧倒去,慌忙中他伸手抓住旁边的木人桩,掌心撞在坚硬的木头上,才没摔下去,可脚踝已经麻得发木。
“停。”林师傅收回脚,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泰拳刚猛,但近身时步子太沉,就成了破绽。咏春不硬接,只借势。”他指了指陈飞刚才的落点,“你扫腿时,重心全在右腿,我那一下不是打你,是借你的力推你。”
陈飞扶着木人桩喘着气,膝盖外侧的麻意还没散。刚才那几招,他用的都是练泰拳时最熟的路数,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林师傅的动作没什么花哨,甚至没怎么移动,可每一下都像打在他的软肋上,让他的力道怎么也使不出来。
这就是咏春?他望着林师傅,忽然明白这种巧劲的用处——不是非要击倒谁,而是能在近身时护住自己,不被蛮力裹挟。有了这本事,不管是在哪种场合,都能多一分底气,多一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也能更安心地去拼那笔能让他彻底离开钢管舞台的钱。
“我报名。”陈飞站直身体,声音也异常坚定,“早上的课,我一定到。花点钱和时间都没关系,只要能快点学会。”
林师傅点点头:“先跟着站桩吧。根基稳了,招式才能用得出来。”他走到陈飞身边,看着他摆开的架势,伸手轻轻扳了扳他的膝盖,“膝盖再往里钳点,像夹着个皮球,别往外撇。”又按住他的腰腹,“这里要提着劲,别松垮,想象自己坐在高凳上,腰杆得直。”
陈飞跟着调整姿势,双脚脚掌贴地画圆,脚尖慢慢转成平行向前,膝盖内扣时,大腿内侧的肌肉瞬间绷紧。林师傅俯身看了看他的脚型,又抬手将他的肩膀往后拨了拨:“身体中正,别往前探,重心落在两脚中间,这样力才能从地上直接传上来。”
一番调整下来,陈飞只觉得浑身肌肉都在抗议,却奇异地感到一种稳固——像被钉在地上,又像坐在无形的高凳上,每一寸发力都能顺着腰背直抵脚掌。
他应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和大裤衩——这是他去泰拳馆时穿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却够利落。他照着林师傅指点的要领扎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成直角,腰背挺得笔直。
不过片刻,大腿就像被火烧似的酸起来,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但他没动,甚至咬着牙把腰挺得更直了些。这点酸痛算什么?比起每天被迫穿上高跟鞋、对着镜子涂口红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铁栏杆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飞盯着自己的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练,拼命练。只要能多一分本事,就能早一天凑够钱,早一天脱下那身别扭的舞衣,早一天像个男人一样站着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