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娜 ...
-
娜迦之瞳的训练室里,红高跟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却始终带着种生涩的滞涩。陈飞扶着钢管旋转时,十公分的鞋跟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右脚的红鞋飞出去老远,露出被挤得发紫的脚趾。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有根筋被生生扯断。
丽娜走过来,踢了踢他脚边的红鞋:“起来。才摔了三次就想歇着?”
陈飞咬着牙,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可右脚刚一沾地,就疼得他浑身发抖。脚趾蜷缩着,像被揉皱的纸团,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才练了三天,脚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我都说了,这鞋不能穿!”门口突然传来颂猜的怒吼,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场内。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陈飞的右脚,看清那发紫的脚趾和磨破的脚踝时,眼睛瞬间红了:“你看看!你看看你的脚!”他的声音发颤,“我邻居家的阿玲姐,就是因为常年穿高跟鞋跳民族舞,大脚趾骨都歪了,指甲盖反复发炎,夏天连凉鞋都不敢穿,脚形难看极了!你想变成她那样吗?”
陈飞猛地抽回脚,把脸扭向一边:“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颂猜的火气也上来了,指着地上的红鞋,“你是练泰拳的!你的脚要用来站桩、要用来踢靶、要用来在拳台上移动!不是被这破鞋折磨变形的!”他捡起那只红鞋,狠狠扔在地上,“月娘呢?我要跟她讲道理!”
“颂猜!”陈飞厉声喝止,“你别闹了!”
月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件亮片短裙,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皱了皱:“颂猜,这里是训练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月娘,你不能这么对他!”颂猜梗着脖子,“他的脚要是毁了,以后还怎么……”
“他签了合同。”月娘的语气平淡无波,“合同里写了,服从会馆安排。别说只是磨破点皮,就算真有什么,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她看向陈飞,“你还练不练?”
陈飞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泛着冷光。他看着颂猜焦急的脸,看着月娘冷漠的眼,再看看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突然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那上面跳动的曲线,比脚疼更让他心慌。
“练。”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挣扎着爬起来,单脚跳到红鞋旁,弯腰捡起,重新往脚上套。
“阿飞!”颂猜想去拉他,却被陈飞甩开。
“你走吧。”陈飞的声音很冷,“以后别来了。”
颂猜看着他固执地把脚塞进红鞋,看着他扶着钢管,咬着牙再次站起,看着他每挪动一步,脚踝处的肌肉就抽搐一下,心口像被大锤砸过,又闷又疼。他知道陈飞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更知道,那双脚一旦变形,拳台就真的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我去给你找药。”颂猜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训练室,眼眶热得像要烧起来。
训练室里又只剩下红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陈飞盯着镜中的自己,脚趾在鞋里被挤得生疼,每一次顶胯、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钻心的痛。可他不能停——镜子里的红鞋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眼底的执拗。
月娘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见过太多为了钱忍辱负重的人,可像陈飞这样,把痛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的,还是第一个。这少年的骨头里,藏着班南隆水土养出来的韧劲,像那棵在台风里被吹弯却不会折断的老榕树。她不觉得自己心太冷,太残忍,她知道生活本来就是残酷的,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陈飞的动作渐渐有了些起色,虽然还是笨拙,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频繁摔倒。红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的弧线越来越流畅,只是那“笃、笃”的声响里,总带着点让人心惊的沉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里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酸胀。他知道颂猜说的是对的,这鞋迟早会把他的脚磨变形,可他没有退路。
只要母亲能好起来,就算以后脚形难看,就算再也练不了泰拳,又有什么关系呢?
镜子里的红鞋,像两朵开在刀尖上的花,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刺。而他,只能踩着这刺,一步一步,往前挪。
颂猜是在班南隆村口的老药铺找到那捆草药的。药铺老板用布满老茧的手翻着干枯的枝叶,说这是“水金凤”混着“过江龙”,专治跌打肿痛,熬成汤泡脚,能消炎,能去淤,是村里汉子们练拳受伤后常用的方子。他攥着那捆带着泥土气的草药,一路骑摩托赶回来,衣角都被风掀起了边角。
娜迦之瞳的训练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红高跟鞋敲击地板的“笃笃”声。颂猜站在门口,看见陈飞正扶着钢管练习旋转,少年的后背绷得笔直,红鞋跟在地板上划出凌乱的弧线,每一次踮脚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颂猜推开门,声音打破了训练室的安静。
陈飞猛地回头,旋转的动作戛然而止,红鞋跟在地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看到颂猜手里的草药,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红肿的脚踝在练功裤下若隐隐现,脚趾被鞋挤得发白。
“给,泡脚用的。”颂猜把草药递过去,声音还有点生涩,“药铺老板说,熬煮开,晾到温热再泡,每天泡半个时辰。”
陈飞低头看着那捆深绿的草药,叶片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像极了班南隆田埂上随处可见的野草。他想起小时候练拳崴了脚,母亲就是用类似的草药给他泡脚,蒸腾的热气里混着草木香,比任何药膏都管用。
“不用。”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把红鞋往身后藏了藏,“训练室有药膏。”
“那能一样吗?”颂猜的火气又上来了,却还是压着声音,“那是化学膏子,这是正经草药!你当我愿意管你?还不是怕你脚废了,以后连田埂都走不稳!”他把草药往陈飞怀里一塞,“拿着!泡不泡随你!”
陈飞攥着草药站在原地,草木的清香钻进鼻腔,盖过了训练室里甜腻的香薰味。他看着颂猜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看着那捆草药在怀里慢慢被体温焐热。
母亲手术的那天,曼谷下了场小雨。陈飞提前结束训练,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刚到病房楼下,就看见颂猜提着个网兜站在雨里,网兜上还沾着水珠,里面的香蕉、山竹被雨水洗得发亮。
“我跟你一起上去。”颂猜没等陈飞开口,已经迈步往楼梯走,“阿赞叔特意让我给阿姨带点新鲜的,说住院得吃点甜的败败火。”颂猜看到陈飞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心里轻松了不少。
病房里,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虽白,精神却好了些。看到颂猜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颂猜快步按住:“阿姨您别动,我就是来看看您。”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还记得不?小时候我总抢陈飞的香蕉吃,您总说‘颂猜多吃点,长得壮实才能跟飞仔一起练拳’。”
母亲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记得记得,你俩小时候总在院里滚作一团,衣服脏得像泥猴。”她看向陈飞,“飞仔,你看颂猜多懂事,比你稳重多了。”
陈飞挠了挠头,没说话。颂猜又跟母亲聊起班南隆的事,说村头的老榕树又发了新芽,说阿赞叔最近在教新徒弟扎马步,说得母亲眼里泛起怀念的光。直到护士进来通知“可以准备进手术室了”,病房里的笑声才淡了下去。
推床过来时,颂猜和陈飞一起扶着母亲躺上去。母亲抓着陈飞的手,又看了看颂猜,嘴唇动了动:“飞仔要听你颂猜哥的话,别任性……”
“阿姨您放心,”颂猜接过话,声音很稳,“等您好了,我们再陪您回班南隆,看看那棵老榕树。”
推床往手术室走时,颂猜跟在旁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口才停下。他拍了拍陈飞的肩膀:“我在外面等着,别怕。”说完,转身融进了走廊的人群里。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陈飞和妹妹陈苗坐在长椅上,手心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中途护士出来拿过一次器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里发紧。
快结束时,一个穿着绿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盖着块纱布。他朝陈飞招招手:“是患者家属吗?来看一下,这是切除的病灶。”
陈飞走上前,医生掀开纱布——托盘里是一块血肉模糊的组织,带着暗红的血,形状不规则,像块被踩烂的肉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钻进鼻腔,他胃里一阵翻腾,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东西。这就是折磨母亲大半年的病根,此刻被切下来,像从心里剜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手术很顺利,后续注意护理就行。”医生把托盘递给身后的护士,转身进了手术室。
陈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陈苗走过来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哥,妈没事了……”
他点点头,眼眶却热了。刚才在托盘里看到的血肉模糊,此刻竟成了最踏实的证明——那些穿着红高跟鞋的煎熬,那些被挤压变形的脚趾,都没有白费。
又过了半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母亲被推了出来,麻药还没醒,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陈飞跟着推床往病房走,路过走廊拐角时,看见颂猜站在窗边,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颂猜看到他,没说话,只是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陈飞知道,不管以后要在钢管旁转多少圈,不管红高跟鞋会把脚磨成什么样,总有个人会像今天这样,提着水果走进病房,陪着走过最难的那段路,让他在陌生的光怪陆离里,总能找到一点属于班南隆的实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