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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沙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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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的金色假发在灯光下泛着虚假的光泽,像一个华丽的陷阱。陈飞知道,从他穿上这双红鞋开始,那个只属于拳馆的、硬气的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改变。但只要能让母亲熬过手术台,这点改变,他认了。至于未来,他已经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脱下红鞋,恢复自由的种子。
陈飞深吸一口气,掰着僵硬的脚踝往里塞。右脚刚挤进去,脚趾就被挤得蜷缩起来,脚踝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赶紧扶住旁边的钢管,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才勉强没摔倒。左脚穿上时,整个人像踩在两头翘的扁担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后腰绷得发疼——这姿势,比泰拳里最难的“单腿独立桩”还要别扭十倍。
陈飞扶着钢管站起来,十公分的高度让他头晕,而且有点摇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红高跟鞋,站得笔直,像一棵被强按在花盆里的树,别扭,却不得不扎根。
“站直。”月娘的声音从镜后传来,“想象头顶有根线,把你往上提。”
陈飞试着抬头,可十公分的红跟像在跟他作对,脚跟一用力,脚尖就被挤得发麻,整个人往前栽,若非双手死死抓着钢管,早就摔在地上了。脚踝处的肌肉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而那抹红鞋跟戳在地板上,像在嘲笑他的笨拙。
“放松脚踝,用胯部找平衡。”丽娜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陈飞被推得一个趔趄,慌忙中想迈步,却忘了脚下踩着“红钉子”,膝盖一软,重重地撞在钢管上,发出“咚”的闷响。红鞋跟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像在撕扯什么。
“没事吧?”丽娜皱眉。
“没事。”陈飞咬着牙,扶着钢管慢慢站直。脚踝传来阵阵钝痛,可他不敢停——镜子里,月娘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必须做到”的笃定。他想起母亲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想起那张三十万铢的定金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攥得钢管都发了凉。
陈飞皱着眉抱怨:”这鞋头太窄了,穿着脚很痛。”
月娘说:“痛就对了。痛,才能让你记住每一步该怎么落脚。等你感觉不到痛的时候,这双鞋才真正属于你,这个舞台才真正属于你。”
两个女人坚定的要陈飞穿高跟鞋走路跳舞,脚越痛,陈飞越生气。训练室的柠檬香薰似乎突然失效了,空气里只剩下陈飞粗重的喘息。他扶着钢管站了几分钟,脚踝处的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十公分的红跟像是生在了骨头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发麻。
“不行,我穿不了这个。”陈飞猛地弯腰,双手抓住红鞋的边缘,用力一扯,左脚的鞋子“啪”地掉在地上,露出被挤得发红的脚背。右脚的鞋也被他蹬掉,两只红色高跟鞋在地板上滚了几圈,鞋跟朝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红蝎子。提前结束合同的念头,在疼痛中愈发清晰——他绝不能让这双鞋毁了自己的脚。
“陈飞!”丽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这是拳馆?想练就练,想停就停?”
“这根本不是人穿的!”陈飞的火气也上来了,指着地上的红鞋,“我是来跳舞的,不是来受刑的!这简直就是刑具!你们女人穿这个是习惯,我一个练泰拳的,怎么可能穿着它站稳?”他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刚才被挤压的痛感还没散去,反而更清晰地衬出此刻的狼狈。心里那股决心却在升腾:就算难,就算要赔钱,他也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月娘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她没看陈飞,弯腰捡起地上的红鞋,用纸巾擦掉鞋面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以为娜迦之瞳是慈善堂?”月娘把鞋子往地板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三十万铢的定金,是让我来看你脸色的?”她从抽屉里抽出那份合同的复印品,“啪”地拍在陈飞面前的钢管上,“自己看清楚!第三条!‘表演者需完全配合会馆的服装、道具安排,服从管理调度’——这行字,是你亲手画的押!”
陈飞的目光落在合同上自己的签名上,笔尖划过的痕迹还带着点潦草,像他当时纠结的心情。那三十万铢此刻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在心里默默盘算:三十万又如何?码头扛货、拳馆陪练、地下拳赛……总有办法凑齐,只要能摆脱这红鞋,再苦再累他都认。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跳得很好,但不用穿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月娘说的“钢管舞的灵魂在细节”,想起丽娜演示时穿高跟鞋的利落,或许,这红鞋真的是绕不开的坎,但这坎,他不会迈太久。
“要么穿上去练,要么现在就滚。”月娘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出去可以,定金双倍返还——你要是拿得出六十万,现在就走。”
六十万!陈飞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泛着冷光。他连三十万都凑不齐,可六十万这数字砸下来,他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更坚定了想法:这钱,他迟早要挣出来,越早越好。
训练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风声在角落里打转。陈飞看着那双红鞋,鞋跟的红色在灯光下像团火,烧得他眼睛发疼。他想起小时候学泰拳,阿赞叔让他扎马步扎到腿抖,他哭过闹过,甚至想过逃跑,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撑了下来——因为想赢,想证明自己。
可现在,他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离开。
陈飞慢慢蹲下身,伸手拿起那只红鞋。鞋跟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像在提醒他即将面对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脚伸进去——这一次,脚趾被挤压的痛感似乎没那么尖锐了,或许是心更疼,盖过了皮肉的酸。
月娘和丽娜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飞扶着钢管,一点点站直。十公分的高度再次把他架在半空,脚踝处的肌肉又开始突突直跳,但他没有再晃。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红高跟鞋的少年,肩膀还在发紧,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那里面藏着的,不仅是妥协,更有一份隐忍的坚定。
“对,就这样。”丽娜的声音缓和了些,“先学走路,一步一步来。”
陈飞点点头,试着抬起右脚。红鞋跟刚离地,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倾,他赶紧用左脚稳住,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把右脚落回原地,再抬左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比刚才多了点稳劲,心里的声音在说:现在每多忍一秒,都是在为将来的离开铺路。
月娘冷冷的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飞,她见过太多为了钱来跳舞的孩子,有的半途而废,有的怨天尤人,可陈飞不一样,这少年太优秀了,她不能放弃。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陈飞心里就是一个反派角色,但人活在世界上,谁不是逼出来的?谁天生就想当坏人?
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不重,却很坚定。陈飞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带着妥协的疼,也带着不得不往前走的韧,更带着“总有一天要结束这一切”的决绝。
他知道,从穿上这双红鞋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但只要能让母亲好起来,这点疼,这点变,又算得了什么呢?六十万也好,一百万也罢,他都会挣回来,只为了能亲手脱掉这双鞋,头也不回地离开。
镜子里的红鞋,映着他眼底的光,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决心,还有一半,是对自由的渴望。
陈飞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十公分的高度让重心彻底颠倒,胯部不得不左右晃来晃去以保持平衡,偏偏这种晃动又不符合丽娜教的“8字甩胯”,配上那抹红,显得狼狈又滑稽。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与柠檬香薰混在一起,成了种奇怪的味道。
不知练了多久,他终于能扶着钢管站稳,甚至能松开一只手,尝试着做最简单的顶胯动作。可就在这时,训练室的后门被推开,颂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看到陈飞穿着红高跟鞋的样子,颂猜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芒果滚了一地。
陈飞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他下意识地想躲,却忘了脚下的红色高跟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双十公分高跟的红鞋,此刻像两副烧红的枷锁,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无处可藏。
“你……”颂猜想说又说不出来,他看着陈飞脚踝处绷起的青筋,看着他因挤压而泛白的脚背,看着那双本该踏在拳台、踢向沙袋的41码的脚,此刻却被塞进这双红鞋里,每一寸都透着煎熬。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田埂上比赛跑,陈飞的脚又大又稳,总能第一个冲到榕树下;想起在拳馆里,陈飞的扫踢虽然力道不足,却总能用灵活的脚步避开对手的攻击。那些属于“拳手陈飞”的骄傲,此刻全被这双红高跟鞋踩在了脚下,踩得粉碎。
“出去。”陈飞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颂猜没动,只是看着他扶着钢管、艰难维持平衡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忽然明白阿赞叔为什么让他来——不是来看笑话,是来看看,陈飞为了母亲,到底在把自己逼成什么样。
月娘朝丽娜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到了里间。训练室里只剩下陈飞和颂猜,还有那双在地板上投下细影的高跟鞋。
陈飞深吸一口气,松开钢管。这一次,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十公分的红跟扎在地板上,像在淌血,也像在宣告某种决心。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门口的颂猜,慢慢、慢慢地,晃动胯部,迈出了一步。
“五年。”他对着镜子,也像是对颂猜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五年后,我会把这红鞋脱掉的。”
颂猜冷冷的说:”穿了五年高跟鞋的脚,还能够上拳击台吗?”他邻居家的小姐姐就喜欢穿高跟鞋,整个脚掌都变形了,看起来怪难看的,他不相信那样的脚能够上台打泰拳。
颂猜捡起地上的芒果,转身走出训练室。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他好像看到,那双属于班南隆田埂和金象泰拳馆的脚,正在被这双红高跟鞋一点点磨出陌生的形状。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红高跟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像在敲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