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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医院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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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缴费处的玻璃柜台后,护士核对完信息,在单据上盖了个鲜红的章:“手术定在下周三,让你母亲好好休息。”
陈飞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单据,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电话。玻璃上蒙着层灰,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为了赶在今天缴清费用,他昨晚在训练室加练到凌晨,胯骨磨得发红,手臂也因为反复抓握钢管而发酸。
他拨通了颂猜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拳馆熟悉的沙袋撞击声。
“喂?阿飞?你在哪呢?”颂猜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刚练完一组重拳。
陈飞望着窗外掠过的救护车,喉结动了动:“颂猜,我刚给我妈交了手术费。”
“真的?太好了!”颂猜的声音拔高,“你凑到钱了?在哪借的?我这还有点积蓄……”
“是娜迦之瞳。”陈飞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我跟他们签了五年合同,定金够手术费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沙袋撞击声也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颂猜的声音才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疯了吗?陈飞!你要去跳那个钢管舞?”
“我没办法。”陈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眶发热,“医院催得紧,我妈等不起。除了这个,我找不到能马上拿到钱的法子。”他想起月娘递来的合同,想起那三十万铢定金滑进医院账户时的短信提示,“我也不想的,颂猜,真的……”
“可你是练泰拳的啊!”颂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从小打到大,你忘了你说过要拿金腰带的?就为了这点钱,你要去……”
“这不是‘这点钱’,是我妈的命。”陈飞打断他,声音发颤,“你帮我跟阿赞叔说一声吧,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没能在拳馆一直练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陈飞以为信号断了。最后,颂猜才闷闷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飞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凉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想起第一次戴上拳套时的移动,想起沙袋被击碎的闷响,想起教练拍着他肩膀说“你是天生的拳手”。那些滚烫的记忆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支撑。他对自己说:”我迟早要离开舞台,重返拳台。”
金象泰拳馆的木桩旁,颂猜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走到阿赞叔面前。老头正用布擦拭着一双拳套,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找到那小子了?”
“嗯。”颂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说……他跟娜迦之瞳签了合同,要去跳钢管舞。”
拳套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阿赞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下去。他把拳套往木桩上一扔:“胡闹!”
“他也是没办法。”颂猜小声说,“他妈要做手术,急需三十万铢,歌舞厅给了定金,正好三十万……”
阿赞叔没说话,走到陈飞以前常练的那个沙袋前,伸手拍了拍。沙袋上还留着淡淡的拳印,也许是陈飞临走前留下的。老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复杂:“那小子的身板,是越来越不适合打拳了。”
颂猜愣了愣。
“你没发现?”阿赞叔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场,“他这两年个子蹿得太快,腿杆子越来越细,下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扫踢没力道,站桩也不稳。”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但他那双手臂,爆发力还在,以前练‘肘击桩’,他能比你多顶三分钟。”
颂猜想起陈飞的手臂——练拳时青筋暴起,能稳稳架住对手的重拳,握起拳套时,指节的老茧比谁都厚。
“你去看看他吧。”阿赞叔捡起拳套,转身往休息室走,“别说是我让你去的。看看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颂猜望着阿赞叔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空荡荡的拳台。阳光照在生锈的围绳上,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赞叔总把陈飞和他叫到跟前,说“拳手的骨头要硬,但心不能硬”。现在想来,陈飞的心或许还是软的,只是被生活逼得,不得不拐了个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或许,该去看看,那根在拳馆里练不出力道的腿,到了歌舞厅的钢管旁,到底能走出什么样的步子。
陈飞回到歌舞厅时,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丽娜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指了指钢管:“明天开始学新舞段,《湄南河之月》,难度加倍。”
陈飞点点头,走到钢管前,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金属。镜中的少年,眼神里少了些生涩,多了些沉静。五年合约像条看不见的锁链,一头拴着母亲的生命,一头拴着这根钢管,而他,必须在这锁链里,跳出属于自己的舞步。
生活是残酷的,把人逼到角落里,让人认命,还要让人不停的奋斗,为已经安排好的命运奋斗。
娜迦之瞳的训练室里间,柠檬香薰的清爽压不住陈飞额角的汗味。他盯着地板上那双崭新的舞鞋,正红色的漆皮鞋面在射灯下泛着刺目的光,十公分的细跟像两簇烧红的铁钉,鞋掌下有两公分厚的防水台。
月娘说:“这跟不算高,穿这种鞋跳舞脚很舒服的。”可在陈飞眼里,这双鞋比拳馆里最高的木桩还要硌脚。
“试试。”月娘把鞋推过来,指甲涂着同色系的红甲油,“特意给你订做的,41码,市面上可找不到女人穿的这么大的号。”
陈飞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冰凉的红色鞋跟,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在拳馆里,他永远穿41码的训练鞋,鞋底磨得越薄,越能感受到与地面的贴合,可这双41码的红鞋,像是一个怪兽要吞掉他的双脚!
“穿啊。”丽娜抱臂靠在镜墙旁,语气里带点玩味,“《娜迦的诱惑》得配这抹红才够劲,总不能光着脚跳吧?”
训练室的射灯把地板照得发白,陈飞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两双红色高跟鞋上,十公分的细跟在光线下闪着尖锐的光。他刚从医院回来,母亲的手术日期定了,可眼前这双鞋,却比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更让他窒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心里竟隐隐冒出个念头:这样的日子,真要持续下去吗?
“跳舞就跳舞,穿这个做什么?”陈飞指着红鞋,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光着脚不行吗?穿运动鞋不行吗?非要踩这么尖的东西?”在拳馆里,鞋子是为了抓地、为了缓冲,从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为了折磨脚踝。他盯着那细如钢针的鞋跟,仿佛已经预见脚趾被挤压变形的样子,一个模糊的想法闪过——或许,不必等到合同期满。
月娘正用软布擦拭着鞋跟,闻言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跳钢管舞,哪有不穿高跟鞋的?”她把擦好的鞋往陈飞面前推了推,“这鞋能拉长腿型,能让胯部的摆动更有弧度,能让你在钢管上的每一个旋转都带着钩子——勾住观众的眼睛,勾住他们的掌声,也勾住歌舞厅的收入。”
陈飞的眉头拧得更紧:“我是来跳舞的,不是来当钩子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念头又清晰了些:只要凑够钱,是不是就能早点脱身?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月娘放下鞋布,语气陡然转冷,“来度假的?还是来跟我讨价还价的?”她走到衣架旁,扯下一件缀着银色亮片的粉红色短裙,“不止要穿高跟鞋,还得穿这个。”
裙子轻飘飘地落在陈飞脚边,亮片反射的光晃得他眼睛疼。他看着那片刺眼的亮,心里的念头像破土的芽:三十万定金,他可以慢慢挣,慢慢还,总好过每天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凌迟。
“还有这个。”月娘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顶金色的长卷发假发,发尾烫着大波浪,看着就像从哪个女明星头上剪下来的,“上台的时候戴上。”
陈飞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他看看地上的红鞋,看看那条亮片短裙,再看看那顶金色假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提前结束合同的想法,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你……你要把我打扮成女人?”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月娘,你不是说让我来跳舞吗?怎么会……”他甚至开始盘算,回拳馆当助教一个月能挣多少,去码头扛活能不能更快些——只要能离开这里,再苦再累他都愿意。
“是跳舞啊。”月娘拿起假发,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松,“但要跳《娜迦的诱惑》,就得有娜迦的样子。你以为观众来看什么?看你这张练泰拳的硬脸?还是看你这身没长开的肌肉?”她凑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相信我,你扮成女人,比现在好看十倍。你的眉眼够清,皮肤够细,尤其是那双腿——穿上裙子,踩上高跟鞋,再戴上这头金发,多少男人会为你失魂落魄神魂颠倒,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不干!”陈飞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沙发上,发出闷响,“我是个男人!练泰拳的男人!让我穿裙子、戴假发?不可能!”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怒的——这比让他穿高跟鞋更过分,是在撕碎他最后一点尊严。提前结束合同的决心,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喉咙。
丽娜在旁边冷笑一声:“男人?男人能拿得出三十万给你妈做手术吗?陈飞,你现在不是在拳馆争输赢,是在娜迦之瞳讨生活——要么按规矩来,要么卷铺盖滚蛋。”
“我……”陈飞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三十万,母亲的手术,妹妹的期盼,这些词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颓废的病人,想起护士说“再晚就来不及了”,喉咙里的哽咽压过了怒火,也压下了那个刚刚冒头的决心。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谈结束?连母亲的救命钱都还没着落。
月娘把假发和裙子往沙发上一扔,重新捡起那双红鞋:“合同里写得清楚,‘服从服装道具安排’。裙子、假发、高跟鞋,都是道具的一部分。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当初何必签那个字?”她把鞋塞到陈飞手里,“想清楚——是你妈的命重要,还是你这可笑的‘男人面子’重要?”
陈飞的手指触到红鞋的漆皮,冰凉的触感像条蛇,缠上他的手腕。他看着沙发上那顶金色假发,长长的发丝垂下来,像在嘲笑他的挣扎。那个“提前结束合同”的念头,暂时被他压进心底,却并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谈面子?为了母亲能活下去,别说穿裙子、戴假发,就算让他去吃土,他恐怕也只能点头。为了母亲,他可以忍,但这忍耐,绝不会是没有尽头的。努力,要努力,一定要努力提前离开这里。
训练室里间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风声在转。陈飞慢慢蹲下身,把红鞋放在脚边,指尖划过尖锐的鞋跟。他想起阿赞叔说过“拳手的骨头要硬,但肩膀要能扛事”,以前他以为扛事就是扛住对手的拳头,现在才明白,有时候是扛住自己的脾气,扛住那些不情愿的妥协——但妥协的尽头,必须是自由。
“……裙子和假发,一定要穿吗?”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到月娘和丽娜耳朵里。
月娘挑眉:“你说呢?”
陈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平静。他拿起这双红鞋 往外面的训练室走,心里那个声音在说:先忍着,等母亲好了,等攒够了钱,就再也不碰这些东西。
“这就对了。”月娘的语气缓和下来,“先把鞋穿习惯了再说。裙子和假发,下周开始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