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陈飞扶 ...

  •   陈飞扶着钢管练习“侧旋”时,光着的脚在地板上打滑。他的胯部还没找到丽娜说的“流动感”,每次旋转到半圈就会失衡,膝盖磕在钢管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灰色训练背心,贴在背上像层黏腻的薄膜。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时,他正因为一次趔趄而撞在钢管上,整个人虽晃了晃,却迅速稳住了身形,手依旧牢牢抓着冰冷的金属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哟,这就是月娘新捡回来的宝贝?”一个娇媚的声音飘进来,带着点慵懒的嘲讽。
      陈飞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吊带裙的人走进来。长发是泼墨般的黑,烫着大波浪,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上挑,看人时带着股天生的媚气。他认得这张脸——娜迦之瞳的海报上,这个人总在最显眼的位置,名字是娜娜。
      “娜娜。”丽娜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娜娜没理丽娜,径直走到陈飞面前,目光像带着钩子,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扫到他光着的脚,最后落在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上。“月娘说你是块好料子,我还当是什么绝色呢。”她嗤笑一声,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扶着钢管都晃悠,跟个没上紧发条的木偶似的,也好意思来跳《娜迦的诱惑》?”
      陈飞的脸瞬间涨红,攥着钢管的手更紧了。他知道自己跳得差,可被人这样赤裸裸地嘲讽,尤其是在他拼尽全力去适应这陌生舞步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练泰拳的底子让他没后退半步,只是眼神沉了沉。
      “我……我会学好的。”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劲。
      “学好?”娜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手用涂着蔻丹的指甲点了点他的肩膀,“弟弟,你知道娜迦之瞳的舞台是什么地方吗?是让观众尖叫的地方,不是让你耍蛮力的地方。就你这硬邦邦的胯,这直挺挺的腿,上台怕是要把观众都看睡喽。”
      旁边几个练舞的姑娘忍不住低笑起来,那些笑声像细小的石子,砸在陈飞心上。
      “娜娜姐,他才练了几天……”丽娜想打圆场。
      “几天?”娜娜挑眉,“想当年我学旋转,三天就能绕管十圈不晕。他呢?几天了,连个基础步都顺不下来。月娘怕不是老糊涂了,竟捡些练拳的糙汉子回来。”她说着,突然伸手,在陈飞腰上推了一把。
      陈飞只晃了一下,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稳稳站着。练泰拳的桩功不是白练的,这点力道对他来说如同挠痒。他甚至还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娜娜的触碰,眼神里多了几分疏离。
      娜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挂上冷笑:“怎么?练过几天拳就了不起了?这里是舞台,不是拳台,有蛮力没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更尖了,“我劝你还是早点卷铺盖走人,别在这儿占地方。就你这一身硬骨头,跳不出半分媚态,观众看你还不如看拳赛来得痛快。”
      说完,她扭着腰肢,踩着十公分的水晶鞋,摇曳生姿地走了出去,裙摆扫过陈飞的脚踝,带着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训练室里的低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像凝固了似的。那几个姑娘低下头,假装继续练舞,没人敢出声。
      陈飞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经沁出了汗。后腰没疼,可心里的屈辱却像潮水般涌来。他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因为常年练拳而磨出的厚茧清晰可见,这双手脚本该属于拳台,此刻却要在地板上跳着陌生的舞步。
      “别往心里去。”丽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声音放得很柔,“你已经跳得很不错了,三天就能跟上节奏,比我刚开始强多了。”
      陈飞接过水,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闷。
      “娜娜就是这样,”丽娜靠在钢管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自己跳得好,就总觉得别人都不如她,眼睛长在头顶上。她年轻时被前辈挤兑过,现在就总爱拿新人撒气,你别理她。”她拍了拍陈飞的胳膊,“你身上有股劲,是跳钢管舞最需要的——韧劲。柔媚可以练,技巧可以磨,但这股不服输的劲,不是谁都有的。”
      陈飞抬起头,看着丽娜真诚的眼睛,心里那块被嘲讽冻住的地方,似乎悄悄化了点。他知道丽娜没必要哄他,可这些话,确实让他舒服了些。
      “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些交错的舞步痕迹上,“离上台表演,差得太远了。”
      “所以才要更努力啊。”丽娜笑了笑,“她越瞧不起你,你越要跳给她看。等你上台那天,让她也看看,练泰拳的汉子,照样能把《娜迦的诱惑》跳得勾人心魄。”
      陈飞攥紧了手里的水瓶,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是啊,现在不是委屈的时候,是该攒着劲往前赶的时候。娜娜的嘲讽像根刺,扎在心里,也该变成催他进步的鞭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重新走到钢管前。这一次,他的眼神更亮了,带着股被点燃的狠劲。
      “丽娜姐,再教我一次那个侧旋吧。”他说,“刚才总找不到重心。”
      丽娜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伸手调整他的胯部:“放松,想象这里有股水流,从左边荡到右边,再从右边卷回来……对,就是这样,用腰带动,不是用腿硬拧……”
      地板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稳,也更坚定。陈飞一遍遍重复着动作,汗水依旧在流,膝盖依旧会磕到钢管,但他眼里的迷茫少了,多了些清晰的目标。
      他知道,要达到上台的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肯练,肯拼,就算是长满厚茧的脚,也能跳出让观众尖叫的舞步。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舞台中央,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闭嘴。
      时间过得飞快,这一天,陈飞正对着镜子练“管上悬垂”,双腿夹紧钢管,身体向后仰成一道弧线,胯部随着音乐的鼓点轻轻摆动——这是他练了整整三天才掌握的动作,大腿内侧磨出的红痕被练功裤遮住,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疼。
      “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带着外面的阳光和尘土味。看清来人,陈飞猛地从钢管上跳下来,是他的好友颂猜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陈飞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拽了拽领口——今天穿的练功服比平时更贴身,能清晰地看到肩背的线条。
      颂猜没说话,走进来,目光扫过训练室里散落的亮片、香水和贴着“胯部发力示意图”的白板,最后落在那根闪着光的钢管上。这里的一切都和金象泰拳馆相反:没有沙袋的腥气,没有木桩的斑驳,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香,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说的‘挣钱的活’,就是这个?”颂猜把布包往他手里一放,包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糯米饭团——是陈飞以前最爱吃的那家。
      陈飞点点头,拿起饭团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有些僵:“月娘说,练好了能签合同,定金够我妈做手术。”
      “可这是跳舞啊。”颂猜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是对着钢管扭胯的跳舞!你忘了我们在拳馆里怎么说的?要靠拳头打出名堂,让那些说你‘腿长没用’的人闭嘴!”
      陈飞没接话,走到钢管旁,重新摆好姿势。音乐还在继续,是丽娜老师特意选的慢节奏曲子,方便他找胯部的发力点。他双手扶住钢管,深吸一口气,胯部缓缓顶出,再收回,画出一道浅淡的弧线——比十天前流畅多了,连丽娜都夸他“有悟性”。
      可在颂猜眼里,这动作别扭得让人心慌。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拳馆后院偷偷练“铁树桩”,陈飞的腿被木桩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却咬着牙说“等我练出力量,一定比你踢得狠”;想起去年少年赛预选赛,陈飞因为腿长重心不稳输掉比赛,蹲在角落里哭,他递过去半瓶水,说“下次赢回来”。
      那些画面里的陈飞,永远是攥紧拳头、眼神发亮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对着冰冷的钢管,小心翼翼地摆动胯部,像怕打碎什么似的。
      “你看你现在。”颂猜的声音发颤,指着陈飞的腿,“这双腿是用来踢沙袋、踹木桩的,不是用来缠钢管的!阿赞叔虽然骂你,但他心里清楚,你是块打拳的料,只是还没找到发力的法子……”
      “找到了又怎么样?”陈飞突然转身,眼眶泛红,“能让医院先给我妈做手术吗?能让催款单变成废纸吗?”他指着自己的胯部,“颂猜,我现在连‘只动胯不动肩’都要练上百遍,哪还有力气想拳台?”
      丽娜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眼颂猜,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新的训练计划表递给陈飞:“下午加练‘侧旋’,注意胯部和钢管的贴合角度。”
      陈飞接过计划表,转身走向钢管。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用力,胯部顶出的幅度明显加大,却因为分神,肩膀又跟着动了。“啪”的一声,丽娜的手拍在他肩上:“说了上半身稳住!”
      陈飞的肩膀僵了僵,重新调整姿势。颂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遍遍重复那个别扭的动作,看着他额角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极了在拳馆里,他每次被阿赞叔罚跑后淌汗的样子,只是这次,汗水是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而流。
      训练室里的香薰味道突然变得刺鼻。颂猜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走到陈飞身边,把一个小铁盒塞给他——是以前两人攒钱买的护腕,上面还绣着泰拳馆的标志。
      “我……我回去了。”颂猜的声音很轻,“你妈那边有消息,记得告诉我。”
      陈飞捏着护腕,金属搭扣硌着手心。他看着颂猜的背影消失在后门,阳光随着门的开合晃了晃,最后还是被厚重的帘子挡住,只留下练功房里冷白的灯光,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再来。”丽娜的声音在镜子前响起。
      陈飞深吸一口气,放下护腕,重新握住钢管。胯部摆动时,他仿佛又听到颂猜的叹息,像根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但他不能停——护腕的温度还在掌心,母亲的手术日期在脑海里倒数,而这根钢管,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摆胯的动作还带着生涩,却多了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像被按进水里的石头,哪怕浑身不自在,也得咬着牙往下沉。
      接下来的七天,陈飞把自己泡在了训练室。天不亮就来压腿,对着录像带揣摩胯部与钢管的贴合角度,午休时啃着冷饭团在钢管旁打盹,直到深夜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歌舞厅安排的临时宿舍。手机里医院的催款短信越来越密集,最新一条写着:“若本周内仍未缴清,手术将推迟至下月。”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又看,每次练到手臂发麻、胯骨酸痛得抬不起来时,就掏出来看一眼。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比丽娜的责备更能逼出他的韧劲——他开始在甩胯时融入泰拳的呼吸法,吸气时收胯,呼气时顶出,力量竟比之前更稳;管上旋转时,他想起泰拳“缠抱”的技巧,用大腿内侧的肌肉贴合钢管,旋转的弧度渐渐流畅起来。
      第二十天傍晚,丽娜让他完整跳一支基础舞段。音乐响起时,陈飞深吸一口气,双手搭上钢管的瞬间,竟忘了自己是在“跳舞”。胯部随着鼓点甩动,幅度不大,却精准地踩在节拍上;管上旋转时,他的肩背自然放松,双腿绷直的线条在灯光下像拉满的弓弦,落下时的顶胯动作里,竟藏着一丝泰拳的利落。
      音乐停时,训练室里静悄悄的。其他舞者先鼓起了掌,丽娜靠在镜墙上:“月娘没看走眼。”
      月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明天去医院缴费用吧。”她把文件推到陈飞面前,“娜迦之瞳的五年合约,定金三十万铢,够你母亲的手术费了。”
      陈飞的目光落在“五年”两个字上,指尖抚过那行“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参加泰拳相关活动”的条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五年,足够让一个拳手的拳茧褪尽,足够让他忘了木桩的触感,忘了阿赞叔的藤条,忘了金象泰拳馆的晨光。
      “怎么,不愿意?”月娘挑眉。
      “不。”陈飞拿起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医院走廊里护士说的“再拖就危险了”,想起母亲握着他的手说“飞仔,妈还想看着你成家”。拳馆的晨光再暖,也照不亮母亲的病床;这五年的合约再沉,也压不过活下去的希望。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飞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画里还带着点练拳时的刚劲。月娘收起合约,从抽屉里拿出张银行卡:“密码是你进馆的日期。”
      陈飞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走出歌舞厅时,曼谷的夜市刚亮起灯。霓虹在他修长的腿上投下斑斓的影,像极了训练室镜子里晃动的光。他没有回宿舍,而是骑着那辆旧摩托直奔医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白兰花的香气,也带着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疼——从今晚起,他不再是金象泰拳馆的陈飞,是娜迦之瞳的舞者了。
      医院缴费处的灯很亮,护士在帮陈得办理各种手续,不停的翻着纸张,盖章。
      陈飞疲惫地靠在柜台上,忽然想不起自己的胯部是怎么画出第一个完整的圈的。他只知道,那三十万铢定金,是用二十天磨破的练功服、磨红的胯骨、还有前十七年的拳台梦换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