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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师 ...

  •   深夜,竺南辰把客不归送回了家,席续景先行回房休息。

      推开门,眼见着窗边的纱幔飘得起劲,木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上前关窗,侧过去看向那边躺在床上的人,头发凌乱的堆在枕头边,白皙的脖颈露出随呼吸一齐起伏,半只手臂露出来掩住脸庞。

      席续景向下低头,手指拧了拧眉心然后走到幸识卿旁边帮他把被子往上盖了盖。

      “嗯?”幸识卿偏头。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幸识卿嘴里不清不楚的吐出一句,“没有。”他翻了个身然后重新把头扎进被子里。

      一个月后,雪化的差不多了,席续景没收拾多少东西拿着原先就带在身边的那把剑准备回中渊。

      “回去路上小心,到中渊之后给我们报个平安。”

      席续景乖巧的对竺谭空点点头,他回头望去,竺南辰和客不归向他招着手,却唯独没见到幸识卿,他的眼神似乎落寞了一些,侧身上马起程而去。

      而此刻,幸识卿正攥着席续景那天给他的票据站在木质地板上,地面上枯黄的草蔓延到小溪边。

      “来了,钱凑齐了?”垂帘对面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

      “凑够了,现在可以教我怎样画神象了吗?”

      “我前段时间知道了一件事,你的钱好像不是老老实实靠着暗点收取刺杀悬赏的数额来凑齐的吧?”那声音夹得人耳朵疼,似乎还带着些许讽刺。

      幸识卿语气平淡回道:“你说过只需要凑够钱就可以,所以不论是用什么办法都可以不是吗,请履行承诺。”

      那画师佝偻着背,一只枯如树枝的手掀开帘子,幸识卿听着这人的脚步声,心里想,听上去年岁倒是相当的老了,果然说话刻薄。

      那人走的近了些,幸识卿立马向他鞠躬然后说道:“画师前辈……”

      话没说完,那人却打断他道:“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幸识卿听着这声音由苍老变得清朗,脑袋轻轻的晃了一下。

      “抬头,站直。”那人变了幅面貌站在他身前,幸识卿抬起头站得笔直,突然那人又道:“算了,你轻松站吧。”

      那位画师不小心忘记了一件事,这家伙看不见,就算他从原来的苍老皮囊变成本貌,料他也是不知道自己在绕他玩的,现在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倒不如直接一点。幸识卿这边一脸纯真的眨着那只看不见的大眼睛盯着他期待他再讲出什么重要话语。

      “我们之前见过,在拂柳阁。不记得了?我叫商魁。”语气漫不经心,十分潇洒。

      见他没回答,商魁在他额头上轻敲一下,“竺谭空这老东西当真是把我当傻子耍着玩了,偏偏我还上了当,算了,你随我来。”

      竺谭空?这个人多大?怎么说竺爷爷是老东西?听声音不像啊。幸识卿心想。

      “你不是画师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拂柳阁?而且你为什么还要指使我去完成暗点的任务?”

      商魁引着幸识卿进入一处别院,从院中壁画后的墙壁中穿了过去,“手给我。”

      “?”幸识卿疑惑。

      商魁道,“地下通道,你不认路,会撞到到石壁上,懂了?”

      幸识卿将信将疑的把手伸了过去,商魁牵着他的手腕朝深处走去。“这是通往哪里的路?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画师。”

      “拂柳阁,刚才的问题你应该直接去问你的好爷爷,而不是我,还有不要叫我画师了,直接叫商魁就好。”

      “好的,商魁。”

      “倒也不必如此郑重。”商魁回道。

      幸识卿想着这人与爷爷相识,概率不会骗自己,暂时相信一下。

      他们从拂柳阁的地下暗室爬上来,“我们来这干什么?”幸识卿问。

      “画神象,不是你要学?”

      他点了点头,但还是疑惑,毕竟拂柳阁在他心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们又回到那次出任务所在的阁楼顶上,那个老鸨再度出现在幸识卿面前。

      “这位公子看起来面熟的很呐,上次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可是干了好些好事啊,擅闯客房蓄意谋杀?”

      老鸨叉着腰,眼睛在他身上提溜着转了几圈,然后道:“哼!平常我是没办法捉到你,但今天商少爷在这里,你跑不掉的。”

      商少爷?幸识卿拽拽旁边那位的衣服袖口,“商少?你……管管?”

      “不用理她,你先去里面。”商魁话一出,阁楼里的门被打开,几双手把幸识卿给拽了进去,留下他一人在外面。

      “这个人你以后不要管了,随他去。”

      老鸨头低低的道:“小的明白了。”

      随后商魁也进了门,幸识卿发现上次的那群姑娘仅在刚刚把自己拉进门的那一刻之后瞬间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个木头桩子。

      “心里有答案了吗?”商魁问。

      “这些姑娘是木头妆变成的,画上神象他们有了对场域的控制,所以那个老鸨也是?”

      “倒是不笨,没错。”

      “那你?”幸识卿合理现在合理的怀疑场上的每一个物品,甚至是人,包括他自己,毕竟画神象,物体可以拥有自我意识,那么人的自我意识也有可能被剥夺。

      “我是拂柳阁的主人,不是画出来的,放心好了,这家阁楼是我父亲遗留给我的,所以他们称呼我少爷,你不必放在心上,而且拂柳阁也没有你想象的如此不堪,表面是茶楼,深层像是风月之地,但实际上是了解生命的地方。”

      “所以那天我来拂柳阁的时候其实你早就知道,你之前扮着画师的身份和我说教人画神象要收费,还特地点了我一下暗点可以用人头换悬赏金,然后暗点任务叫我去杀了席续景,我就来到了拂柳阁,暗点的任务是爷爷打点的,而你又叫我去暗点收钱,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啊?”

      幸识卿有种被人操纵玩弄的感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微微垂下,无奈的冷笑几声。

      “没有早就商量好,我也被做了局。我和竺爷爷确实是旧相识了,但这些事我确实是不知道。但是他让我教你画神象是真的。”

      幸识卿其实并没有生气和责怪的意思,只是他在想爷爷知道自己想要学神象,会不会知道自己其他的行为,这才是让他害怕的地方。他害怕他的种种行为最后会暴露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在想什么?”

      “没什么,教我画神象吧。”

      所谓画神像,有点像给人开只天眼的感觉,不用依靠人眼去观察事物的变化,而是直接通过这只眼睛给你带来的第六感,可以避开静止的事物或人,但前提是这个事物或人不会隐身与气流运行的相关法术。

      “不过关于隐身这种东西几乎是没有了,至于气流运行之术,精通这个术法的家族,幸氏倒是唯一一个,不过现在早已覆灭了,你也碰不上。”

      幸识卿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之后的小段时间里,他很快的把这项技能给掌握了,客不归本来只打算呆在这里半年的,但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多留了很长时间。

      幸识卿这半年长进的不是一般,但那双眼睛像是不会再好了一样,就算吃药也不管用,他本都不想吃了。但还是在客不归和竺南辰的哄劝下坚持吃了下去。

      另外,他还发现,商魁和竺南辰早就认识,但是他自己倒是不知道,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奇妙。

      时间已然入夏,雨水顺着房檐瓦片的缝隙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到伞面上,再顺着伞骨的沿起处低落,最后在小水坑中完成小小的一次绽放。

      幸识卿撑着伞站在房檐下。

      ……

      “母亲,父亲呢?”孩子的手被女人拽着朝前走,“娘,父亲呢?”

      竺清音掩面,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昏暗的环境里地面血水反射的一点光照在她的脸上,血迹混着雨水流淌下来像是混上红色的颜料。

      “不在了,只卿。”竺清音哽咽的说出绝望的话语。

      “不在……,那幸府的其他人呢?”幸识卿急着问,“莫姐姐他们,何叔呢?他们……都不在了吗?”

      竺清音默不作声,泪流满面的拉着他朝前跑,脚底的泥泞混着红色,“乖孩子,我们不说话了。好吗?”她抹掉幸识卿眼眶流出的血泪,拖着他散掉的身子骨慢慢朝前走。

      他的胳膊,手肘关节,膝盖,脚踝渗着瘀血,“把我放下来吧,娘,没用了,活不成了。”幸识卿颤抖着说着没气声的话,眼睛几乎快要闭上,身体瘫软轻轻抖着。

      那些人把他的手脚筋挑断,他的身体关节几乎都要快断了。

      竺清音快要喘不过气来,像是在哀求,“不会,不会的!我的孩子会长命百岁,不会死的,别睡……别睡,娘求你了……”

      母亲带着孩子朝着深山的通道赶去,城中血色流水,阴暗的下雨天冲刷着血色的地面,水流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竺清音本以为他们可以逃出,可造化啊它戏弄人,古家一帮人点了把火把林子给烧了,连着烧毁的还有几户人家的房屋。

      最后的关头幸识卿早已失去意识,怎么活下来的早已不重要了,只记得那夜身体和自己的意识分离,江边刺痛的风灌进颠簸着的脑袋里回响,晃动的灵魂支离破碎。

      待他醒来,竺南辰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那时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但能听见他喊着别人,“爷爷,你乖外孙醒来嘞,快来快来,噢,对了,还要告诉师兄吗?”

      “不用告诉他了,那小子现在忙着处理家里的事呢,等他回来再说吧。”

      “好。”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幸识卿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竺家的这群人给救下来,他的母亲原是竺爷爷的女儿,但因为要和一个中渊的男人在一起而与父亲产生了矛盾,最后再也没相见,要知道,中渊和浔州一直处于不相往来的境遇,两边的人相看两厌,所以竺爷爷一直没同意。

      可没同意的后果就是再次听到消息时女儿已经殒命,留下了那个男人和自己女儿的孩子,他心里有悔,却也是万般无奈,即便他是世外高手也挽救不回那消逝的过去了。

      至于那个师兄,幸识卿猜的没错是席续景,可竺南辰当时那句话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和他之前应当认识,可最后幸识卿还是没有问。

      幸识卿的眼睛最近并没见好,治疗过程像是暂停了一般,无论吃多少药都没有用,所幸商魁教的画神象有点用,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是个彻底的瞎子。

      “幸识卿!”客不归从门外冲进来扑到他面前喊道。

      “你慢一点,水都撒到你肩上了。”

      “没事没事,年末我和你们一起去中渊,终于不用一个人啦。”

      “这次……不先回去了?”幸识卿略表以疑惑的问。

      “嗯,这次一起呢。”客不归将脑袋往前探探,看着幸识卿那双被白布遮住的眼睛。“竺南城呢,你看见他了吗?我找他。”

      “他吗?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等呢?”

      “算了算了,我本来想让他陪我去寺庙来着的,等他晚上回来都不知道几点啦。”像是想到了什么,客不归凑到他耳边,用手晃了晃幸识卿的胳膊道:“要不然你陪我去呢?小师弟。”

      幸识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

      “嗯。”客不归肯定的向下点点头。

      “你要去哪里?”

      “浔州最北边有个林子,那里有座大庙,你陪我去?”客不归探在他耳朵边上说。

      幸识卿的脑子快速绘出浔州的大致地图,浔州最北边的大庙?那座庙宇处于中渊和浔州的交界位置,它同时属于中渊和浔州。客不归要去那里干什么?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去看看啊,听说那个庙很准的,我这不是想去那里看看嘛。”客不归手舞足蹈的描述着,手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准,非常准……就是没有告诉你哪方面是好是坏,不想去……幸识卿在脑海里轻声嘀咕。

      “想什么呢?你陪不陪我去嘛?给个准数。”客不归期待的看着他。

      幸识卿被他一拍,他想想后停顿了一会儿问道:“去那里半天时间是根本不够的,你和师父还有南辰说了吗?”

      客不归低下头四处望望,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幸识卿看着他,嘴角带着少有的几丝笑意道:“所以……你打算偷偷去啊?”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要生气了啊。”

      竺南辰在门外就听见了客不归的嚷嚷声,“客不归,你在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客不归吓的一激灵,刚才还把身子歪向幸识卿,这下瞬间站得笔直。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你脸那么红,怎么吓着你了?喊这么大声,怕别人听不见啊。”竺南辰用手指尖托了托客不归的下巴道。

      客不归猛地把他的手拍开,“把你的脏爪子拿开,哼,少碰我。”他反手就牵住幸识卿的手晃了晃,“我要和师弟出去玩,就不带你去了啊。哦,记得帮我和师父说一声啊,嗯……今晚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明天再回。”

      说完,客不归就拉着幸识卿出了门,竺南辰轻声道:“小没良心的,说完就跑。”

      他出门看了看两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轻笑着喊着:“路上慢点啊,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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