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祈福 ...
-
昨夜,幸识卿睡的比平时沉很多,早晨起来时房间里还有股淡淡的沉香味,外面街坊的爆竹声一声接着一声,这才彻底把他吵醒。
他伸手准备够放在床边的白色衣服,“?”哪里去了?无助的手在床沿边上摸来摸去,可就是找不到在哪。
“在找什么?”
“衣服,我的衣服。”幸识卿忙着找衣服,丝毫没有注意到刚刚悄无声息从门外进来的席续景。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停止找的动作。
“你床边的衣服吗?”
幸识卿点点头。
“洗了。”
“洗了?你洗的?”
席续景没有回答,但是沉默的这一刻全部都明白了,他又道,“箱子里的衣服也是白的,分不清哪件穿过,也洗了。”席续景道。
“我箱子里的衣服是干净的,你还也洗了?那我穿什么?”幸识卿冷着脸的样子看得席续景想笑。
“今天晚上过年了,可以考虑换一身?”
“你告诉我换什么?”幸识卿没好气的讲。
“换这个。”席续景把几件衣服塞到他怀里。
“欸!”幸识卿喊了一声,可这个人跟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走了出去关上门。
他摸了摸怀中的衣服,质量出奇的好,比那一柜子的衣服加起来还要好。
幸识卿的衣服多是白色,不好洗但方便漂,可这漂确实是伤衣服,所以材质原本好的也渐渐变得差了。
“什么啊?拿走了我所有的衣服然后又扔给我几件?我眼睛看不到东西就可以这样把我当布娃娃一样装饰起来了?我是什么装饰装饰就可以好看的人吗?”幸识卿心想。
眼下他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只能先穿了,不大不小倒是刚好。
事实证明,幸识卿确实是个装饰装饰就可以变好看的人。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现的时候活像个瓷娃娃,红色衣服一衬更白。
“好看。”席续景从墙边站出来并发出了赞美。
“好看个什么。”幸识卿小声嘟囔道,他和这个名义上的师兄还不太熟,有什么不满现在发泄出来还不太好。
他刚刚还在房间里摸过箱子里的衣服,箱子里衣服是满的,可没有一件衣服是原来的,他其实有点想问席续景原因,但还是克制住了这个想法没有讲话,他怀疑这个人根本就是把他的衣服都给扔掉了。
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做出一些令人不能理解的事,也有可能是钱多了烧的没地花?毕竟看这花钱的手法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难不成他真是席家的私生子?
幸识卿急忙遏制住自己这个还未证实的荒谬想法。
青砖上到处是鞭炮屑,房檐上的积雪照得天发亮,小孩子站在凳子上帮着大人一起贴对联,前几天没有挂灯笼的现在也都挂上了。
下午,竺谭空为来年的计划吩咐小辈们去端庙祈福。
前去祈福路上的人很多,街巷边叫卖着各种新年期间置办的物件,认识幸识卿的几个街坊邻居夸着他的红色衣服,称他终于有点活人气息了。
临近黄昏,寺庙的烟火香气还在往上升,最后一些光透过干枯的树干缝隙落下,他们在庙中祈过福后天已经黑了不少,人们围在曲水边放着河灯。
“不放河灯吗?”席续景问。
幸识卿摇摇头,不放。
“他每年都不放的。”竺南辰回道,一边把写了字的河灯往水里推。
“每年都不放吗?”
幸识卿在旁边站着,像只竹竿。冷冷的表情挂在脸上,全身上下只有那件红衣服在表现出来了喜悦。
“中渊,有放河灯的习俗吗?”他问席续景。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了?”席续景仰着头看向他,幸识卿出去一向会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今早蒙眼睛的布被他拿走了,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眉头展现出的悲喜。
“只是问一下,不想回答就算了。”
“想回答。”席续景停顿几秒又道,“中渊东南部幸义府的遗属地乡民还在放,他们现在过得挺好。”
“他们放河灯是放给以前府里的那位小公子的,你知道吗?”
幸义府的公子叫幸识卿,他当然知道。
“我不知道。”
“说起来,一天了,你还没有向我介绍你呢?幸识卿。”最后三个字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笑意。
这是席续景在见面后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也是他家流落在外后第一次在一个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真名。
浔州并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鱼龙混杂的人很多,如若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被人发现了踪影,等待他的无疑是悬赏令的追杀。
“你!闭嘴,不要讲出来。”幸识卿本来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差点喊出来,意识到名字可能是竺南辰告诉他的,又马上镇定然后威胁性的低声回答他。
刚刚伸出想捂住席续景嘴的手也赶紧收了回来。
席续景看了眼竺南辰回道,“好,不讲了。”
回程路上竺南辰去了那家接任务的医馆,他说去找个人。
灯火照得河面发亮,竺南辰起身招呼着两个人进馆,长街上人群喧闹,硕大的烟花挂在天空,一束接着一束,红色燃遍半边天,照亮了夜空。
幸识卿感受着亮光,耳边传来阵阵尖叫声,“过年喽!过年喽!”许是有些太吵闹,他兴致不高,眉头微微下垂。
席续景轻喊他一声,幸识卿愣过神朝里走去。
“吴爷爷,客不归在家吗?竺老邀他来我家吃饭呢。”竺南辰敲着桌子,双手肘着桌面说道。
那老头眯着眼探头听去,连连道:“竺公子啊,你找不归啊,刚巧他昨日回来喽,我去喊。”
老头颤颤巍巍的朝屋内走去,“客小医师,竺公子找您来了。”客不归从屋里出来道:“下次喊一声就好啦,您慢些。”
竺南辰挑着眉看向那个手上缠着银色铃铛的少年,客不归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走到幸识卿边上,指尖捏了捏衣服又慰籍的收回来道:“终于舍得换颜色了?衣服料子也不错,谁给你选的?眼光还挺好。”
幸识卿没有直接回答,大拇指向上朝着左边的人挥了挥。
客不归的视线移向他身边的人,“身形挺拔,衣品也不错,相貌堂堂,身带配剑,简直是一表人才啊,看起来有点眼熟呢,不和我打招呼吗?”
幸识卿保持沉默,之后便听见席续景回答,“好久不见,客师弟。”
“好久不见。”
竺南辰脸色不悦的把客不归的手腕轻拉过去,“明明是我叫你的,怎么不和我叙旧?”
“我和你有什么好叙旧的,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客不归把他的手拍开道。
“你非要和我作对?走吧。”竺南辰笑笑讲道。
“我要给识卿配药等会儿才走,你们先去,一会我把药给他带过去。”他摆摆手道。
虽是这样讲,但最后竺南辰还是陪着客不归让他俩先走了。
之后,幸识卿和席续景都回了房间,幸识卿将帷帽摘下问道:“你是不是把我的那些白色衣服都给扔了?”
“嗯,怎么了?”
“为什么要给我衣服,那些本来可以不扔的,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你的衣服穿在身上舒不舒服自己心里没数?”席续景笑着问他。
“我没要求你这样做。”幸识卿低头讲。
“我想这样做。”
幸识卿摇摇头,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人这么做的目的和缘由,直接问的话太尴尬,可这种突如其来的好任谁来都要怀疑的。
“是在怀疑我有目的?”
“嗯。”幸识卿诚恳回答。
两人离得很近,席续景看着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道:“确实有目的,师父不会养小孩,师弟过得太差,这当师兄的可得多出点力是不是?”
“我过得已经很好了。”幸识卿想想这理由,挺符合实际的。
晚上四个人都坐在了桌边,说不上热闹,更像是重别后平平淡淡的一顿团圆饭,幸识卿吃着碗里的饭,其余几个人一边还在往他的碗里夹菜,客不归靠着幸识卿嘴里不停说着话。幸识卿问他这次去中渊感觉怎么样?
“学了挺多东西,不过最近那里出了点事,我跟你说,中渊的那个席家换了个家主,现在的那个家主暴戾冷漠还绝情,据说还喜欢把人拘禁在地下养着玩,欸,想想都吓人,我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客不归道。
席家换了个家主?暴戾,冷漠?怪不得回来了。
“换了家主,现在家主是谁啊?”
“好像是那个原来的那个亲生的儿子吧,叫什么来着?席承渊,哦对,好像是他。”
席承渊?幸识卿脑子回想,脑子里涌出一片记忆。那个表面是继承者实则不被重视的弃子吗?已经变成这样了啊。挺好,起码比自己好。他点点头回应道。
温酒续了一杯又一杯,时间如细水般流走,安静,平和,不带温度。
“这次来这里呆多久呢?”竺南辰问席续景。
“时间不长,一个月吧。”
“客不归你呢?”
“我?我上半年应该不会去,下半年的话就说不定了,好久不见识卿了,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叙叙旧,而且还要帮识卿治眼睛呢。”客不归道。
“嗯,那就好。”
“这么早就问下一年的安排了?师父又给我们安排什么计划了吗?”席续景撑着脑袋问。
竺南辰点点头,“下年年底,爷爷让我们去中渊找个老友,让他帮忙卜一卦。”
“卜卦?”
竺南辰点点头,“卜小师弟的卦。”
幸识卿正在喝茶,听着这话猛地呛了口水,客不归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卦?”席续景问,眉头轻轻往上挑了挑。
“我也不知道,反正爷爷是这样讲的。原因谁知道呢?”
竺南辰的话刚说完,幸识卿的头往下低了低,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指尖泛白,关节通红。
我的想法爷爷知道了吗?不,他绝对不能知道。
“幸识卿。幸识卿?”席续景连着喊了两遍。
“嗯?”他昂起头。
“你的手在抖。”
为什么手会抖?不只是手,浑身都在抖。
“我没事。”幸识卿起身从旁边走出去,慌张的去往屋内。
他蹲在抽屉前,手伸进去慌乱的摸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在找到后的小纸团里取出几粒小药丸咽了下去,手才慢慢稳下来,幸识卿缓缓呼出一口气,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竺南辰和客不归对视一眼,客不归放下筷子起身追上去。
席续景正要跟上去却被竺南辰给拽住,“等会就好了,你去也没有用,在这里坐着吧。”
席续景紧盯着他,眸子像是黑渊中的潭水,未知中带着几丝审视的意味。
“他怎么了?”
“失心症,心悸反应。”
席续景沉默看着他,嘴唇微颤。
竺南辰接着说,“他被你救回来之后,没有按师父预想的那样在时间范围内醒来。你走之后,他昏迷了有快两年,是在昏迷之后才发现的,本来我们以为会按预想中一样恢复正常状态的,但是没有,他的性格变了许多你这次回来应该可以感受到,他醒来的时候几乎不讲话,我们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四年前的事情,我们问他了,但他闭口不谈。”
“他的眼睛呢?我记得不是治好了吗?”
“他的眼睛……现在算是半失明吧,我们在他昏迷之后用了一些方法帮他把眼睛治好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看不见,能感受到一点光可看不见事物,师父猜测还是要拿回来他原本的眼睛才能治疗,毕竟幸识卿和一般的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席续景从小就听到过一句话,这句话伴随着他长大,并在幸识卿出现之后有了具象化,但在幸家被灭后却成为了历史的灰烬,“赤瞳者,担救世之责,扶世之济民。”
幸识卿就是那个赤瞳者,也如传言所说,他生来具有一双红色的眼睛,能力也在同辈中领先一大截,甚至在比自己大几辈的学员中遥遥领先。但这么一个本该在星穹顶上熠熠生辉的人,在那场杀戮惨案中被人刻意抹掉了存在的事实,甚至扭曲成了可恶的邪恶的存在。
席续景理了理脑子里的思路,当年出事的时候,他借着抽空看望师父的机会侥幸把幸识卿从中渊带到了浔州,但他只知道预想中的结果,那些后面发生的事他不了解,他脑海里立下的就是幸识卿应该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的印象,可这是四年后,人变了,性格变了,印象也不同了。
竺南辰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头道,“你也没什么懊恼的,席续景,幸识卿现在看不见对他倒也是好事,现在身体暂时抱恙也是好事,你觉得以他的性格,身体恢复眼睛能看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席续景的手抚上身旁的白玉剑,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复仇。
幸识卿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复仇,有且只有这一个答案。
幸识卿要是真的去复仇了,结果又会是什么?他当然不敢想,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阳光爱笑的人脸上手上沾满鲜血的样子。
竺南辰见他没有再问,心里也猜出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了,但席续景最后还是站起身来。
突然心悸?心悸发生之前他们说了什么话?卜卦,卜他的卦?未免太巧合?席续景像是突然预感到什么,下一年幸识卿要干什么?
“我还是去看看吧。”席续景离开桌边对竺南辰说道。
最后还是一桌子的人都朝房间赶去了,客不归扶着幸识卿从地上起来,席续景看到后从他手里揽过幸识卿道:“我来。”
客不归拿出不知道从哪来的水递到席续景跟前,“等会喝点水缓缓,不要着急,我先出去了。”
幸识卿小口吐着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没一会他感受到嘴边一阵冰冰凉凉地触感,“好点了吗?喝点水。”音色像是水波碰撞,清透又带着风的柔和。
幸识卿接过杯子无力的咽下几口水点了点头。
这之后,客不归和竺南辰回到桌上继续吃饭,席续景也在确认幸识卿没事之后忐忑的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