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亭》柳絮有绒

4、宝刀出鞘

　　齐溶归吞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口水，道：“劳烦带路。”
　　马车走的太急，一路颠簸。
　　沈府侧院，闷棍一下连着一下，打在结实的肌肉上，伴随鬼哭狼嚎之音：“你快将我打死吧！我去地底下找祖父告你的状，你言而不信，毁了祖父为我订的婚约，再打重点儿，家丁无力，将翊卫府的人尽数叫来，一人打上半个时辰！”
　　“用力！棍子打完接着打鞭，打得他皮开肉绽，将附在他身上的痴鬼打走！”沈将军虎啸般的声音似要传遍满城。
　　“沈大郎！再打就没命了！”沈夫人则护子心切，声音更高一筹。
　　齐溶嫣匆匆而来，侧院摆着排排家法刑具，看得人头皮发紧。
　　“沈世伯！沈炼兄万般罪行皆是因我而起，要打，就连我一起打！”
　　齐溶嫣闯进沈府侧院，连礼都忘了行，渤海郡本就礼法淡薄，回了长安后才重拾幼时礼节，这下急中生乱，将礼节全然抛之脑后。
　　齐溶嫣头顶着冷瑟瑟的目光，瞥见身上的青衫被晕染一片红色的沈炼，听到齐溶嫣的声音后连忙挣脱束缚，起身离开长板。
　　沈炼握着沾血的长衫，逞强道：“你怎么来这了？我就是帮你参谋宫中女官选拔，误了些事罢了。”一手忙擦幞头下的冷汗。
　　沈将军冷哼一声，压着语气中的不屑与轻蔑：“齐小姐，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连累家门的事，你不会视而不见吧？文家公子虽是朽木、烂泥，可文家背靠权贵，为何他家儿子都二十岁了，还连个差事都没有？”
　　沈将军还要接着说沈炼各种手笔，可说到这便气得不愿再多费口舌，点到为止了。
　　齐溶嫣脸上满是不忍，这样险峻之事，一失足成千古恨，沈炼却仍紧紧盯着齐溶嫣，看不出半分后怕。
　　她之前不知文家为何没有借着揭发之功扶摇直上，此时一目了然了，她流放这五年间，沈炼也在长安以他的方式对付文家。
　　骤然间，刚从殿试场上下来的齐溶嫣还未褪去刚刚的剑拔弩张，速敏地捕捉到要紧的话语，道：“背靠权贵？”
　　她的眼神再度如寒刀出鞘，与那日盯着文府牌匾的目光一样。
　　她终于明白，沈炼对自己明明用情深厚，为何要违心将自己送入宫中，他这五年间一定是查出了什么事情，知道凭一己之力与宫外之力，无法彻底捣毁文家。
　　故而，沈将军口中的“权贵”，定然是宫中之人，而且是皇亲。
　　既将自己送入皇后身边，那这人必然是皇后政敌，所以，满宫只有一人：“——先后所生之子，大皇子凌熙宗？”
　　侧院的温感骤降三分，沈夫人面如灰石，用神色诉说着沈炼为了齐溶嫣做了多少又险又蠢的事。
　　沈炼捂着杖伤处走到齐溶嫣身边，轻声细语询问道：“如此准确，你是怎样想到的？”
　　沈将军开口：“果然聪慧，”语气稍稍平和：“今日殿试结果如何？”
　　不等齐溶嫣开口，沈炼先一步道：“哪那么快知道，三日后礼部南院放榜不就明了了。”
　　语毕趁着众人未做出应答，拉着齐溶嫣再度奔走，留下一众家丁收拾残院。
　　沈炼饶有兴致：“果奴儿，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吧，要不要坐会儿？”
　　齐溶嫣目瞪口呆，侧头看向沈炼，又看了看他的血衫。
　　沈炼漏齿而笑，耸了耸肩，反倒做出害羞之色，轻拭了下鼻尖：“其实本打算安置你住进沈府，只是怕误了你的名声，也要惦记你爹娘的感受，所以只得将后街的小宅子暂做你的安身之所。”
　　齐溶嫣连忙摇头，惊叹道：“我不是在想这个，我实在惊奇你的忍痛之力，你应先找郎中敷药的啊。”
　　沈炼点头，道：“那你要不要坐会儿？我院子里存了几把上好的陌刀，还养了一只烈犬，可威风了！”
　　齐溶嫣眯着眼睛，不自觉嘴角一抽：“那我更不敢久留了。”
　　语毕转身要走。
　　沈炼不顾臀上疼痛，三步并两步挡在她的身前：“若你被选中，或许很快便入宫了，那时再见，恐难上加难。”
　　齐溶嫣：“若不被选中呢？”
　　沈炼道：“于我私心，定日日祈愿你不被选中，你呢？”
　　齐溶嫣低下头，不敢看那炽热的眼睛。
　　沈炼“嗤”地笑了，树影在他脸上舞动，眼中闪烁着泪光，却被他随手以不被察觉的幅度抹去，道：“你入紫薇宫后我寻人问了，今日选人多是从前三单才女中去选，我知道你一定会被选中的，我方才是在逗你的。”
　　“三日后放榜，我同你一起吧！”沈炼低头看向齐溶嫣，长睫上似沾有泪水，柳眉微蹙，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沈炼挠头：“你这是选上了？还是没有呢？”
　　齐溶嫣匆匆离开，留下一句气话：“你自己猜去。”
　　沈炼叫家丁跟上，自己留在原地想破了脑袋：定是未能中选才这般伤心的吧？可她若是因中选才这样的呢，那一定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嘿，果奴儿一定能中选的！”沈炼捂着臀傻笑起来。
　　三日后，礼部南院。
　　齐溶嫣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红榜之上：尚宫局——司记司——正六品司记掌印，齐溶嫣！
　　“果奴儿！你果真中了！”沈炼跳着挤出人群，健壮的少年加上三日的休养，除了不能骑马，其余无碍，忙地奔向伸头遥望的齐溶嫣。
　　齐溶嫣大喜：“看到啦，我也看到啦！”
　　齐溶嫣与沈炼二人相视而笑，沈炼抱拳道：“女中豪杰，受我一拜！”
　　齐溶嫣喜不自胜，打趣道：“爱卿免礼。”
　　沈炼担忧：“榜上只有三人受封官职，其余皆是女史，你手下之人不是宫中有资历的老女史，便是同榜女史，可要想好怎样树立威仪呀！”
　　二人边说边走走，身后传来清舒的女声：“齐司记，想必这便是沈家郎吧？”
　　二人转头，正是殿上之人欧阳婉儿。“欧阳尚宫！”齐溶嫣携着沈炼行礼。
　　欧阳婉儿笑意盈盈：“院后一偏殿清净雅致，一同坐坐吧。”
　　三人退去随从，欧阳婉儿极为干脆，长驱直入，点明来意：“文试中你的文章最为出众，不在文采，而是在于你的能力，你在文中为穷苦百姓所算之账让婉儿敬佩，殿试上为婉儿与天下女子所算之账也同样振聋发聩。此有笔旧账，不知齐司记可否算清？”
　　欧阳婉儿手托一卷文书，欣赏着看向她。
　　齐溶嫣道：“在下确善于算账，可我尚未入宫，恐不妥过目宫中文书吧。”
　　欧阳婉儿轻轻将文书放入溶嫣手中，道：“既是宫中文书，亦是文家旧账，我想这查账之人，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方才沈公子说树威，眼下这差事办好了，尚宫局自然臣服。”
　　齐溶嫣闻言用力紧握手中文书，如同抓住报仇的一把寒刀，似笑非笑地看着欧阳婉儿。
　　欧阳婉儿心领神会，挑眉道：“放手去查，皇后娘娘懿旨已层层递达，长安的衙门随你调用，官服已送至你的平康坊家中，你要谨记，执行公务之时，定要穿着宫中女官服饰，莫要让人冲撞了你。”
　　齐溶嫣将文书高举头顶，头低于胸，郑重道：“多谢殿下看重，我定不负殿下懿旨，与尚宫提携！”
　　齐溶嫣不知怎样与爹娘开口，二人一个胆子被吓的更小，一个则对弟弟十分溺爱，刚刚踏入家门，父亲便紧张地跑了过来：“奴儿，可是皇后娘娘传话？这官服可是六局二十四司的？”
　　没想到六局的人办事这样快，齐溶嫣点头，刚要抚慰父亲，只见他从袖口中掏出一枚陌生玉佩，翻至背面，一条龙纹映入眼帘。
　　齐英怀颤声，无与伦比道：“这玉佩我认得，是大皇子的！这、这是要命的东西啊！”
　　沈炼担忧地看向齐溶嫣，神色慌乱，方才写满春风得意的脸色顿时乌云密布，后悔不已，他未曾料到，凌熙宗竟如此看重文家，下手竟如此之快。
　　齐溶嫣望着这带着浓烈警告之意的玉佩，仿佛周身再度卷起渤海郡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