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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薇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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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与齐溶归有意瞒着齐溶归父母,直到一路通过初试与复试,入宫朝后那日,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被一大早起来的齐英怀发现了。
沈炼在齐溶归院里焦急万分,从沈府到大明宫不近,中间再耽搁一会儿,万一误了时辰可就功亏一篑了。
正要再派人去看时,齐溶归身着一身素雅襦裙,简洁圆鬓,只插着一只混白玉簪,两朵小花点缀,桃面樱唇,柳眉凤目,如在晨雾中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跳了出来跑至沈炼面前,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清香,然后是渐渐清晰的秀美脸庞。
“等急了吧?快走吧!”齐溶归盯着脸又红了的沈炼说道。
那晚笑溶归吃相的几个丫头听了溶归凄惨的经历,早已对溶归照顾有加,说话的间隙还在捋着溶归的衣裙,七嘴八舌地道:“归儿姐,皇后问你话你可别紧张。”
“妹子,听我的,皇后为齐家赦罪就是觉得亏欠你们,她本就是先帝的妃子,又给当今圣上做皇后,有异议也是应该的,她如今肯定觉得亏欠于你,你到那不出差错,定会得中的。”
“对对,要我说你只要人到那,皇后定会给你个官职做做的。”
沈炼点头,朝着溶归笑,给足了溶归安心。
二人被簇拥着出院时,一道咳声打破了热闹。
披着披风,睡眼惺忪的齐英怀怒色而来。
这些时日,溶归一直忙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大选,有半月未怎么见上爹了,如今定晴一看,竟胖了一圈,可见他是忙于回味长安美食佳肴,疏于女儿的事情,所以直到今日才发现女儿在走一步险棋。
出乎意料的是,齐英怀一字没有指责溶归,反而冲上去拽着沈炼胳膊拍打:“你们合起来瞒我!知不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溶归连我一半谨慎都没有,她如何入宫去做女官?报仇报仇,你就由着她胡来!明哲保身才是正道啊!”
溶归看在眼里,惊觉这么些时日,沈炼早已靠着各类山珍海味拖住了爹的脚步,蒙住了爹的双眼,若不是今早太吵,她和沈炼真就瞒天过海了。
“爹,不怨沈炼,是我自己要去试试的,再说了,今日三百个良民才女,如何能保证我能入选,只选三十人呢。”齐溶归抱着爹的臂膀,给沈炼使眼色。
众人没反应过来之际,二人已如狡兔飞奔而出。
齐英怀在身后哎呀哎呀地直拍大腿,披风也掉在了地上:“齐家就这么个独苗了,祖宗啊,我没看顾好她,又让她进了宦海了…我再也不吃肘子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我…我的果奴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齐溶归与沈炼听着后面的肘子论,笑得眼泪直流。
快马加鞭,到了大明宫,宫门侧开一门,各路才女入宫。
沈炼听着尚仪局女官高声念着入宫名单,心跳的比他在禁军被陛下训诫都快。
第二单才女名字快要念完,沈炼听着没有齐溶归的名字,道:“果奴,你先等着我,我去再给你买几只花钿步摇什么的,你太素了,你瞧她们。”
齐溶归望去,道:“你傻吗,这又不是选秀。”
沈炼恍然大悟:“甚对。”
随后又惊恐道:“这要是选秀,我立马带你策马而逃。”
突然,一声长尾音划过太和门:“齐溶归——第二单人已念毕,请此单才女随尚义入宫,其余才女再做静候。”
沈炼抿着嘴,扣着手上的薄茧,眉梢挂着不易察觉的寒霜,掩住了眉目间的锋芒:“我等你。”
齐溶归点头灿笑,转身如蝴蝶般飞入了高高的大明宫内。
三十有余的第二单才女排成两列低头不语,随着前行的人脚步走着,突然前方人停下,齐溶归险些撞向前面的才女,只是后背被人闷头一撞,本就发紧的嗓子止不住咳了一声,心跳愈加如雷鼓。
“失礼失礼,莫要见怪。”后面的语音颤颤巍巍。
“无妨,咳。”溶归实在把持不住,又咳了一声,不停咽着口水,心中的雷点仿佛蹦到了嗓子眼里,让人咳个没完。
只是这一咳,带起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声,众人皆心跳如雷,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咳咳咳!”
“咳,咳咳咳…”
“敢问尚仪,可有白水,我实在遭不住了,想缓和缓和。”一才女开口。
尚仪沉声道:“难不成在殿堂内做公务时,也是想喝水便喝水吗?”
众人力压咳声,顿时一片肃静。
每局皆有两个尚仪,下设四司共有十余个各司其职的女官,尚仪局另一个尚义道:“诸位稍停片刻,陛下圣驾已至皇后的紫薇宫,待圣驾安定,再做朝见。”
一听这话,三十多个才女瞬间头皮发麻,咳声再次此起彼伏,更加响烈。
二位尚仪低声细语,纷纷看向猛吞口水的齐溶归:“陛下知道二单上有五年前齐家的人,这才来的。”
“不会吧,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女官选拔按例本就是陛下皇后一同掌问的吧。”
“陛下皇后日理万机,按例?哪有什么本该按例的事,前面传话那人说了,陛下只掌二单,皇后只掌前三单,剩下的几单复选已做分晓了,诗赋,礼仪,经史都不如前几单,命六局自行选处。”
“整队——起行——”前方的人再度奔走传话,众人了然,继续低头前行。
一个个长阶映入眼前,齐溶归知道陛下皇后离自己不远了。
身侧的一才女腿发抖地踏上台阶,低声苦诉:“太可怕了,早知道嫁人好了。”
身后也传来那少女的颤微之声:“是啊,我爹给我谈了个小衙内的亲,我做梦都想成为欧阳婉儿那样的人,说什么也要来,不成想现在腿肚子都在打转儿。”
顷刻间,众人仿佛踩着云端飘然而来,便到了恢宏的大殿之中。
“礼拜——”“陛下,皇后娘娘万福——”
齐溶归快速的转动目光,环视着四周:红柱矗立,帷幔华贵,清雅香气烟丝极细,翠蓝羽毛缓缓浮动,地面为澄泥金砖,被宫人擦拭的光可鉴人,数十张檀木坐席排列两侧,整齐相对,东墙壁是一副巨大彩绘,西面被人挡着看不见,正前方为两尊宝座,再往上……
溶归快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坐——”众人缓慢在两侧檀木坐席就近而坐。
“多才女郎们,汝等不必多虑,且回陛下一问即可。”如凤鸣九霄,玉玺扣书之音,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气息,是独属紫薇宫的气息。
齐溶归听着与自己全家获罪,与父母被流放的息息相关之人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她实在不能在片刻内分辨这是一种怎样的思绪,只是随着众人缓慢说着:“诺。”
“宣德郎王佑之女,王娇儿,近前答问。”一道冰冷的声音正式宣告殿试开始。
因陛下在,所以十余人的答问皆由陛下提出,问题多是对历史典故有何看法,对当今盛世如何称赞,尚宫局司下女史笔尖各自书写记录在案。
齐溶归默默想着:冠题如此恢宏,人人答得皆是不实之词,怎能拉开差别?莫非已经内定人选?
“齐溶归,近前答问。”齐溶归起身,行交手礼道:“齐溶归参见陛下,殿下,陛下万岁,皇后娘娘金安。”
那龙晴凤颈,雄健威仪之人,一身金黄龙袍,正考量着该问何问之时,皇后柔声道:“陛下,此女便交由我来提问如何?”
皇帝大快,道:“自然该由你来提问。”
众才女目光纷纷聚集在齐溶归身侧,有些女子生在长安,对齐家之事略有耳闻,皆替立于殿中的齐溶归捏了一把冷汗。
“溶归,抬起头来。”声音温和,莫名平定心神。
齐溶归照做。
皇后与右侧亭亭玉立,一身书卷之气的女子相视而笑,道:“模样秀丽,溶归二字可是荣归长安的意思?”
众人皆以为此问为皇后的考题,吓得纷纷低头,呼吸比鎏金香兽吐出的香烟还轻。
齐溶归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郑重道:“小民不敢,溶字为二川溶溶的溶,是因…是因小民喜水,至于归字,是寓意水能归于己身之意。在渤海郡时,小民十分喜爱沧海,所以才取得此字。”
皇后轻声而笑,道:“瞧给你吓得,,吾若是心胸狭隘之人,还让你一家回来作何?起身作答。”
“是。”
齐溶归缓缓起身,一来二去地折腾,才女纷纷替她感到腿软。皇后高坐华座,道:“汝复试所写文章中有一句话,吾觉着甚好,陛下可想听听?”
皇帝浑厚之音穿透大殿:“皇后请讲。”
“权加于一人身,财舍于天下人,方为盛世。人人皆在笔下称赞大唐盛世,却见不到百姓艰苦,吾认为此为此女不同寻常之处。”皇后点头,一旁书香环绕的俊秀女子也频频点头。
皇帝道:“殿前之人需有讲常人不敢讲的魄力,可赞。”
皇后思考片刻道:“满朝皆说,吾身边这位婉儿女官是一女子,常助陛下与吾处理政务已是繁忙,又掌管六局事务,恐分身乏力,耽误朝事,应换作男人接替此职,如何看?”
齐溶归稍作思考,道:“回殿下,民女在渤海郡曾见渔汛,渔汛来临之际,渔民分身乏力,非为男女,而为人少事繁,朝中诸公只算婉儿一人之账,而忽视天下婉儿之账,将天下似婉儿般的女子困于后宅,是虚耗人才,婉儿之累,非婉儿之过,而是婉儿太少之过。今日三百大唐才女聚于紫薇宫,多是为扶助皇上皇后,效仿婉儿而来,若是婉儿真如朝中议论,又如何使得今年女官选拔人数空前之多呢?”
语音落下,大殿落针可闻。
皇后目光明亮,朱唇挑起,看向齐溶归,又歪头看向陛下。
皇帝顿了顿身子,原本靠在宝座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半晌,他才缓缓道:“倒是第一次有人,将朝政之争,说得如此……市井,又如此透彻。”
皇后微笑着,忽然问一个看似家常却极为犀利的问题:“听闻你归长安后,是沈府接待?你与沈家郎君,倒是情谊深厚。”
沈家何种立场,自然不用多说,当初齐家只是倒台,还未定罪之际,沈家便提出解除婚约,实打实为支持皇后登位的一方,如此问,齐溶归心中了然。
齐溶归:“确实如此。”
殿试结束,众人正身退下。皇上皇后并未多言,只听欧阳婉儿似与谁说:“齐家女郎归我尚宫局。”
声音极轻,只有前几列才女可闻,包括齐溶归。
齐溶归不知怎样走出的紫薇宫,又是怎样走出的太和门,因在渤海郡常在海风中熟睡,旧疾复发,头痛欲裂,晕头转向地寻找与沈炼约定汇合的地方。
头中嗡嗡作响,忽然有穿着沈家家仆服饰的小丁跌撞奔来,哭喊着:“齐小姐,不好了!公子……公子因为动用府中关系私下查抄文家旧档、暗用将军关系排挤文家一族入仕、还做了很多很多和田产房屋有关的事,我都记不下了,全被将军知道了!将军震怒,正在堂前动家法,往死里打呢!”